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冬,農歷小年夜。
北風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老式居民樓的樓道嗚嗚作響。陳桂蘭蜷縮在七樓通往天台的拐角,身上那件褪了色的舊棉襖,本擋不住刺骨的寒意。她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耳朵裏卻還嗡嗡響着幾個小時前,兒子和兒媳王翠花的聲音。
“媽,你這病晦氣!小寶還小,可不能傳染給他!你先在外面湊合一晚,明天……明天我就帶你去診所。”的聲音,虛僞得讓人作嘔。
王翠花尖利的嗓門緊跟着炸開:“就是!媽,不是我們狠心!你做飯越來越鹹,帶孩子又粗心,上次差點讓小寶摔下樓!你就別進屋添亂了,啊?”
“砰——”
那扇貼着褪色“福”字的防盜門,狠狠關上,隔絕了屋裏的暖氣和飯菜香,也隔絕了她最後一點念想。連條能御寒的毯子,都沒給她扔出來。
真冷啊……
陳桂蘭努力想抱緊自己,可胳膊僵得像老木頭。胃裏空得發慌,她已經兩天沒正經吃口飯了。不是家裏沒糧,是兒子說“菜價貴,省着點”,兒媳嫌她“吃飯慢,口水噴得到處都是”,後來脆只給她留些剩飯剩菜,還常常忘了管她的飯。
她這輩子,到底圖什麼?
年輕守寡,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在廠裏食堂顛勺顛到腰肌勞損,就爲了多掙幾分錢,不讓兒子被人戳脊梁骨。兒子結婚,她掏空丈夫用命換來的撫恤金,再加上自己摳摳搜搜攢了一輩子的積蓄,給他買了這套婚房。她搬過來同住,盼着老了能有個依靠。
結果呢?
她成了家裏免費的老保姆!做飯、打掃、帶孫子,一天忙到晚,稍不如意就是冷臉和埋怨。孫子大了,嫌她囉嗦;兒子膩了,嫌她礙眼。她那點微薄的退休金,全貼補進了這個家的柴米油鹽,自己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
“……我是你親媽啊……”她哆嗦着嘴唇,氣若遊絲,眼角最後一滴淚滑下來,落在冰冷的臉頰上,瞬間凍成了冰碴子。
意識沉入黑暗前,陳桂蘭的心底,炸開一聲歇斯底裏的嘶吼:
如果能重來一次!我再也不當這勞什子慈母良婆!我的錢!我的手藝!我的命!都是我自己的!誰也別想再吸我的血,啃我的骨!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突然傳來一片嘈雜的人聲。
那些聲音,帶着一種早已被遺忘的、屬於上個世紀的腔調和詞匯,嗡嗡地鑽進她的耳朵裏。
“陳師傅真是可憐,李師傅這一走,家裏的天就塌了啊!”
“廠裏肯定會照顧的,放心吧,建國同志可是勞動模範!”
“桂蘭啊,節哀順變,保重身體!孩子還小,以後全靠你了!”
身體?孩子?
陳桂蘭猛地睜開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黑白的挽聯,和牆上那張戴着大紅花、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遺像。她的瞳孔驟然緊縮——那是她死了快四十年的丈夫,李建國!
她僵硬地轉動脖子,環顧四周。
這是熟悉又陌生的廠職工禮堂!牆上掛着“沉痛悼念李建國同志”“向革命烈士學習”的橫幅,圍在她身邊的人,都穿着灰藍綠的中山裝、工裝,一張張臉,要麼年輕得過分,要麼陌生得徹底。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雖然粗糙、卻充滿力量的手,手背光潔,沒有密密麻麻的老年斑,掌心的老繭,是常年顛勺留下的、屬於食堂大廚的印記!
“陳桂蘭同志。”
一個沉厚的聲音響起。一位穿着部服、頭發花白的領導,正緊緊握着她的手,語氣沉痛而鄭重:“建國同志因公犧牲,是廠裏的重大損失,也是你們家的巨大不幸!組織上不會忘記他的貢獻!這是廠裏給的撫恤金,一共五百元!還有三十斤全國糧票,二十尺布票,你收好!往後,帶着孩子好好生活!”
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和一小疊印着燙金字樣的票據,被硬塞進了她的手心。
五百元!全國糧票!布票!
1975年!這是1975年的秋天!是丈夫李建國礦難去世後的追悼會現場!
