廢棄的印刷廠在城西。
王景深到的時候,是十一點四十分。
廠門虛掩着。他推門進去,裏面沒開大燈,只有幾十台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光,幽幽地照亮一張張臉。
三十二個人,一個不少。
沒人說話。
王景深走到中央,拖了張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都來了。”他說。
張揚站起來:“王哥,到底什麼事?”
其他人也看過來。
這三十一個人裏,有跟着王景深七年的老部下,有剛畢業就被他招進來的新人,有從大廠跳槽過來的技術大牛。現在所有人都盯着他。
王景深從包裏掏出那個紅包。
扔在桌上。
零錢散開,五塊、兩塊、一塊、五毛……在屏幕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陳永浩給的。”王景深說,“年終獎。”
有人罵了句髒話。
“我他媽的!”說話的是李健,架構組組長,四十歲了,頭發熬禿了一半,“老子三年沒休過年假,就值八塊八?”
“我女兒的手術費還沒湊夠……”數據庫組的劉姐捂着臉,肩膀發抖。
“我老婆昨天跟我離了。”測試組的老吳點了煙,手在抖,“她說我眼裏只有代碼,沒有家。”
屋裏安靜下來。
只有風扇轉動的聲音。
王景深等他們都說完,才開口。
“我有個計劃。”
所有人都看向他。
“明天早上九點,公司要跟宏遠資本籤對賭協議。”王景深說,“協議裏寫得很清楚,如果‘星海’無法在三個月內上線,陳永浩要賠二十億。”
“星海”就是那個價值十億的跨國。現在只差最後一道程序——一道只有王景深能跑通的加密程序。
“如果跑不通呢?”王景深問。
沒人回答。
答案顯而易見。
“如果核心代碼庫突然清空呢?”王景深又問。
張揚猛地抬頭:“王哥,你要……”
“我要帶走所有代碼。”王景深一字一頓,“還有你們。”
屋裏死寂。
三十二個人,三十一雙眼睛盯着他。
“跟我走,前路未知。”王景深站起來,“可能很長一段時間接不到活,可能被陳永浩,可能在這個行業混不下去。”
他頓了頓。
“留下,繼續拿八塊八的年終獎,繼續熬大夜,繼續被陳永浩當狗。”
他環視所有人。
“選吧。”
沒人動。
李健先站起來。他走到王景深面前,伸出手:“王哥,我跟你七年了。七年前你說要票大的,我信你。現在,我還信你。”
他的手粗糙,布滿老繭。
王景深握住。
劉姐也站起來,擦眼淚:“我女兒的手術費,陳永浩答應過給報銷。拖了半年,昨天醫院下最後通牒了。王哥,我跟你走。”
一個接一個。
三十二個人,全站起來了。
王景深看着他們,點了下頭。
“好。”
他走到一台電腦前,打開。屏幕亮起,顯示着公司代碼庫的登陸界面。
“現在開始,清空所有權限。”王景深說,“備份文件在各自電腦裏的,全部銷毀。雲端的,我處理。”
他坐下,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代碼在屏幕上滾動。
其他人也坐下,打開電腦。
一時間,印刷廠裏只剩下敲鍵盤的聲音。噼裏啪啦,像一場暴雨。
凌晨兩點。
王景深的手機又響了。
還是陳永浩。
他按了靜音,繼續敲代碼。
屏幕上的進度條走到100%。
【權限清除完畢】
【備份文件銷毀完畢】
【雲端數據格式化完畢】
王景深合上電腦。
“好了。”
其他人也陸續合上電腦。
三十二台電腦,三十二個裝着所有家當的背包。所有人都站着,看着王景深。
“明天早上九點,陳永浩會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有了。”王景深說,“他會瘋了一樣找我們。所以現在,我們去個地方。”
“哪兒?”張揚問。
王景深報了個地址。
“江濱別墅區,9號。”
有人倒吸涼氣。
“那是……宋青嵐家?”
宋青嵐,宏遠資本的中國區總裁,陳永浩最大的死對頭。這次對賭協議,就是宏遠資本給陳永浩設的局。
“對。”王景深背上包,“我去跟她談筆生意。”
“什麼生意?”
