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那年,我媽弄丟了我。
十年後,我帶着滿臉傷疤和瘸腿回家了。
爸媽說會補償我全部的愛,連弟弟說我醜都被我爸扇了耳光。
我以爲自己終於得救了。
直到弟弟考上大學的慶功宴上,我只不過沒笑。
我媽就突然發瘋一樣抓住我哭喊:“你爲什麼還要回來?你當初就該死在外面!”
那一刻我才懂,這個家早就有人代替我了。
我叫紀星辰,六歲那年,在廟會的糖畫攤子前,鬆開了媽媽的手。
再睜眼,世界坍縮成沒有窗戶的囚籠,鐵鏽味、黴味和尿氣是我學會呼吸的第一口空氣。
十年,足夠打斷的腿骨自己歪歪扭扭長成畸形的模樣,足夠滾燙的鐵片在臉上烙下永不消退的蜈蚣疤痕,足夠嘶喊的喉嚨只剩下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被找到的那天,是個晴得刺眼的秋。
警方和打拐志願者簇擁着我,像押送一件出土的、嚴重損毀的文物,走向那棟漂亮得過分的獨棟別墅。
媽媽撲上來,她的香水味、眼淚和近乎窒息的擁抱,像一張柔軟的網,瞬間裹住我,網線上卻帶着細密的、名爲“愧疚”的倒刺,扎得我生疼。
她哭得幾乎昏厥,手指冰涼,一遍遍撫摸我臉上凹凸的疤痕,又像被燙到般縮回。
爸爸站在三步遠的地方,背脊挺直,卻微微佝僂。
他比尋人啓事上的照片老了至少十歲,鬢角霜白,眼裏的血絲像蛛網。
他想碰我,手伸到一半,卻僵在空中,最終只沉重地落在我瘦削到硌人的肩膀上,按了按,喉結滾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然後,紀銘出現了。
他像一幅精心裝裱的油畫,從旋轉樓梯上走下來。
十六歲的少年,身姿挺拔,穿着熨帖的米白色針織衫和淺色長褲,皮膚是常年被精心照料着的細膩光澤。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我。
掃過我疤痕交錯的臉,掃過我萎縮扭曲的右腿,掃過我身上散發出的、與這個潔淨明亮空間格格不入的、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腐朽氣息。
然後,那目光裏迅速漾起恰到好處的、溼潤的驚愕與憐憫。
“哥哥?”
他的聲音清越,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淨質感,尾音微微上揚,透着一絲不確定的怯意,完美無瑕。
“你終於回來了。”
他走上前,想幫忙推我的輪椅,指尖在即將觸碰到金屬扶手的刹那,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堅定地握住,對我露出一個混合着悲傷與喜悅的微笑。
“歡迎回家。”
那一刻,我殘破的身體裏,某個早已麻木的角落,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感動,而是一種近乎野獸本能的警惕。
他的眼神太淨了,淨得像一面擦得鋥亮、卻照不出任何真實的鏡子。
我的歸來,像一塊巨石砸進這個表面平靜的家庭池塘。
最初的幾個月,我被“供奉”起來。
媽媽辭去了畫廊合夥人的閒職,幾乎寸步不離。
她學着給我做流食,因爲我的腸胃在長期虐待下脆弱不堪;她給我讀童話,聲音溫柔得像羽毛,盡管我早已過了聽童話的年紀,也失去了對美好結局的信任;她抱着我洗澡,手指顫抖着避開我身上層層疊疊的傷疤,眼淚混進洗澡水裏。
夜裏,她總睡在我房間外的小沙發上,稍有動靜便驚醒,沖進來,拍着我的背,哼着模糊的搖籃曲,直到我僵硬的身體在她懷裏慢慢鬆弛,或者直到天亮。
爸爸則用另一種方式表達他的“補償”。
他成了最勤勉的采購者。
最新款的電動輪椅、進口的復健器械、據說對神經修復有奇效的昂貴補品、塞滿三個衣櫃的、尺碼卻總不太對的名牌衣物……
物質堆積成山,幾乎要將我淹沒。
他試圖和我交流,搜腸刮肚地找話題,從公司經營到國際新聞,但往往在他滔滔不絕的講述中,在我長久的、空洞的沉默裏,話題無疾而終。
他看我的眼神,愧疚之下,是深深的無力,仿佛面對一道無解的難題。
而紀銘,完美地扮演着“天使弟弟”。
他學業優異,不用父母心;他作息規律,舉止得體;他對我這個突然闖入的、殘破的兄長,保持着禮貌的距離和持續的、恰到好處的關心。
