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軲轆碾過鄉間土路，揚起細碎塵土，卻被車廂外垂落的淡青色紗簾濾得柔和。
顧鬧鬧斜倚在軟墊上，指尖捏着一枚剛從空間裏取出的暖玉，玉上溫潤的氣息順着指尖漫入四肢，稍稍驅散了深秋的涼意。
她眉心朱砂痣在車內暖光下愈發鮮明，蒼白臉頰上噙着淺淡笑意，正聽幽朧嘰嘰喳喳講着江湖趣聞。
“小姐你都不知道，上次我跟阿姐下山，遇到個自稱‘江湖第一劍’的家夥，結果三招就被刹舞姐姐卸了劍，還哭着喊着要拜姐姐爲師呢！” 幽朧蜷在軟墊上，晃着兩條纖細小腿，圓溜溜的眼睛裏滿是促狹。
刹舞坐在對面，一身紅衣襯得她肌膚勝雪，聞言只是淡淡瞥了幽朧一眼，語氣沒什麼起伏：“別胡說，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
顧鬧鬧輕笑出聲，聲音溫柔得像春流水：“你們在江湖上歷練，倒也有趣。只是再過幾便到京城，將軍府規矩多，若是你們不適應，不必勉強留在我身邊，想去闖蕩江湖，或是尋個地方安穩生活，都隨你們心意。”
幽朧立刻坐直身子，伸手抓住顧鬧鬧的衣袖，撒嬌道：“我才不離開小姐呢！將軍府再無聊，有小姐做的桂花糕就夠了。再說，還有墨鴉和獄炎哥哥在，誰敢給我們氣受呀？”
刹舞也微微頷首：“我們承諾過護你周全，自然不會半途而廢。”
“那便隨你們決定，若是不適應，不必勉強，你們也知道我是有自保之力的， 人活一世，要學會與過去和解，自在點更好。” 顧鬧鬧輕聲說道。
她又何嚐不擔心她們呢? 每次想到她們的遭遇，她都希望她們以後得人生都會向陽而生，不懼過往。
車廂外，墨鴉與獄炎並肩駕着馬車，兩人皆是一身黑衣，墨鴉身姿挺拔如鬆，眉宇間帶着幾分冷冽，獄炎則身形稍顯清瘦，側臉線條柔和，周身縈繞着溫潤氣息。
夕陽西下，餘暉將兩人身影拉得頎長，與身後連綿青山構成一幅靜謐畫卷。
忽然，前方傳來嘈雜喧鬧聲，夾雜着女子的哭喊聲與男子的呵斥聲。
墨鴉勒住繮繩，馬車緩緩停下。
顧鬧鬧掀開車簾一角，只見不遠處的岔路口，七八個手持棍棒的惡霸正圍着一群難民搶奪包裹，難民們大多面黃肌瘦，有的老人還拄着拐杖，面對惡霸的蠻橫，只能瑟瑟發抖，不敢反抗。
“哼，又是些不長眼的東西。” 幽朧探出頭，撇了撇嘴，眼中卻閃過一絲冷意。
就在這時，一個滿臉橫肉的惡霸目光掃過馬車，恰好落在獄炎身上。
見獄炎面容清冷溫潤，身姿挺拔，惡霸頓時露出猥瑣笑容，揮着棍子上前幾步，粗聲喊道：“喲，這小郎君生得可真俊！不如跟爺回去，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車廂內，幽朧立刻捂住嘴，憋笑道：“完了完了，這惡霸怕是活膩了，敢調戲獄炎哥哥，墨鴉要動手了。”
顧鬧鬧見狀臉色冰冷，當即開口道：“注意安全”
話音剛落，墨鴉已從馬車上躍下，動作快如鬼魅。
那惡霸還沒反應過來，只覺脖頸一涼，下一秒便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周圍的惡霸見狀，頓時凶相畢露，紛紛舉着刀劍沖上來。
“都給爺上！弄死這小子！”
“把那小白臉給我搶過來，回去大家一起享受享受。”
“好嘞，老子也好久沒有嚐鮮了呢”
可還沒等他們靠近，幽朧已從車窗探出頭，指尖彈出數枚銀針，精準地刺中惡霸們的要害。
惡霸們一個個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沒了動靜。
幽朧拍了拍手，對着墨鴉調侃道：“墨鴉哥哥，你怎麼回事？居然讓這種貨色靠近獄炎哥哥，下次可得好好保護他才行。”
“小姐，爲什麼大家都看不見玉樹臨風的墨鴉呢？”
“因爲我們的獄炎哥哥過於溫文爾雅，清冷如仙，適合滿足惡霸的征服欲。” 顧鬧鬧也隨之調侃道。
獄炎聞言，無奈地看了幽朧與小姐一眼，又轉向墨鴉，輕聲安撫道：“別聽她胡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墨鴉眼中的冷意散去幾分，點了點頭，回到馬車上。