“賣代碼的生意。”王景深拉開門,冷風灌進來,“順便,送陳永浩上路。”
他走出去。
三十二個人,一個接一個跟上。
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
他們打了幾輛車,王景深坐第一輛。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
“這麼晚還工作啊?”
“嗯。”王景深說。
“你們這些搞電腦的,真辛苦。”司機搖頭,“我兒子也在互聯網公司,天天熬夜,頭發都掉光了。”
王景深沒說話。
他看着窗外。
城市燈火通明,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着冷光。其中一棟,頂樓亮着燈——那是陳永浩的私人會所,此刻他大概還在摟着嫩模喝酒。
王景深掏出手機。
打開加密文件夾。
指尖懸在刪除鍵上。
停頓了三秒。
按下去。
【確認刪除所有本地備份?】
【是】
文件粉碎的進度條開始走動。
1%...50%...100%
【刪除完畢】
現在,價值十億的代碼,全世界只剩下兩個地方有。
一個在王景深的腦子裏。
一個在他即將去見的那個人的手裏。
車停在江濱別墅區門口。
保安攔住:“找誰?”
王景深搖下車窗:“9號,宋青嵐。她約我來的。”
保安看了眼登記簿,點頭放行。
車往裏開。
別墅區很安靜,路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9號在最裏面,一棟三層的中式別墅,門口掛着兩盞燈籠。
王景深下車。
其他車也陸續停下。
三十二個人站在他身後,在深夜裏站成一排。
王景深按了門鈴。
對講機裏傳來女人的聲音,冷靜沉穩:“哪位?”
“王景深。”
門開了。
一個穿絲綢睡袍的女人站在門口。四十出頭,頭發挽在腦後,素顏,但眼神銳利得像刀。
宋青嵐。
她打量了王景深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三十一個人。
“進來吧。”她側身。
王景深走進去。
客廳很大,中式裝修,牆上掛着山水畫。紅木茶幾上擺着一套茶具,水還冒着熱氣。
“坐。”宋青嵐指了指沙發。
王景深坐下。
三十二個人站在他身後,沒人坐。
宋青嵐倒了杯茶,推過來:“陳永浩的年會,我也聽說了。八塊八,挺有創意。”
“宋總消息靈通。”
“畢竟要跟他對賭,總得知道對手是什麼德行。”宋青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所以,王總監深夜來訪,是來投誠?”
“是來談生意。”王景深說。
“什麼生意?”
“星海的代碼,在我這兒。”王景深直視她,“完整版,包括最後一道加密程序。”
宋青嵐的手頓了一下。
“條件呢?”
“兩個條件。”王景深伸出兩手指,“第一,我和我團隊三十二個人,進宏遠資本。薪資按市場最高價的三倍。”
“第二呢?”
“明天早上九點,陳永浩籤對賭協議的時候,我要在場。”王景深說,“我要親眼看他籤下名字。”
宋青嵐放下茶杯。
她看着王景深,看了很久。
“王總監,你知道那協議意味着什麼嗎?”
“知道。”王景深說,“陳永浩籤了,三個月內無法上線,他賠二十億。賠不起,公司破產,他個人資產清零。”
“而你能保證無法上線?”
“我能保證。”王景深說,“因爲最後一層加密,只有我能解。”
宋青嵐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覺得有趣。
“陳永浩到底做了什麼,讓你恨他到這種地步?”她問。
王景深沒回答。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紅包,放在茶幾上。零錢散開,八塊八毛錢,皺巴巴的。
宋青嵐看了一眼,笑容淡了。
“好。”她說,“生意我接了。”
她站起身,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合同。
“這是聘用協議,薪資按你說的三倍。”她遞給王景深,“籤了,明天早上八點半,我帶你去籤約現場。”
王景深接過合同。
沒看條款,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籤字。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籤完,他把合同推回去。
宋青嵐也籤了字。
“愉快。”她伸出手。
王景深握住。
女人的手很涼,但有力。
“對了。”宋青嵐忽然說,“陳永浩給我打過電話,說你可能會來我這兒。他讓我把你交出去,條件隨便開。”
王景深看着她。
“你怎麼說?”
“我說……”宋青嵐鬆開手,坐回沙發,端起茶杯,“我說,陳總,八塊八就想買一個價值十億的,你是不是還沒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