他會在我做噩夢驚醒時,第一個敲響我的房門,端着溫水,眼神擔憂;他會“不經意”地跟媽媽提起,某位名醫或許對我的疤痕修復有幫助;他甚至會在家庭聚餐時,笨拙地試圖給我夾菜,雖然筷子總在碰到我碗沿前遲疑。
所有人都說,紀家找回大兒子是不幸中的萬幸,小兒子如此懂事善良,更是福氣。
只有我知道,在那些無人注視的角落,紀銘的眼神會慢慢冷卻,褪去所有溫暖的光澤,變成一種冰冷的審視。
第一次察覺,是在一個深夜。
劇烈的幻肢痛讓我無法入睡,冷汗浸透床單。
我掙扎着想去夠床頭的水杯,卻連人帶毯子摔下床,輪椅在幾步之外,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我趴在地毯上,徒勞地喘息,像一條離水的魚。
房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紀銘倚在門框上,沒有開燈,月光勾勒出他修長的身形。
他就那麼站着,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在黑暗中狼狽地掙扎、蠕動,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看了很久,久到我幾乎要失去意識。
然後,他極輕地、幾乎帶着點百無聊賴的語調,說:
“真難看。”
“爲什麼要回來呢?安靜地死在外面,不好嗎?”
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穿我耳膜,釘入心髒最深處。
說完,他輕輕帶上門,腳步聲消失在柔軟的地毯上,仿佛從未來過。
第二天早餐,他依舊笑容明朗,給媽媽遞果醬,對我說:
“哥,臉色不太好,昨晚沒睡穩嗎?媽媽燉了安神的湯。”
語氣自然關切。
我看着他無懈可擊的臉,胃裏一陣翻攪。
我想嘶喊,想指證,可破碎的喉嚨只能發出嗬嗬的雜音,在明淨的晨光裏,顯得格外怪異和無理取鬧。
媽媽立刻擔憂地望過來,爸爸也皺起眉。
在紀銘坦蕩的目光和我扭曲的沉默之間,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這只是開始。
我發現我枕頭上有時會出現極淡的、不屬於任何洗護用品的刺鼻氣味;我唯一能勉強入口的特定品牌營養糊,偶爾會味道發苦;我復健時用來記錄進度的本子,會莫名其妙缺頁或出現嘲弄般的塗鴉。
都是小事,微不足道,且毫無證據。
每次“意外”發生,紀銘要麼“恰好”不在場,要麼會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歉意,並在父母詢問時,給出一個合情合理、甚至顯得格外爲我着想的解釋。
“可能是我上次幫忙曬枕頭時,不小心碰到了清潔劑?”
“這個牌子的糊糊是不是批次有問題?哥的腸胃太敏感了。”
“本子是不是被風吹到地上,被家裏狗狗叼去玩了?對不起啊哥,我沒看好。”
他的表演天衣無縫。
父母眼中的他,是善良、細心、偶爾有點粗心但絕無惡意的少年。
而我,在一次次“意外”和“誤會”後,在他們眼中,逐漸從一個可憐的受害者,變成了一個或許因創傷而過度敏感、疑神疑鬼、難以伺候的病人。
媽媽開始在我面前無意識地嘆氣,那嘆息很輕,卻像重錘敲打在我早已不堪重負的神經上。
爸爸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身上有時帶着酒氣,面對我時,那份努力維持的耐心,漸漸被一種更深的、無法言說的疲憊取代。
這個家,依然華麗,依然整潔,依然流淌着輕柔的音樂和食物的香氣。
但我能感覺到,在我周圍,空氣正一點點變得粘稠、冰冷。
我像一塊被強行嵌入完美拼圖的殘片,無論他們如何小心翼翼、如何用愧疚和補償的膠水粘合,裂痕依舊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蔓延。
而紀銘,就是那個手持放大鏡,耐心尋找、甚至可能悄然擴大着每一道裂痕的人。
他在光鮮亮麗的家庭圖景背後,用只有我能感知到的冰冷注視和那些無痕的“小動作”,緩慢地、優雅地,將我推向一個名爲“多餘”和“麻煩”的深淵邊緣。
我知道,平靜只是假象。
海底的暗流,已然開始洶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