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雨又急又髒。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下意識摸了摸貼身口袋裏那把刻刀。
那是爺爺留下的唯一念想。
昨天爲了還債,我差點把它賣了。
站在當鋪門口站了半小時,最後還是沒舍得。
手裏的外賣紙袋有些變形。
是私房菜館的佛跳牆,八百八一份。
這單跑腿費我能拿五十。
我叫齊長風,二十六歲。
建築系肄業,現在是外賣騎手。
坐騎是一輛二手雅迪。
目的地是後海一座深宅大院。
兩個紅燈籠在雨裏晃蕩,像鬼片。
我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個穿唐裝的老頭,一臉褶子。
他身後大廳裏很亂。
幾個人趴在地上拿放大鏡看東西。
“外賣放門口。”
老頭沒好氣地擺手。
我剛想放下,屋裏傳來一聲脆響。
咔嚓。
緊接着是一聲慘叫:“我的明代紫檀四出頭官帽椅啊!”
我探頭看了一眼。
一個穿範思哲襯衫的中年胖子坐在地上。
身下是一堆散了架的木頭。
胖子臉都白了。
旁邊幾個大師模樣的人也如喪考妣。
“完了,這是關老爺子的心頭肉,腿摔折了,榫頭都裂了。”
“這怎麼賠?這椅子拍了八百萬!”
開門的老頭,應該是管家,臉瞬間煞白。
他回頭沖裏屋喊:“老爺!出事了!”
裏屋走出一個穿白大褂的老頭,頭發花白。
他手裏盤着倆核桃。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木頭,眼神很冷。
這人我認識,鑑寶泰鬥關山月。
“誰坐的?”關山月問。
胖子哆嗦着舉手:“關老,我就想試試這包漿的手感。”
“滾。”關山月只說了一個字。
胖子連滾帶爬地要走。
“慢着,賠了錢再滾。”關山月補了一句。
我看着那堆木頭,眼神一凝。
那是爺爺的手藝。
那榫卯的咬合方式,帶着齊家特有的風格。
我不爲了那椅子,爲了爺爺的名聲,我也不能看着它變廢柴。
我走進去,把外賣放在一張花梨木案上。
摘下頭盔,雨水順着我的下頜線滴在地板上。
我露出了一張蒼白但棱角分明的臉。
“外賣到了。”我說。
沒人理我。
我嘆了口氣,蹲下身。
我撿起那斷掉的椅腿。
斷口嚇人,但沒傷到筋骨。
紫檀性脆,但韌性在芯裏。
“別動!那是你能碰的嗎?”一個戴眼鏡的專家呵斥道。
“碰壞了你賠不起!”
我沒理他,手指在斷口處摸了摸。
溼氣重,木質發脹,加上胖子體重,不崩才怪。
但這椅子用的是抱肩榫帶掛銷。
我從隨身的小工具包裏掏出一個扁瓶子。
倒出一點透明粘稠的液體,抹在斷口處。
這是我自己熬的改性魚鰾膠,粘合力極強。
“這種傷,得趁熱。”我自言自語。
“你說什麼瘋話?”眼鏡專家又要罵。
我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像手裏的刻刀一樣專注。
左手握住椅面,右手抓起斷腿。
我閉上眼,感受木頭紋理的走向。
手腕猛地一抖,借着巧勁往上一送,再順勢一擰。
咔噠。
一聲清脆的咬合聲。
我鬆開手,椅子勉強立在地上。
“趁着剛斷,木纖維沒回縮,這叫接骨。”
我拍拍手站起身,重新戴上那頂破舊的黃色頭盔。
“膠還沒,現在的強度只能看,絕對不能碰。”
“記得別坐,陰三天,等膠透了才算完。”
“外賣趁熱吃,涼了腥。”
說完,我轉身就走。
身後一片死寂。
幾秒後,關山月顫抖的聲音響起:“攔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