顧鬧鬧看着眼前滿地血色，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只是輕聲對難民們說道：“大家別怕，惡霸已經被解決了。你們這是要去往哪裏？”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顫巍巍地走上前，擦了擦眼淚，說道：“姑娘，我們都是軍人的家眷，當家的都在戰場上受了傷，退役後沒了收入，老家實在活不下去，只能去京城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找點活。”
顧鬧鬧心中一緊，追問道：“你們當家的都隸屬於哪個軍隊？”
人群中，一個神色倦怠、面色蠟黃的女子走了出來，她懷裏抱着一個瘦弱的孩子，聲音沙啞地說道：“回姑娘，我丈夫是黑武軍的士兵。上次與北狄作戰，他的腿被截肢了，回來後撫恤金都用來療傷看病了，家裏連飯都吃不上。我們這些黑武軍的家眷，大多都是這樣的情況。”
“黑武軍？” 顧鬧鬧心中一震，黑武軍正是父親顧勝麾下的軍隊。
她沒想到，父親麾下的士兵退役後，竟會落得如此下場。
“那其他殘疾的軍人呢？怎麼僅有你們這些婦孺” 顧鬧鬧連忙問道。
女子嘆了口氣，說道：“我們出來找吃的，怕引人注目，當家的都躲在前面不遠處的破廟裏，只有我們這些婦孺出來乞討。有的士兵傷得太重，連路都走不了，只能躺在破廟裏，全靠我們這些女人找些野菜野果充飢。”
顧鬧鬧聽着，心中一陣刺痛。
父親在邊疆浴血奮戰，爲的是守護家國，可他麾下的士兵退役後，卻連基本的生活都無法保障。
她深吸一口氣，對女子說道：“大姐，麻煩你帶我們去破廟看看吧，或許我能幫上忙。”
女子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露出希冀的光芒，抱着懷中的孩子連忙彎腰點頭：“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在女子的帶領下，顧鬧鬧一行人來到破廟。
剛走進廟門，眼前的景象便讓顧鬧鬧心頭一震。
破廟裏到處都是草，十幾個殘疾士兵躺在上面，有的斷了胳膊，有的沒了腿，身上的傷口已經化膿，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他們的眼神空洞，臉上滿是絕望，看到顧鬧鬧一行人，也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沒有任何反應。
一個斷了一條腿的士兵看到女子，有氣無力地說道：“阿玲，你回來了，找到吃的了嗎？孩子餓壞了吧？”
女子眼眶一紅，搖了搖頭，指着顧鬧鬧說道：“這位姑娘說能幫我們，或許我們有救了。”
顧鬧鬧走到士兵身邊，蹲下身，仔細查看他的傷口，輕聲說道：“你的傷口已經感染了，必須盡快處理，否則會有生命危險。刹舞，你去附近找些淨的水和柴火來；幽朧，你去馬車裏把我的藥箱拿來；墨鴉、獄炎，你們幫我把受傷的士兵都集中起來，我要爲他們處理傷口。”
四人立刻行動起來。
顧鬧鬧打開藥箱，取出草藥和銀針，開始爲士兵們處理傷口。
她的動作輕柔而熟練，前世的醫學知識與這十三年在神醫谷學到的醫術相結合，很快便爲幾個傷勢嚴重的士兵穩住了病情。
士兵們感受到傷口的疼痛減輕，眼中漸漸有了光彩。
那個斷腿的士兵看着顧鬧鬧，哽咽道：“姑娘，謝謝你…… 我們還以爲，這輩子就這樣了……”
顧鬧鬧溫和地笑了笑，說道：“你們爲國家付出了這麼多，不該落得如此下場。放心吧，我會幫你們討回公道的。”
她心中暗暗發誓，回到京城後，一定要讓父親知道黑武軍殘兵的困境，讓朝廷給這些士兵應有的待遇，絕不能讓他們流血又流淚。
不管前世今生，軍人在她心中都有着獨一無二的地位，遇到便做不到袖手旁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