她,陳桂蘭,真的重生了!
重生在了四十五歲!重生在了人生的分水嶺!重生在了這筆能改寫她命運的撫恤金發放!
巨大的沖擊讓她頭暈目眩,差點栽倒在地。旁邊立刻有女同事扶住她:“桂蘭姐,你挺住啊!”
“媽!媽你沒事吧?”
一個年輕急切的聲音擠過來,熱乎乎的手一把攙住了她的胳膊。
陳桂蘭緩緩側頭,對上了一張年輕了五十歲的臉。那張臉,她到死都恨之入骨——是她的好兒子,!
他今年剛滿二十歲,臉上還帶着未脫的稚氣,可那雙眼睛裏,卻藏着毫不掩飾的、對她手裏信封的灼熱渴望!
“我沒事。”
陳桂蘭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她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胳膊,將那裝着巨款的信封和票據,死死地攥在了手心。粗糙的信封邊緣硌着掌心的肉,傳來清晰的痛感。
這不是夢!
前世的記憶,如同水般瘋狂涌來!
她想起來了!就是今天!就是此刻!這筆撫恤金,成了她悲慘命運的開端!
前世,她沉浸在喪夫之痛裏,滿心都是對獨子的憐惜。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把這筆巨款交給了保管,自己只留了幾塊錢零花。
結果呢?
轉頭就用這筆錢,買了他心心念念的永久牌自行車,還拿着剩下的錢,去討好他那尖酸刻薄的對象王翠花!
而她,因爲手裏沒了錢,在兒子兒媳面前,徹底抬不起頭!一步步從家裏的主心骨,淪爲了免費保姆、受氣包,最後落得個凍餓而死的下場!
悔恨像毒蛇,啃噬着她的五髒六腑!
但比悔恨更強烈的,是劫後餘生的狂喜,和掌控命運的冰冷決心!
完全沒察覺到母親的眼神劇變,他的心思全在那個信封上,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語氣帶着一絲迫不及待的“商量”:“媽!這下好了!有了這筆錢,咱家就寬裕了!你看我上班路遠,早就想買輛自行車了!永久牌的!有了車,我好找對象!這錢,先給我拿着唄?反正早晚都是我的!”
一字不差!
和前世的說辭,簡直一模一樣!
陳桂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緊接着,是幾乎要沖破膛的暴怒和惡心!
就是這副嘴臉!就是這種理所當然的吸血姿態!
她指尖狠狠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丈夫剛下葬,領導和工友都在,她不能表現得太過反常!
但是——
也絕不能再退讓半分!
“大強。”陳桂蘭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從未聽過的冰冷和銳利,“這是你爸用命換來的錢!怎麼用,我心裏有數!”
愣住了,臉上的關切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眉頭高高蹙起:“媽!你這是什麼話?我是你兒子!這錢不給我用,給誰用?你一個婦道人家,拿這麼多錢,有用嗎?”
“婦道人家怎麼了?”
陳桂蘭猛地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兒子那張自私自利的臉。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這筆錢,是組織上給我這個未亡人的保障!該怎麼花,輪不到你來教!”
周圍的領導和工友,立刻投來了異樣的目光。
的臉皮“唰”地一下紅透了,又羞又怒,聲音也跟着沖了起來:“媽!你是不是糊塗了?我是爲了這個家好!我買了自行車,上班方便,好找對象!將來我成家立業,還能不給你養老嗎?你現在捂着這錢,能下崽兒啊?”
養老?
又是這兩個字!
陳桂蘭的心底,掀起一陣冷笑!
前世,她就是被這兩個字,捆縛了一輩子!榨了一輩子!最後,卻被他像垃圾一樣,扔在了樓道裏凍餓而死!
心痛嗎?
有!但那點痛,早已被徹骨的寒意和恨意,碾得粉碎!
“!”
她不再叫他“大強”,連名帶姓,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爸剛走,屍骨未寒!這筆撫恤金,是我的立足之本!也是這個家最後的底氣!怎麼用,什麼時候用,我說了算!你要買自行車,自己掙工資攢去!”
“你!”氣得眼睛瞪圓,還想再吼。
“好了!”
