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向03:00AM。
胡強眼球布滿血絲，盯着編譯器裏最後一行報錯：「Segmentation fault (core dumped)」。這是他連續奮戰的第71個小時，爲了修復一個該死的線上內存泄漏。咖啡杯已經空了三次，太陽突突地跳，像有個小人在裏面敲鑼。
“提交了這次，就睡……”他喃喃着，手指按下回車。
視野忽然扭曲。不是模糊，而是像劣質顯卡渲染3D圖像時的恐怖撕裂——代碼行在空中飛舞，工位網格化分解，同事驚愕的臉像素化成馬賽克。最後閃過的，是產品經理咆哮的嘴型：“必須今天上線！”
接着是黑暗。絕對的、連意識都被吞噬的黑暗。
…
刺痛從全身每一個細胞傳來。
胡強猛地睜開眼，首先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漏風的茅草屋頂。陽光從縫隙刺入，灰塵在光柱裏翻滾。他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蓋着散發黴味的薄被。
“這是……哪兒？”
記憶涌入，不屬於他的記憶。這具身體也叫胡強，十七歲，青嵐宗最底層的雜役弟子。三天前因偷學內門心法《引氣訣》走火入魔，經脈鬱結，被扔回雜役房等死。融合的記憶裏，充斥着冷眼、嘲笑、不完的髒活和永遠稀薄的米粥。
胡強撐起身體，一陣劇烈的眩暈和虛弱感襲來。他本能地內視——這是原主殘留的本能。然後，他愣住了。
在他“看”到的體內景象裏，沒有傳統意義上經脈的瑩潤光澤，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極其詭異的畫面：
一條條本該流動靈氣的經脈，呈現爲半透明的管道狀結構。但此刻，這些管道被大量渾濁的、暗紅色的“淤泥”完全堵塞。更讓胡強震驚的是，這些堵塞物的分布並非毫無規律。在心脈附近的幾個關鍵節點，暗紅色淤泥形成了極其規整的……循環嵌套結構。一段“淤泥代碼”的末尾，精準地跳轉回開頭，不斷重復，毫無出口。而在幾個較大的經脈交匯處，淤泥形成了混亂的堆積，像極了內存溢出後無法釋放的垃圾數據。
整個經脈系統，呈現一種死鎖和內存泄漏共存的、瀕臨崩潰的狀態。
“這是……死循環加上內存泄漏導致的系統性阻塞？”胡強脫口而出，聲音嘶啞。身爲資深後端架構師，他對這種系統頑疾再熟悉不過。“靈氣……是能量，也是數據流。經脈是運行管道和緩存。運行錯誤的‘引氣訣’代碼，產生了無法處理的‘數據淤泥’，堵塞管道（死循環），還不斷產生垃圾占滿緩存（內存泄漏）……”
他嚐試着，用原主記憶中那極其粗淺的方式，調動意念去“推動”那些淤泥。毫無反應。淤泥紋絲不動，甚至因爲他的“調用請求”，某個嵌套循環似乎又運行了一輪，產生了更多一點點的淤積，讓他喉頭一甜。
“權限不足？不，是方法錯誤。強行調用崩潰進程，只會引發二次錯誤。”
胡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忍着虛弱和不適，開始更仔細地“掃描”自身。很快，他有了更多發現。在丹田位置——按照記憶，這裏是“靈氣池”——他看到的不再是池子，而是一個極度簡陋、充滿硬編碼和魔法數字的初始函數。這個函數本應高效地將引入的靈氣轉化爲可用的靈力，但現在，它的輸入接口被淤泥完全堵死，函數本身也因原主錯誤的修改（偷學的《引氣訣》片段），出現了好幾處邏輯錯誤和未處理的異常。
這不只是一個簡單的走火入魔。
這是一個因爲運行了錯誤、不完整且存在嚴重BUG的代碼片段，導致整個個人修行系統（進程）陷入僵死，資源（生命力）被不斷蠶食，即將被系統（身體）強制結束（死亡） 的狀態。
荒謬絕倫的認知，讓胡強忍不住想笑，卻牽動了傷勢，劇烈咳嗽起來。咳嗽聲驚動了外面。
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一個穿着灰色雜役服、瘦小的少年探進頭，手裏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藥湯，看到胡強坐起來，嚇了一跳。
“強……強哥？你、你醒了？”少年叫林小木，是和原主關系尚可的雜役。
胡強點點頭，想說話，又是一陣咳嗽。
林小木趕緊把藥碗放在缺角的木桌上，臉上帶着同情和擔憂：“李管事說了，你再不醒，明天就得……就得挪出去了。藥堂的劉師兄看在同鄉份上，給了這碗‘化瘀草’熬的湯，說是……說是盡人事。”他語氣低沉，“強哥，你不該去碰那《引氣訣》的，那是內門師兄們才能學的……咱們雜役，認命吧。”
