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他來了結?主持公道?
這……這玉大小姐是怎麼想的?岑寂可是岑珩的親小叔!就算他再鐵面無私,那也是岑家人啊!讓他來主持“公道”,這公道能“公”到哪裏去?
岑寂本人顯然也沒料到這把火會突然燒到自己身上。他一直冷眼旁觀,將自己置於事外,分析着局勢,卻不想那玉家大小姐竟會突然將矛頭指向自己。
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眉頭幾不可查地蹙得更緊了些,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和審視,看向玉琳琅。這女子,究竟意欲何爲?是真覺得他能公正處理,還是另有圖謀?
廳內一時間鴉雀無聲,都被玉琳琅這出人意料的請求給弄懵了。
玉老侯爺也是微微一怔,看向孫女,眼中帶着不解。岑侍郎更是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想要開口拒絕。讓岑寂來處理?他這個弟弟向來不按常理出牌,且與國公府關系淡漠,萬一真“大義滅親”起來,國公府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然而,就在衆人驚疑不定之際,玉琳琅卻仿佛沒有看到那些復雜的目光,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先是轉向自己的祖父,以及廳內所有賓客,聲音清晰而堅定,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祖父,諸位叔伯長輩。今之事,大家有目共睹。岑珩世子品行不端,婚前便與吾妹行此苟且之事,被抓現行後更是毫無擔當,反咬一口。此等無德無行、寡廉鮮恥之徒,實非良配!”
她的目光冷冷掃過臉色慘白的岑珩,眼中只有徹底的厭惡,無一絲留戀。
“我玉琳琅,雖非絕頂聰明,卻也知廉恥,懂自尊。與此等人締結婚約,無異於自辱!故,我與岑珩世子的婚約,就此作廢,絕無轉圜可能!此事,乃我永安侯府之意,亦是我玉琳琅個人之決斷,天地共鑑!”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徹底斷絕了任何挽回這門婚事的可能性,也再次狠狠撕開了岑珩和國公府的遮羞布。
岑珩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嘴唇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他失去了什麼!失去的不僅僅是一樁有利的婚姻,更是徹底失去了玉琳琅這個曾經對他有過真心的女子!而且是以最不堪的方式!
岑侍郎和國公府衆人的臉色更是難看至極。
玉老侯爺看着孫女決絕的模樣,心中雖痛,卻更多的是欣慰和支持,他重重點頭:“好!這才是我玉家的女兒!這婚,必須退!”
玉琳琅微微頷首,感謝祖父的支持。然後,她話鋒突然一轉,語氣變得稍微緩和,仿佛真的是在爲大局面考慮:
“然而,”她環視衆人,目光最後落在了臉色鐵青的岑侍郎身上,聲音平和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婚約雖退,但今之事,終究是鬧得太過難堪。不僅我侯府顏面受損,國公府亦是聲譽掃地。若就此僵持不下,或後續處理不當,只怕兩府將成死敵,徒惹京城笑談,於雙方皆無益處。”
她這番看似顧全大局的話,讓衆人都微微點頭,確實如此。鬧成這樣,怎麼收場都是個難題。
岑侍郎的臉色也稍微緩和了一些,以爲玉琳琅是要提出什麼補償條件。
然而,玉琳琅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她微微側身,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個一直-~沉默、此刻眉頭緊鎖的岑寂,聲音清晰而平穩,吐出的每一個字卻都如同驚雷:
“此事之過,在於岑珩世子與吾妹玉瑤二人。岑家其他長輩並無過錯,尤其是岑寂岑大人,更是素有清名,剛正不阿。”
她先捧了岑寂一句,隨即拋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提議:
“既然錯誤已然鑄成,婚約亦已作廢。爲免兩家因小輩之事徹底交惡,也爲全雙方最後一絲顏面……琳琅鬥膽,有一提議。”
她頓了頓,仿佛在積蓄勇氣,然後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不若,將錯就錯。”
“我與岑珩世子的婚約,就此取消。而岑家,可另擇一身份、地位、品行皆足以匹配之人,與我訂立新的婚約,以示補償與誠意,亦可向外彰顯,此事乃岑珩個人之過,而非岑家無德,從而最大程度挽回岑家聲譽。”
“至於岑珩世子與吾妹玉瑤……”她的目光掃過那對臉色煞白的男女,語氣帶着一絲冰冷的嘲諷,“他二人既然情投意合,甚至不惜在我的訂婚行此急切之事,可見情深種。不如便成全了他們,讓他二人訂立婚約。”
“如此,兩樁婚約,一退一立,一錯一對,同時進行。對外便可宣稱,今一切風波,皆因兩對年輕人情愫暗生、陰差陽錯所致,雖行事有差,但終歸是‘雙喜臨門’,成就兩段姻緣。如此,既可最大程度平息流言,保全兩府顏面,也算……給了他們一個交代。”
說到這裏,她再次將目光投向岑寂,那雙清澈卻深不見底的眸子直視着他,說出了最終的目的:
“而岑家這邊,能與我這永安侯府嫡女、皇後外甥女身份相匹配,且品行、聲望、地位皆足以令人信服、不會讓人覺得是岑家隨意敷衍之人選……”
“琳琅認爲,大理寺卿岑寂岑大人,便是最合適、也是唯一的人選。”
“故,琳琅提議,我與岑珩婚約作廢,轉而與岑寂岑大人訂立婚約。同時,岑珩與玉瑤訂婚。”
“如此,方可真正了結今之事,平息風波。”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在整個暖香內蔓延開來。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般,目瞪口呆地看着廳中央那個一身紅衣、面容平靜、卻吐出了如此驚世駭俗提議的少女!
她……她說什麼?
退掉和侄子的婚約,然後……嫁給侄子的叔叔?!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荒謬絕倫!
所有人的大腦都仿佛停止了運轉,無法處理這過於沖擊的信息。
玉老侯爺驚得手裏的茶杯都差點掉在地上,愕然地看着自己的孫女。
永王妃和安國公夫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比的震驚。
岑侍郎張大了嘴巴,足以塞進一個雞蛋。
地上的玉瑤也忘了哭泣,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被這詭異提議所帶來的、荒謬的希望?如果……如果珩哥哥能娶她……?
岑珩更是如同被雷劈中,呆若木雞。小叔?玉琳琅要嫁給他小叔?!這輩分……這……
而處於風暴最中心的岑寂,此刻終於無法再維持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山表情。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一直微蹙的眉頭徹底擰緊,俊朗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名爲“震驚”的情緒。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這位以冷靜、刻板、不苟言笑著稱的大理寺卿,此刻竟被一個剛剛及笄的少女,用最平靜的語氣,提出了一個最荒唐的婚約提議,而對象……還是他自己!
他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射向玉琳琅,試圖從她那張看似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玩笑或者瘋狂的痕跡。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和一種孤注一擲的……冷靜?
荒謬!荒唐!匪夷所思!
整個暖廳,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玉琳琅和岑寂之間來回逡巡,等待着下一聲驚雷的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