那位廠領導終於看不下去了,皺着眉頭,厲聲打斷了他:“!你母親剛經歷喪夫之痛,情緒不穩定!你怎麼能這麼跟她說話?這筆撫恤金,組織上是交給陳桂蘭同志支配的!這是規定!你做兒子的,要體諒母親!”
領導一發話,立刻蔫了。
他不敢再頂撞,只是看向陳桂蘭的眼神裏,充滿了不敢置信的怨毒!
陳桂蘭懶得再看他一眼,轉向廠領導,微微躬身,語氣重新恢復了哀戚與感激:“謝謝組織!謝謝領導關心!我會好好處理這筆錢,帶着孩子,把子過下去的!”
她把“處理”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追悼會結束,人們陸續散去,留下幾句蒼白的安慰。
陳桂蘭謝絕了同事送她回家的好意,一個人,慢慢地走回了那座熟悉的筒子樓。
腳下的路,是坑坑窪窪的土路。空氣中,飄着煤球燃燒的嗆人味道,還有公共廁所的腥臊氣。遠處的廣播喇叭裏,正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
一切都如此鮮活!
鮮活得像是一場觸手可及的夢!
手裏的信封,沉甸甸的。
五百元!在這個工人月工資普遍三四十塊的年代,這絕對是一筆能讓人眼紅到發瘋的巨款!再加上那些珍貴的全國糧票、布票……這是她的啓動資金!是她改寫命運的底氣!是她未來所有計劃的開端!
推開那扇漆皮脫落的綠色木門,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屋裏,還殘留着丈夫淡淡的煙草味。簡陋,卻淨。
前世,她在這裏熬了眼淚,磨盡了希望。
這一世,這裏,是她的戰場!
陳桂蘭反手鎖上門,又拉上了那幅洗得發白的碎花窗簾。然後,她坐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邊,將信封裏的東西,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十元一張的“大團結”,整整五十張!嶄新的票面上,油墨香撲鼻而來!還有厚厚一疊票據:全國糧票、地方糧票、布票、油票、糖票……
對於一個經歷過物質極大豐富,又驟然跌入匱乏年代的老靈魂來說,這些東西,是比金錢更直觀的“權力”象征!
她一張一張,仔仔細細地數了一遍,確認分毫不差!
接着,她起身,在房間裏掃視一圈,最後,目光落在了牆角那塊鬆動的地磚上。
她走進廚房,拿起那把鏽跡斑斑的菜刀,小心翼翼地撬開地磚。將大部分“大團結”,還有最珍貴的全國糧票、布票,用油紙包了一層又一層,塞進地磚下面,再把地磚嚴絲合縫地蓋好。
她只在內衣縫好的暗兜裏,留下了五十塊錢,和一些零散的票證,以備不時之需。
做完這一切,她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些許。
錢,藏好了!
接下來呢?
食堂的工作還在,那是她目前的收入來源,也是她施展手藝、觀察時機的絕佳場所!
絕不會善罷甘休!還有那個前世就愛搬弄是非的鄰居張大媽!那個還沒進門,就開始算計她家產的王翠花!
麻煩,才剛剛開始!
陳桂蘭的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片冰冷燃燒的火焰!
她走到廚房,目光落在案板旁,那光滑沉重的棗木擀面杖上。
她伸出手,緊緊握住!
冰涼的木質觸感,順着掌心,傳遍四肢百骸!
前世種種,譬如昨死!
今生,誰若還想像螞蟥一樣,趴在她身上吸血?
那就先問問她手裏的擀面杖,答不答應!
窗外,暮色漸濃。家屬院裏,傳來各家各戶準備晚飯的聲響,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煙火氣的喧囂。
陳桂蘭站在昏暗的廚房裏,攥着那擀面杖,像握着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
她低聲自語,字字鏗鏘,仿佛立下了此生的誓言:
“從這一刻起!這是我的家!我的錢!我的人生!”
“那些債!咱們……慢慢算!”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突然在門外響起!伴隨着壓着火氣,卻又不得不放緩的聲音:
“媽!開門!我有正事跟你商量!張大媽也在!她說看到你剛才在禮堂……有些話,得當着大家夥的面,說清楚!”
陳桂蘭的眼神,驟然一凜!
目光掠過牆角那塊藏錢的地磚,又落回手中的擀面杖上。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來得真快!
她抬手,理了理鬢角散落的發絲,又撫平了衣襟上的褶皺。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
她朝着門口,穩步走去。
好戲,這才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