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走投無路了……”
王翠花那哭腔扯得比破鑼還難聽,澀嘶啞的嗓音,像生鏽的釘子狠狠劃破點心鋪清晨的寧靜。她一手死死攥着三四歲的小寶——那孩子小臉髒得像抹了鍋底灰,蔫頭耷腦地耷拉着腦袋,嘴唇裂起皮;另一只手發瘋似的揪着自己皺巴巴的衣角,指節都泛了白。
誰能想到?眼前這個憔悴落魄、眼底爬滿紅血絲、惶惶如喪家之犬的女人,竟是昨天還在菜市場叉腰罵街、眼高於頂的潑辣兒媳!
陳桂蘭系着圍裙的手猛地一頓。剛揭開的蒸籠蓋子“哐當”一聲撞在灶台上,蒸騰的熱氣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冷冷睨着眼前這對母子。
王翠花——前世聯手兒子死她,還把孫女小花關在門外凍得高燒不退的罪魁禍首!
小寶——那個被的一家子捧上天的“金疙瘩”,前世仗着溺愛,沒少欺負小花,最後還成了王翠花榨她養老錢的籌碼!
收留?
陳桂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淬着冰碴子。
憑什麼?憑她們曾經是一家人?憑這孩子燒得滿臉通紅?
她的心髒,早在重生那就淬煉成鐵石!
上輩子,她被兒子砸門討賭債,被王翠花鎖在門外凍餓而死,臨死前,耳邊還回蕩着小花撕心裂肺的哭喊——“!你醒醒!”
那一夜的寒風,凍透了她的骨頭,也凍硬了她的心!
這一世,她只爲自己活!只爲小花活!什麼狗屁親情,滾蛋!
可……小寶那燒得通紅的小臉,迷迷糊糊靠在王翠花腿邊的樣子,像細針,猝不及防地扎在她心尖上。
孩子是無辜的。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陳桂蘭狠狠壓下去。她眯起眼,審視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剮在王翠花身上——這女人,是不是又在耍什麼花招?剛蹲監獄她就卷錢跑了,現在回來,是錢花光了?還是又想拿孩子當籌碼,玩道德綁架的把戲?
“嘖嘖嘖,這不是王家大媳婦嗎?怎麼落魄成這樣了?”
“陳師傅心善,以前沒少幫襯你們,現在倒好,這是來訛人了?”
窗口外,等着買早點的工人瞬間圍了個水泄不通,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像蒼蠅似的嗡嗡作響。
王翠花被陳桂蘭的眼神看得渾身發毛,膝蓋一軟,“噗通”一聲就往地上跪!
“媽!求求您了!我知道我以前混賬!我不是人!”她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哭嚎着往前蹭了兩步,死死抱住陳桂蘭的腿,“可小寶是您親孫子啊!他發高燒燒得說胡話!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診所都不給看啊!您就可憐可憐孩子,給口飯吃,給個地方住!等孩子病好了,我做牛做馬報答您!”
“哇——!”
小寶被母親的哭喊嚇得渾身一顫,嘶啞無力的哭聲瞬間響起,小身子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圍觀的人頓時動起來。
一個常來買包子的老大娘忍不住勸道:“陳師傅,孩子病成這樣,怪可憐的……要不先讓孩子進來歇歇?”
陳桂蘭深吸一口氣,心頭冷笑連連。
衆目睽睽之下,她要是斷然拒絕,就算占着理,也得落個“心狠”“不顧親孫子死活”的罵名!她這點心鋪剛開張,最缺的就是口碑!
“起來!”
她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震得王翠花渾身一僵。
“別在這兒哭哭啼啼,影響我做生意!”陳桂蘭甩開她的手,轉頭對着圍觀的顧客揚起笑臉,“對不住各位!家裏有點急事,耽誤大家買早點了!今天的包子花卷管夠,大家稍等!”
她手腳麻利地打包、收錢,動作快得像一陣風,三兩下就把看熱鬧的人群打發淨。
轉頭,她看向還僵在原地的王翠花,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孩子病得厲害,先去看病。巷口左轉第二家,孫老中醫,人實誠,能賒賬。看完病,帶着藥方和剩下的錢,去城西老街榆樹胡同第三家找我。”
她頓了頓,眼底寒光一閃:“記住——我只管孩子看病和這幾天的吃住。病好了,你們母子倆,該滾哪兒滾哪兒!”
