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影燈最後一次在視野裏熄滅,隨之是巨大黑暗聲吞噬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顧鬧鬧仿佛懸在溫熱的混沌深淵裏,被羊水包裹着,沒有完整的思緒,只餘漂浮的懵懂。
殘存的意識碎片如沉船遺物般艱難拼湊——她死了,死於二十五世紀戰區的軍營的手術台上。
但似乎沒死透,竟被塞進了一個母腹中重新醞釀。
某個昏沉時刻,眉心深處驟然灼熱,仿佛一顆星辰在此處炸裂燃燒!眼前並非血肉,而是一方無邊無際的澄澈空間。
無數奇異的光點在其中飛舞流轉,最終凝聚成一道蒼茫的聲音,如同穿越太古洪荒:“汝有救死扶傷之大功德,當掌此玄妙之境。”——空間認主了。
意念試探着拂過那虛空,信息的洪流無聲注入:堆積如山的珍稀藥材散發着清冽之氣,泛着幽光的奇異典籍浮沉明滅……這一切,仿佛天生便是她的一部分。
顧鬧鬧只覺眉心驟然發燙,再睜眼時已置身雲霧繚繞的秘境。
雕梁畫棟的亭台樓閣依山而建,朱紅廊柱纏繞着凌霄花,飛檐下銅鈴輕晃,竟傳出古琴般的清越聲響。
遠處青山如黛,瀑布自峰頂傾瀉而下,在碧潭中濺起細碎的銀光,溪流蜿蜒過白玉拱橋,沿岸栽滿四季常開的瓊花。
潭邊開辟着數萬畝黑土地,油亮的土壤泛着溼潤的光澤,心念一動,飽滿的稻穗便自動收割歸倉,新播的菜種轉眼冒出嫩芽。
西側樓閣內更是琳琅滿目,珍珠瑪瑙堆成小山,成噸的金磚銀錠碼得齊整,錦緞絲綢堆如雲霞,甚至有她前世只在網上見過的西域琉璃盞與南海珊瑚樹。
她抬手撫上眉心,那枚淡紅痣正隨着呼吸微微發燙 —— 這方小世界已與她靈魂綁定,縱是大羅也奪不去。
忽然想起認主時的警示,若隨意吐露 “空間” 二字,喉間便會泛起灼痛,而若遭人窺視眉心痣會驟然刺痛警醒主人。
不得不說她很喜歡這種設定,也從未打算將空間之事告訴任何人。
可能是與她前世是孤兒有關,小時候經歷太多的欺凌,若是自己再不強硬,可能都活不到長大。
後來,因爲一次意外被星網雲養,她感受到了諸多善意,願意用自己的能力回饋這個社會,因此,拼命努力考入醫學院,成爲了一名救死扶傷的醫生。
最後以自己的生命書寫了屬於自己的贊歌,現如今重回母體。
外界的聲音時斷時續地穿透進來,如同隔着厚重的幕簾。
最常聽見的,是一個溫婉女聲帶着幸福的笑意:“……你爹是咱大胤朝堂堂的鎮北大將軍,統領三軍的!你祖父更了不起,跟着太祖皇帝一刀一槍打出這天下,封了世襲罔替的鎮國公,如今在京城替陛下坐鎮呢……”
“對了,你還有二個哥哥,你大哥大嫂,給你生了一個大侄子顧承翊,今年五歲”
“你二哥二嫂,給你生個了一個小侄子顧承宇,今年三歲 ”
“還有.....”
她絮絮叨叨,指尖溫柔拂過腹部隆起的高峰,每每帶來一陣暖流。
她喚我“囡囡”,是母親。
另一個低沉渾厚的男聲則常常帶着嘆息與遲疑響起:“阿舒,不是我心硬……你這年紀,實在……”聲音裏裹着鎧甲碰撞的冷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血腥氣,“家中最小宇哥兒都3歲了!眼下北狄又不甚安穩……你這豈不是胡鬧?” 這是父親。
自從妻子前幾突發昏厥,他以爲妻子得了急症,恐慌侵襲全身,幸好身邊副將及時喚來軍醫診治,當確診爲有孕的那一刻,他足足呆愣一刻鍾!
“胡鬧?” 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被刺痛的哽咽,隨即又柔韌起來,像浸透了水的藤條,“這分明是天賜!我這把年歲還能有孕,是老天爺垂憐咱顧家!你那些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話哄別人去!我只要我的囡囡!”