認命？胡強看着碗裏那渾濁的、在他看來蘊含“數據”極少且充滿“雜質”（無效代碼）的藥湯。這東西，頂多算是給崩潰進程發送一個微弱的“繼續”信號，對於解決本的代碼邏輯錯誤和資源阻塞，毫無用處。
他的目光，落回自己體內那糟糕透頂的“系統狀態”。
一個瘋狂的念頭，不可抑制地涌現。
如果……這個世界的力量運行，真的像一段龐大而古老的代碼。
如果……他的走火入魔，真的是因爲運行了錯誤代碼。
那麼，他能不能……直接修改這段代碼？
不是用藥力這種低效的“外部信號”去，而是直接獲得權限，刪掉那些死循環，釋放被占用的內存，修正丹田函數的邏輯錯誤？
這個想法讓他心跳加速。但如何獲得“修改權限”？他現在連動一下都費力，意念（用戶輸入）微弱。
等等……
胡強忽然想起，在原本的世界，面對一些無響應但尚未完全崩潰的進程，有一種非常規但有時有效的手段——附加調試器（Attach Debugger）。
不需要完全的控制權，只需要一個切入的接口，一種觀察和施加微小影響的可能。
他的“意念”，或者說“神識”，能不能成爲這個調試器？
原主雖然修爲低微，但畢竟踏入了煉氣門檻（盡管現在堵死了），具備了最基礎的內視能力。這或許就是一個最低權限的本地調試接口。
胡強深吸一口氣，無視了林小木擔憂的目光和那碗無用的藥湯。他閉上眼睛，不再試圖蠻力推動淤泥，而是將全部微弱的意念，凝聚成一極細極細的“探針”。
然後，小心翼翼地，朝着心脈附近，那個最小的、看起來結構相對簡單的“死循環淤泥塊”，刺探過去。
沒有對抗，沒有碰撞。
他的意念“探針”，輕易地穿透了那層看似固化的淤泥表面，進入了其內部。
一瞬間，無數雜亂、扭曲、不斷重復的“信息流”沖刷過他的意識。那是錯誤的《引氣訣》片段運行後，產生的無效靈力數據和混亂的運功指令，它們首尾相連，原地空轉，消耗着能量，產生着熱量（內傷）。
胡強穩住心神，忽略那些無意義的“數據噪音”，像真正的調試器一樣，開始追蹤這段循環的指令指針（IP），尋找它的循環條件判斷點。
找到了！
在一個極其隱晦的節點，一段模糊的意念指令（原主錯誤理解的心法）構成了判斷：“若氣至檀中，則返歸丹田”。但原主的理解有誤，導致“氣至檀中”的判斷永遠爲真，於是氣流不斷從檀中返回，形成一個完美的閉環。
“問題就在這判斷語句。”胡強意識聚焦，“這不是氣至檀中，這是氣滯淤塞於檀中前段。判斷條件錯了。”
他沒有能力直接刪除或改寫這段已經固化的“淤泥代碼”。但是，通過這個調試接口，他可以嚐試做一些更底層的事情——比如，注入一個微小的、一次性的中斷信號。
就像在循環裏，入一個 break;。
他將自己僅存的所有意念力量，不顧可能的風險，壓縮成一個極其尖銳的“意念指令”，瞄準那個錯誤的判斷點，狠狠“刺”入！
“若氣至檀中，則返歸丹田——[注入：檢測到異常堆棧，強制中斷當前循環，跳轉至異常處理例程（丹田收縮，擠壓排出）]”
“噗——！”
胡強身體劇震，一口黑紅色的淤血猛地噴了出來，濺在斑駁的泥地上，散發出腥臭的氣息。
“強哥！”林小木嚇得尖叫。
但胡強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通暢！雖然只是一點點。
在他內視中，那個最小的死循環淤泥塊，在接收到那個粗暴的“中斷指令”後，劇烈震顫了一下，其內部空轉的能量流被強行導向了預設的（胡強指定的）“異常處理”路徑——也就是朝着最近的經脈出口（喉頭）沖了出去。雖然大部分淤積物還在，但這個循環結構被暫時打破了，那一小段經脈，恢復了一絲絲極其微弱的流動性。
更重要的是，隨着這個最小循環的打破和淤血的排出，胡強感覺到，自己那微弱的神念“探針”，似乎與自身這個“崩潰系統”的連接穩固了一點點。就好像調試器終於成功附加到了目標進程上，雖然權限依舊很低，但至少可以查看更多的內存信息，設置一些簡單的斷點了。
他緩緩睜開眼，抹去嘴角的血跡，眼中不再是虛弱和絕望，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屬於程序員找到BUG源時的光芒。
世界是個程序。
而他，胡強，找到了第一個BUG，並且用極其粗糙的方式，打上了第一個補丁。
“小木，”他的聲音依然沙啞，卻帶上了一絲不同的意味，“藥湯，倒了吧。”
他看向自己顫抖的、依舊無力的雙手，喃喃自語，聲音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我需要……一個真正的‘編譯器’。”
窗外，青嵐宗雲霧繚繞的群山之上，亙古不變的天空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凡人不可見的漣漪，蕩開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