沒有給錢,沒有噓寒問暖,只有冷冰冰的指示。
王翠花愣住了,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失望,隨即又涌上狂喜,連滾帶爬地扯着小寶:“謝謝媽!謝謝媽!我這就去!”
看着她踉蹌離去的背影,陳桂蘭眼神深邃如古井。
不對勁。
王翠花剛才那一閃而逝的情緒,絕對有貓膩!這女人,絕不僅僅是走投無路那麼簡單!
她的心,半點沒放鬆。
作間被人動過手腳的痕跡,“張哥”那陰魂不散的威脅,韓勇那邊遲遲沒有回音……一樁樁一件件,像烏雲似的壓在她心頭。
上午的生意依舊火爆,可陳桂蘭卻心不在焉。她一邊招呼顧客,一邊警惕地掃視四周——不知是不是錯覺,總有幾個生面孔在鋪子附近晃悠,那遊移不定的眼神,看得人心裏發毛。
中午剛過,她立刻收攤!鎖門前,她把作間裏裏外外翻了個底朝天,尤其是裝面粉和餡料的缸子,確認沒有被動過手腳,才提着心匆匆趕回城西的租住處。
院門外,王翠花果然帶着小寶等在那裏。
小寶喝了藥睡了一覺,精神好了點,卻還是蔫蔫的。王翠花手裏捏着皺巴巴的藥方和幾毛錢,臉上堆着討好的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陳桂蘭“吱呀”一聲推開院門。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淨淨。小花正趴在小桌子上畫畫,聽到動靜,立刻蹦蹦跳跳地跑出來。
可當她看到王翠花和小寶時,小臉“唰”地一下白了,像受驚的小兔子,“嗖”地一下躲到陳桂蘭身後,攥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瞪着兩人。
陳桂蘭摸了摸小花的頭,聲音放柔:“小花,帶弟弟去屋裏坐會兒,給他倒碗熱水。”
小花撅着嘴,滿臉不情願,卻還是聽話地拉着小寶的手進了屋。
陳桂蘭沒讓王翠花進門。
她搬了兩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裏,指了指對面的凳子,開門見山,半點廢話都沒有:“說吧,到底怎麼回事?剛蹲監獄,你就卷錢跑回娘家,這才幾天?怎麼就走投無路了?你娘家不管你?”
王翠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躲閃,支支吾吾:“我……我媽身體不好,我哥嫂嫌我晦氣……帶着個拖油瓶,不給好臉色……”
“僅僅是這樣?”陳桂蘭眼神一厲,像鷹隼般看穿她的僞裝,“王翠花,明人不說暗話!你當初嫁過來,圖的是我們家那點積蓄,我心裏門兒清!現在進去了,你沒了靠山,跑回來找我,是真沒地方去,還是——另有所圖?”
“媽!您怎麼能這麼想我!”王翠花臉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又開始哭天搶地,“我是真沒辦法了!小寶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我不能看着他死啊!我知道錯了!我改!您讓我什麼都行!只要給口飯吃!”
“什麼都行?”陳桂蘭打斷她的鬼哭狼嚎,語氣冷得像冰,“行啊!我這點心鋪缺個打雜的,洗碗、剁餡、打掃衛生,樣樣都!管吃管住,一個月五塊錢零花錢!不?”
五塊錢?!
王翠花的哭聲戛然而止,猛地抬頭瞪着陳桂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年頭,臨時工一個月都能掙二十塊!五塊錢?這不是打發叫花子嗎?!
她心裏的怒火“噌”地一下竄上天靈蓋,屈辱和憤怒差點讓她當場爆發!
她本來盤算着,先哭着求陳桂蘭收留,等住下來,再慢慢哄着這老太婆心軟,不僅能蹭吃蹭喝,還能把點心鋪的秘方騙到手!到時候,她自己開個鋪子,吃香的喝辣的,哪用得着看人臉色?
可陳桂蘭這條件,直接把她的美夢砸得稀碎!
“媽……五塊錢太少了……小寶還要吃藥……”她咬着牙,試圖討價還價。
“嫌少?可以滾。”陳桂蘭“騰”地一下站起身,面無表情,“我這地方小,養不起閒人!孩子病沒好全,你們可以住旁邊的雜物棚——我剛清理出來的。一天兩頓飯我管,病好了,立刻滾蛋!”
