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料場的活兒得熱火朝天,空氣裏彌漫着硫磺和桐油的嗆人味道。
七八個漢子光着膀子,吭哧吭哧地把受結塊的黑倒進石臼裏用力杵碾,旁邊堆着好些重新晾曬過的。
雷爺叼着旱煙,眯眼調試着一個水雷的擊發機關,嘴裏罵罵咧咧:“這破玩意兒……勁兒是不小,就是他娘的不聽話!”
王管帶一邊清點木桶一邊擦汗,眼神卻時不時瞟向廢料場外面,壓低聲音對陳野說:“陳哥,不對勁。這兩天老覺得有人在外頭轉悠,昨天還有個生面孔的雜役過來借工具,眼睛卻到處亂瞄。”
陳野正檢查一條火船的舵機固定裝置,頭也沒抬:“知道了。讓你找的受最厲害、本沒法用的那批,在哪兒?”
“在……在那邊角落,堆着呢,咋了?”王管帶一愣。
“把那批廢料搬到顯眼地方,稍微蓋一下,別全蓋住。把咱們正在用的好料和成品,全挪到最裏面那個破棚子底下,用油布蓋嚴實。”陳野吩咐道,手上動作沒停。
王管帶瞬間明白了,眼睛一亮:“嘿!陳哥,高啊!我這就去!”
剛安排完,一個被王管帶招來的年輕匠人小李子,哆哆嗦嗦地湊過來,臉色發白:“陳爺,這活兒……真是官府讓的嗎?我家裏還有老娘,我有點怕……”
陳野還沒說話,旁邊一個黑壯漢子,叫趙鐵柱的,一把揪住小李子衣領,瞪着眼低吼:“慫包!現在知道怕了?拿錢的時候咋不怕?陳爺帶着咱們大事,虧待你了?現在想溜?信不信老子先讓你怕一怕!”
小李子嚇得腿軟。
陳野抬手攔住趙鐵柱,盯着小李子:“怕,正常。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拿着雙份工錢,立刻滾蛋。但得把嘴縫嚴實了,要是漏出去半個字,”
陳野眼神一冷,“趙鐵柱。”
“在!”趙鐵柱吼了一嗓子。
“你就去他家門口,天天給他老娘講講他兒子差點了啥,又是怎麼臨陣脫逃的。”陳野語氣平淡。
小李子臉唰一下全白了。
趙鐵柱獰笑:“放心吧陳爺,我保證講得街坊四鄰都知道!”
“第二個選擇,”陳野繼續道,“留下,跟着。事成了,工錢翻三倍!我陳野說話算話,你自己選。”
小李子看看凶神惡煞的趙鐵柱,又看看面無表情但眼神懾人的陳野,最後看了一眼那三倍工錢的方向,喉結滾動一下,帶着哭腔:“我……我留下。陳爺,我錯了……”
“那就閉嘴,活。”陳野揮揮手。
趙鐵柱鬆開他,呸了一口:“孬種!跟着陳爺,虧不了你!”
小李子灰溜溜地跑回去砸,再不敢多話。
這時,廢料場那扇破木門被人不客氣地推開了。
何如璋的那個師爺,帶着兩個一臉倨傲的隨從,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四處掃射。
“王管帶!王管帶呢?”師爺拖着長腔喊道。
王管帶心裏一緊,趕緊迎上去,臉上堆起笑:“哎呦,錢師爺!什麼風把您吹到這破爛地方來了?”
錢師爺用扇子掩着鼻子,嫌棄地揮開空氣中的粉塵:“奉何大人之命,巡查各庫物料使用情況。聽說你最近從庫裏支取了不少火硝硫磺,還有大批受?什麼用了?”
王管帶心裏罵娘,臉上笑容不變:“回師爺,是張大人的命令,讓處理掉這批受,免得存放出事。您看,這不正忙着重新杵碾晾曬呢嘛!”
他指着角落裏那堆陳野特意安排的、一看就徹底廢了的塊。
錢師爺狐疑地走過去,用腳尖踢了踢那些板結發黑的塊:“處理?就這麼處理?那火硝硫磺呢?”
“哦,那些啊,”王管帶一臉坦然,“張大人說順便試試看能不能配點驅蛇驅蟲的藥粉,夏天到了,廠區裏蛇蟲多。您也知道,洋人工程師嬌貴,怕這些。”
錢師爺眉頭緊鎖,這理由聽起來有點扯,但又挑不出太大毛病。
他眼睛又瞄向那些被油布蓋着的東西:“那下面是什麼?”
王管帶心裏咯噔一下。陳野卻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錢師爺是吧?那些是福勒先生要的試驗廢料,涉及洋人的機密。張大人特意吩咐過,任何人不得查看。怎麼,何大人想看看?”
錢師爺一愣,看向陳野。他認得這個最近風頭很勁的學員。
聽到牽扯到洋人機密和張佩綸,他氣焰頓時矮了三分。
“呃……既然是洋人的東西,那就算了。”
錢師爺訕訕道,又不甘心地在場子裏轉了一圈,確實沒看到什麼特別扎眼的東西,除了那堆廢就是些破木桶舊漁船。
他最終停在那堆廢前,像是找到了突破口:“王管帶,處理廢料也要有個章程!弄得這麼烏煙瘴氣!趕緊處理淨!”
“是是是!師爺教訓的是!馬上就弄淨!”王管帶連聲應着。
錢師爺哼了一聲,覺得自己抓住了小辮子,又訓斥了幾句,這才帶着人揚長而去。
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王管帶長出一口氣,後背都溼了:“媽的,嚇死老子了!陳哥,幸虧你料到了!”
陳野臉色沒什麼變化:“抓緊時間。他們沒這麼容易糊弄過去。”
果然,第二天,錢師爺又來了。
這次他直接帶了個賬房先生,要核對物料出入賬目,明顯是想從賬目上找茬。
王管帶早有準備,把條子和周主事那邊的出庫記錄拿了出來,一筆筆都對得上,雖然用途寫的含糊,但印信齊全。
錢師爺查了半天,沒找到明顯漏洞,臉色更難看了。
他盯着那些被油布蓋着的東西,眼神閃爍。
就在這時,福勒嚷嚷着從外面進來了,一臉不高興:“陳!我的實驗材料呢?準備好了沒有?耽誤了我的重要測試,你們擔待得起嗎?”
他這話是沖着錢師爺說的,演技浮誇,但很有效。
錢師爺一看洋大爺來了,立馬換上一副笑臉:“福勒先生,您這是?”
“我的東西!機密!”福勒指着油布,沖着錢師爺吼,“你們的人老是來這裏轉悠!打擾我的工作!我要向張大人抗議!”
錢師爺頓時頭大,連連道歉,灰頭土臉地趕緊帶着人走了。
接連吃癟,錢師爺回去後自然在何如璋面前添油加醋了一番。
何如璋臉色陰沉,卻暫時找不到更好的借口直接手,只能吩咐:“加派人手,給我死死盯住那個廢料場和陳野!我就不信他們露不出馬腳!”
暗地裏的監視變得更加嚴密了。陳野能感覺到那些藏在角落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