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十五年冬,大召首輔宋玉病重,老夫人帶着一衆兒孫守在病榻前。
宋首輔回光返照時,拉着妻子的手說:“我這一生仰無愧於天,俯無愧於地,行無愧於人,止無愧於心,只是如今爲夫心裏仍有些許遺憾,望你成全。”
“老爺有何遺憾,直言便是。”喬老夫人恭順地應道。
“我同你堂姐香兒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若不是那年你爲救我而失了清白,我該同她白頭偕老。你的救命之恩,我已經用一生來回報,只希望你能成全我和香兒,待我去後將我與香兒同葬,我到了下面要同她做夫妻,長長久久,再也不分開……”
老夫人腦子裏嗡嗡的,眼前陣陣發黑,心裏又酸又苦,什麼也說不出來。
宋玉是京中人人稱道的君子,君子端方,溫文爾雅,潔身自好,從不流連煙花之地,也未曾納過妾室,同她一生一世一雙人,高門貴婦哪個不羨慕她好命? 可喬老夫人始終覺得他們之間隔着些什麼,現在終於知道了,原來他們之間隔着她堂姐。
原來他喜歡的是堂姐,只是礙於救命之恩,才娶了她。
一股窒息感將她吞沒,心裏憋屈又無處宣泄。
她以爲他們夫妻三十載,生兒育女,夫妻情分深厚,萬萬沒想到這一切都是她一廂情願,是她自作多情了。
可當年她並沒有挾恩圖報,也沒有因爲清白尋死覓活,是他主動上門求親,她以爲他對她也是有意的。
誰知道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時候,竟然成了棒打鴛鴦的那棒子。
她對他實在有怨。 可他又有什麼錯?救命之恩以身相許,並且生都善待她,給她正妻應該有的尊重和體面。
他只不過是不愛她而已,真的罪不可恕嗎?
“好,我答應你,讓你們合葬。”喬老夫人咽下所有的苦澀,點頭答應。
宋首輔這才安心地合了眼。 喬老夫人做主將他與堂姐合葬。
扶棺回鄉那,她才知道宋玉原配發妻那裏填的從來都不是喬十月的名字,而是喬桂香,她的堂姐。
而她的兒子明顯是知情的。 喬老夫人閉了閉眼,沒哭沒鬧,給自己留下最後一點體面。
葬禮之後,兒孫們留鄉丁憂,喬老夫人沒有同他們住在一起,而是搬去了南山的山坳坳裏住了下來。
此後,她一直住在南山,又活了五十四年,期間陸陸續續收養了義子義女數人,一百歲時無疾而終,壽終正寢。
義子義女們按照她的遺言將她葬在半山坡的合歡樹下。
只是挖墓的時候,在合歡樹下挖出一具屍骸,經過打聽才知道原來是清河村一個獵戶的兒子,多年前在山上被猛獸所傷,不治身亡,年十七。
衆子一商量,覺得這是天意,便將兩人合葬,共享香火。 .
喬十月再睜眼時,回到了宋玉落水的這一天。
她站在橋上看着正在水裏撲騰的宋玉,意識到自己重生了。
前世的今天她救下宋玉,宋玉後來去她家提親,她那個賭鬼爹獅子大張口,要了五十兩銀子,讓他直接把人領走。
宋玉很快湊夠了五十兩,將她領回了家。
她忐忑不安地跟着他去了宋家,宋母知道宋玉花了五十兩銀子頓時就變了臉色,是宋玉在宋母面前幫她周旋,她才沒有被宋母苛責。
不僅如此,宋玉還安慰她說:“你無須自責,五十兩買個淨也是好事,後你不必再受磋磨。”
後來,他讀書更加勤奮,還會抄書賺錢補貼家用。
她則是照顧他的衣食起居,他們的子也越來越好。
後來他一路高中,狀元及第,在官場上也順風順水,位極人臣,也給她請封了誥命,榮耀加身。
兩人相敬如賓過了一輩子,臨終前他才遺憾自己沒有跟摯愛相守一生,她也才發現這個男人騙了她一輩子。
可說到底,他也不是大奸大惡之人,她真的要見死不救嗎?
宋玉雖然騙了她一輩子,卻是個好官,大乾在他的治理下井井有條,就連皇權兩次更迭也沒出什麼大亂子。
個人恩怨與國之大義孰輕孰重?
想到這裏,喬十月上前兩步,準備拿一柴火遞過去。
然而,水裏的宋玉看到她時明顯一怔,然後飛快轉身朝遠處遊了去。
喬十月一愣。
前世的這個時候,宋玉不會水。
除非,他也重生了。
喬十月想的一點都沒錯,宋玉確實重生了。
他看到喬十月朝他走過來的時候,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這一世他絕對不能再欠下她的救命之恩,他不願意再用一輩子來償還這個恩情。
所幸前世他落水差點喪命之後,專門學了洑水,今天竟然派上了用場。
他心裏萬分慶幸。
喬十月在橋上看到宋玉拼命要逃離自己的模樣,越發爲前世的自己感到不值。
他竟然避她如洪水猛獸。 是怕又被她救下,需要再用一生來償還嗎?
“嗤……”喬十月笑出聲來。 前世宋玉離世之後好長一段時間,她對他和他們的孩子都是有怨氣的。
可再多的怨懟,在後來的五十多年裏被消磨殆盡了。 自己無疾而終,壽終正寢,兒孫滿堂,也算是得上天格外眷顧了。
做人不能太貪心,事事求圓滿。
能重新再來一次,她可以做不一樣的選擇,她已經很知足了。
想到這裏,她丟下手裏的柴火,想想又將柴火重新拾起來,抬步朝前走了去。
才走了幾步,她就小跑着沖向家的方向。
她突然想起來,前世的今天她爹在賭場輸紅眼,回來就對着娘和幾個妹妹拳打腳踢。
二妹妹爲了護年幼的四妹妹被爹活活打死了。
重來一世,她絕對不能讓二妹妹重蹈覆轍。
她沖回家的時候,爹果然跟前世一樣正對着二妹妹拳打腳踢。
四妹妹被二妹妹護在懷裏,哇哇大哭。
這一世她沒有救宋玉,回來的早些,二妹妹還活着。
喬十月立刻丟下背簍,跑到灶房裏拿起菜刀就沖進來,一刀狠狠地劈在了門框上,然後又舉着刀沖着喬老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