沒得商量!
要麼接受苛刻條件留下活,要麼卷鋪蓋走人!
王翠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脯劇烈起伏着,氣得渾身發抖。可當她聽到屋裏傳來小花逗小寶的笑聲時,又猛地想起張二狗那陰狠的威脅——不照做,就弄死小寶!
她牙齒咬得咯咯響,最終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我……我!”
“好。”陳桂蘭點點頭,眼底沒有絲毫波瀾,“記住你說的話!明天凌晨四點,跟我去鋪子活!手腳麻利點,別偷奸耍滑!要是敢動什麼歪心思,別怪我把你趕出去喂狗!”
讓王翠花活,一是她確實缺人手,一個人忙得腳不沾地;二是把這女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看住她的一舉一動!至於住雜物棚——那是告訴她,這裏不是她的家,她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幫工!
凌晨四點,天還沒亮透,陳桂蘭就把睡得迷迷糊糊的王翠花從雜物棚裏拽了出來。
王翠花哪過這種苦活?洗菜洗得滿地是水,剁餡剁得歪歪扭扭,和面更是直接把盆扣在了地上!還時不時偷懶躲懶,靠着牆打盹。
陳桂蘭毫不留情,手裏的擀面杖“啪”地一聲敲在她腳邊:“偷懶?不想就滾!”
王翠花嚇得一激靈,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卻只能咬牙忍着。
陳桂蘭冷眼旁觀。
奇怪的是,王翠花雖然懶散抱怨,卻對作間的面粉和餡料沒什麼興趣,看起來真的只是被無奈才來活的。
難道……是自己多心了?
就在陳桂蘭暗自思忖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窗口。
韓勇!
他沒穿制服,一身便裝,看起來像是路過。他買了個包子,趁陳桂蘭打包的間隙,飛快湊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陳阿姨,查到了!張哥大名張二狗,是這一片的混混頭子,偷雞摸狗收保護費,無惡不作!他跟棉紡廠保衛科的王事是遠房親戚!最近他手頭緊,跟幾個生面孔走得很近!你小心點,看好原料!”
王事!張二狗!
陳桂蘭的心猛地一沉!
上輩子,就是被這兩人攛掇着賭博,最後欠了一屁股債!筆記本上寫的那個“張哥”,果然就是張二狗!
現在,這些人竟然盯上了她的點心鋪!
王翠花的突然回歸,到底是巧合,還是——張二狗派來的臥底?!
她面上不動聲色,謝過韓勇,轉頭看向正在擦灶台的王翠花。
陽光下,王翠花的手指微微顫抖着,眼神躲閃,本不敢看她!
有鬼!絕對有鬼!
下午,陳桂蘭借口去買東西,讓王翠花看着鋪子——只許賣現成的包子,不許碰作間,更不許碰錢箱!
她本沒走遠,就躲在斜對面的巷口,死死盯着鋪子的方向。
果然!
她剛走沒多久,一個穿花襯衫的流裏流氣的青年就晃到了窗口!
王翠花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左右張望了一下,飛快湊過去,跟那青年低聲嘀咕了幾句,還悄悄指了指作間的方向!
那青年咧嘴一笑,塞給王翠花一個小紙包,吹着口哨揚長而去!
陳桂蘭的心髒瞬間沉到了谷底!
果然!王翠花是張二狗派來的內鬼!
那個小紙包裏是什麼?錢?還是……害人的東西?!
她強壓着沖進去的沖動,等青年走遠,又等了足足十分鍾,才裝作剛回來的樣子,慢悠悠地走進鋪子。
王翠花立刻迎上來,臉上堆着殷勤的笑,手腳卻比之前麻利了十倍,連眼神都透着一股心虛。
陳桂蘭沒說話,自顧自地收拾東西。
就在她清點面粉缸時,“不小心”碰倒了王翠花放在角落的舊布包!
“譁啦”一聲,布包散開,裏面的破衣服散落一地。
一個小紙包,還有一小包用報紙裹着的、顏色可疑的粉末,赫然掉了出來!
王翠花的臉“唰”地一下慘白如紙,瘋了似的撲過來:“不是我的!媽!你聽我解釋!”