她語氣激烈,隔着肚皮輕撫我的那只手卻依舊溫暖輕柔。
長久的沉默在彌漫,只有燭火的畢剝聲和父親沉重的呼吸。
終於,那只帶着厚繭、屬於將軍的大手,遲疑地、略帶笨拙地覆上母親的腹部。
粗糲的觸感隔着肌理傳來,帶着一種陌生的溫熱。“……罷了。”父親的聲音異常暗啞,如同砂紙摩擦,“你若執意……便留下吧。只是,千萬顧惜自己。”
母親長長籲出一口氣,那溫暖的手掌帶着勝利的微顫輕輕揉了揉我所在的“小天地”,語氣如釋重負又充滿篤定的力量:“放心,我們囡囡乖着呢。”
“你怎麼知道是囡囡,說不定又是一個臭小子”
已經有兩個兒子兩個孫子的沈舒:“.....”
“你閉嘴,母女連心,一定是乖女兒,你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母親語氣不好的趕走多嘴的父親。
子在這混沌的溫暖裏緩緩流淌。
顧鬧鬧在羊水的溫柔包裹中,伴着母親低柔的哼唱和父親歸營時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身體一充盈着力量。
母親的絮語是我感知外界的唯一媒介:祖父鎮國公與在京城頤養天年,大伯二伯在朝爲官。
北境的風沙如何凜冽,父親麾下的“猛虎營”又如何驍勇。
顧家百年的榮光與權柄,透過母親溫柔的語調,如同潺潺溪流,無聲浸潤着她新生的靈魂。
空間的存在如呼吸般自然,只要一念沉浸,便能感應到那浩瀚無垠的藥香與典籍智慧的低語。
外界的一切依舊隔着朦朧的水波傳進來,清晰的是母親每慈愛的撫觸和她對父親不厭其煩的叮囑:“軍務再忙也得抽空歇歇,別忘了跟囡囡說句話。”
父親的回應往往只是笨拙地隔着肚皮輕拍兩下,或者一聲粗聲粗氣的“乖,聽話”,帶着不易察覺的窘迫,那掌心傳來的熱力卻一比一堅定厚重。
不知何時起,一種奇異的力量在她小小的身體裏悄然凝聚、奔涌。
終於在一個寂靜的午後,母親正低頭做着針線,陽光透過帳幔灑在她臉上。
顧鬧鬧蜷曲的腿下意識地伸展了一下。
“哎喲!”母親驚喜歡呼,針線簍子差點被她帶翻在地。
她幾乎是瞬間扔下手中繡繃,雙手無比珍重地捧住高聳的腹部,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囡囡動了!孩兒他爹!快!快摸摸!囡囡動了!”
沉重的步履聲帶着鎧甲特有的鏗鏘由遠及近,帶着一絲罕見的急促。
那只熟悉粗糙的大手立刻代替了母親的手覆蓋上來,帶着些微汗意和不容錯辨的緊張,急切地探尋着。
她似乎能感受到那掌心傳來的某種笨拙的期待,它灼熱而厚重。
於是,她再次凝聚起那小小的力量,在那寬厚溫暖的掌心之下,如同破土的新芽拱動泥土般,帶着初生的喜悅,堅定而清晰地,頂了一下。
“嗬!”父親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而驚異的抽氣,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生命律動擊中了心坎。
他的手猛然頓住,隨即,難以置信的、近乎狂喜的洪亮笑聲驟然爆發出來,震得整個營帳仿佛都在輕顫,仿佛北境的風也要被這笑聲驅散片刻陰霾——“哈哈哈哈!好!好丫頭!果然是我顧家的種!有力氣!”
母親的笑聲溫柔地纏繞上去,眼中閃爍着幸福的淚光。
在他們的笑聲與掌心溫暖的雙重包裹中,顧鬧鬧懸浮在黑暗卻無比安穩的天地裏,默默感受着隔絕血肉之外那兩股強大而溫存的愛意,如同無形的絲線,將她、將空間、將這一個嶄新的世界,牢牢地編織在一起。
羊水中漾開無聲的漣漪,小小的拳頭攥緊又鬆開,像是握住了整個春天初生的暖意。
“阿勝,你有寫信去京都告訴爹娘這個消息嗎?”娘親突然想到什麼開口問道。
“完了,我還沒說”
“哼,莫不是等孩子出來你再說,若你嫌棄,我帶着女兒回沈府,不勞你費心。”
顧大將軍:“......”這要是被嶽父大人知道還得了!
“夫人莫怪,爲夫這就去寫,這可是我的寶貝,大哥他們知道能羨慕死。”
“現在你怎麼不說不要了”
“我錯了,要囡囡,肯定要,等囡囡回京肯定大受歡迎。”
“這還差不多,還不快去寫信......”
“哎,遵命,我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