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滿身顫抖着手將宋氏扶着在田埂邊坐下,又對前來報信的婦人說道,“郭嫂子,你幫我看着她點,我先回去看看。”
郭嫂子擺擺手,“去吧去吧,巧鳳有我看着。”
錢滿身聞言都顧不上穿鞋,急急忙忙就往湖邊跑。
一路上,錢滿身覺得腦子裏亂七八糟,又好像一片空白,只是腦瓜子嗡嗡地一個勁兒跑。
等他踉踉蹌蹌跑到湖邊,看到的就只有幾個吃瓜的人還在議論着剛才的事情。
“錢滿身,你還不回家去,你家大丫頭被人救上來送回家裏了。”
有知情人告訴了他一聲。
錢滿身聞言腳步不停,轉身又往家裏跑,連道謝都忘了說。
一顆慌亂的心在聽到“救上來”三個字時如同吃了一顆定心丸,又燃起了希望。
剛給他報信的郭嫂子說的可是“撈上來”啊!
一字之差,決定着生與死。
等到錢滿身跑回家裏的時候,就見院子裏圍了一群看熱鬧的。
“錢滿身回來了!”
有人喊了一句。
此時的錢滿身,臉色煞白,瘦骨嶙峋的臉龐全是汗,額頭上的汗從高高的眉骨上滴落,一身衣裳早已溼透,就連腳底被扎破了都渾然不知。
他伸手擦了下臉上的汗水。
這會兒才覺得心似乎快要從膛裏撞出來,剛才光顧着跑,本感受不到心跳得有多厲害。
他走到屋門口,扶着門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一雙滄桑的眼睛朝屋裏看去。
錢老漢在屋裏坐着,村長也在。
見到村長也在,他直覺不好。
若非家裏有大事,村長不會輕易出現在別人家裏的。
“滿身啊,你回來了,你家大丫頭沒事了。”
村長看到他煞白的臉色,趕緊起身安慰道。
聽到這句沒事了,錢滿身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身子一軟就在門檻上坐了下來。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在心裏鬆了一口氣。
村長見狀,把他扶進屋裏坐,又對着屋外看熱鬧的人揮了揮手,“人沒事了,大家都散了吧。”
衆人聽說人沒事,便紛紛離開錢家院子。
“謝謝村長。”
錢滿身看着跟衆人一起離開的村長道了聲謝。
這時大夫將看診的東西收拾好,對錢滿身說,“人無大礙,一會兒你去我那抓副藥熬給她喝就行。”
錢滿身聞言,朝大夫感激地點點頭,“謝謝張大夫。”
張大夫是村裏的赤腳大夫,他臨走前說了一句。
“你得好好謝謝救她上來的人,倘若不是那人懂點救人的法子,我即便趕到也是無力回天。”
“好!好!”
錢滿身感激地應着。
前腳送走了張大夫,後腳錢老漢就面無表情地回了主屋。
錢滿身進去房裏看着躺在床上緊閉雙眼的女兒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哎!”
這時,帶着弟弟妹妹砍柴回來的錢二丫進屋正準備喝水,看到本該在田裏勞作的爹在家頗感意外。
“爹,你咋這麼早就回來了?”
錢滿身回過神來,猛然想起還在田裏傷心的媳婦。
立馬對二丫吩咐道。
“二丫,你快去田裏跟你娘說一聲,你姐沒事,讓她莫要傷心,快去!”
錢滿身說的急促,二丫聽着父親緊張的口氣也不問什麼事情,放下正要喝水的碗,“哎!”了一聲就跑了出去。
錢招娣跟錢多多還不知發生了何事,只一臉緊張地看着神情不太好的爹。
錢滿身看着三女兒跟幺崽,緩和了下語氣,“沒事,招娣,你帶着弟弟出去玩會兒吧,別走遠了。”
招娣乖巧地應着,“走,多多,三姐帶你去玩。”
她也不去別地,帶着弟弟就在屋外玩。
錢滿身端起二丫剛倒的那一大碗水咕嚕咕嚕地喝完,放下碗便去了隔壁主屋。
天空的烏雲黑壓壓的,讓本就光線不夠明亮的屋子裏越發黑暗。
此時錢老漢正坐在八仙桌旁邊抽着焊煙,史老太端着簸箕就着窗戶邊挑選着谷子裏的小石子。
錢滿身瞥了眼史老太,猶猶豫豫地開口。
“爹,我,我拿點錢去給珍珠拿藥。”
他從小就害怕錢老漢,史老太又是個繼母。
錢老漢有三個兒子,錢滿身是他的大兒子,二兒子是史老太帶過來的,叫錢來也。
當時錢來也年紀小,錢老漢不但給他改了名字,還給他上了族譜。
三兒子錢滿屋是史老太嫁過來後跟錢老漢生的,二十八了還沒有成親,錢家一大家子住在一個院裏沒有分家。
錢老漢不屑地看了錢滿身一眼,“張大夫不是說她沒事了嗎,等她睡一覺醒來就好了,費這個錢做啥!”
聽到這話,窗戶邊的史老太嘴角不由得勾了勾。
大房不是她的兒子,她自然是不希望花一分冤枉錢在大房人身上,尤其還是個傻子身上。
對於她來說,這傻子還不如死了好,少張嘴吃飯。
錢滿身知道跟錢老漢要錢不容易,但他賺的錢都上交給了錢老漢。
如今他身無分文,就只能向錢老漢要錢。
“可是張大夫也說了要抓副藥喝喝。”
錢老漢拿着煙杆正準備抽一口,聞言停下動作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喝不喝藥有什麼區別?”
顯然這話的意思就是:本來就是個傻子,喝藥不喝藥好了都一樣。
錢滿身被這話一噎,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垂頭喪氣地轉身出了主屋。
錢滿身回到自己屋裏,看着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雙眼緊閉的女兒,突然悲從心起,眼淚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錢珍珠原本不是個傻子,三歲時,村裏人各個誇她聰明漂亮,能說會道。
那天錢滿身兩口子出去活了,錢珍珠就交給史老太帶着。
等倆人傍晚活回來,才發現躺在地上的錢珍珠人都已經燒糊塗了。
而史老太卻在村裏無所事事般跟人閒聊。
錢滿身急急忙忙帶着錢珍珠去看大夫。
可惜還是遲了,大夫說燒了一天,沒有及時救治,腦子燒壞了。
從此,錢珍珠就成了個只有三歲智商的傻子。
他自責,他內疚,也怨史老太沒有看好孩子。
但凡早點發現孩子發燒,及時救治,她都不可能變成傻子。
這麼些年來,雖說後來又生了三個孩子,但他們從不把錢珍珠當傻子養,反而叮囑幾個小的要照顧好大姐姐,尊敬她,保護她。
正想着,宋氏被錢二丫攙扶着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