陳桂蘭動作更快,一腳踩住那包粉末,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字一句道:“這是什麼?誰給你的?想放到我的面粉裏,還是餡裏?王翠花,你好大的膽子!”
“不……不是!是張二狗我的!”王翠花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語無倫次地哭喊,“他說我不照做,就弄死小寶!還要把我在娘家偷人養漢的醜事抖出去!我沒辦法啊!媽!饒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偷人養漢?
陳桂蘭眯起眼,心裏冷笑連連。這王翠花,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們讓你什麼?把這東西下到原料裏?然後呢?”她冷聲問。
“是……是瀉藥!”王翠花哭着磕頭,“張二狗讓我下到明天的面粉裏!說明天下午,會有人裝成吃壞肚子的工人來鬧!讓我趁機指證你用料不淨!事成之後給我五十塊錢!還幫我找地方安頓!”
五十塊錢!
陳桂蘭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這本不是小混混的搗亂!這是有預謀的商業陷害!目標就是徹底搞垮她的點心鋪!
張二狗背後,絕對還有人!
是王事?還是那個一直覬覦她秘方的劉處長?!
怒火在她腔裏翻騰,可理智卻死死壓住了沖動。
現在揭穿王翠花,固然解氣,可只會打草驚蛇!張二狗和背後的人,肯定會換更陰毒的招數!
不如……將計就計!
陳桂蘭緩緩蹲下身,撿起那包瀉藥,看了看,又扔回王翠花面前,語氣平靜得可怕:“想讓我不告發你,可以。”
王翠花如蒙大赦,連連磕頭:“謝謝媽!謝謝媽!”
“別高興太早。”陳桂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第一,這包東西,你收好。第二,明天,你按照張二狗說的,‘下藥’。”
王翠花傻眼了,愣愣地看着她:“啊?”
“當然,不是真下。”陳桂蘭湊近她,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絲狠厲,“我會給你準備好‘加料’的面團,看起來跟真的一樣,但吃了絕對沒事!你只需要演戲,讓張二狗以爲你得手了!然後,把他們下一步的計劃,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讓王翠花當雙面間諜?!
王翠花嚇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媽……張二狗他們很凶的……要是被發現……”
“你沒得選。”陳桂蘭打斷她,語氣冰冷,“不做,我現在就把你和這包東西送到保衛科,人贓並獲,夠你蹲半年大牢!做了,將功折罪,事後我給你找個正經活!”
王翠花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她知道,自己掉進陳桂蘭布的局裏了!
“想清楚。明天早上之前,給我答復。”陳桂蘭站起身,不再看她,“今晚,你和孩子還住雜物棚。別想跑,跑了,後果自負!”
夜幕降臨,陳桂蘭哄睡了小花,卻毫無睡意。
她坐在窗前,就着昏暗的煤油燈,反復推敲着明天的計劃。
漏洞在哪裏?風險有多大?王翠花會不會臨陣反水?
張二狗背後的人到底是誰?這場戲,該怎麼演,才能把他們一網打盡?
就在她沉思時,窗外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響動。
陳桂蘭瞬間屏住呼吸,輕輕撩開窗簾一角。
月光下,王翠花躡手躡腳地溜出雜物棚,沒有往院外跑,反而徑直走到了她的窗下!
她猶豫了片刻,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紙團,小心翼翼地從窗縫裏塞了進來!
陳桂蘭等她溜回棚子,才悄無聲息地撿起紙團。
展開,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跡,墨跡還帶着溼氣:
“媽,我。明天我聽你的。張二狗說明天下午來鬧的人裏,有個臉上帶疤的,是王事的小舅子。求你……事後真給我條活路。”
王事的小舅子!
陳桂蘭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
這一下,幾乎坐實了王事就是幕後黑手!
她將紙條湊近燈火,看着它化爲灰燼。
火光跳躍,映在她眼底,燃起熊熊的戰意。
王事!張二狗!
上輩子你們欠我的,欠小花的,這輩子,我要你們——加倍奉還!
只是……
陳桂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頭緊鎖。
王翠花這突如其來的投誠,到底是迫於形勢的無奈,還是……又一場精心策劃的算計?
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濃重的。
明天,注定是一場不死不休的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