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諦的手懸在溼的門板上,動作凝滯。破舊祠堂木門縫隙裏溢出的,除了熟悉的、混合了灰塵與舊紙的沉悶氣味,還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帶着明顯探查意圖的靈力殘留。這氣息冰冷、銳利,如同細針輕輕刺探後留下的無形軌跡,與祠堂本身衰敗溫和的場域格格不入。

不是鄰居,鄰居們沒有這種力量,也不會用這種方式“拜訪”。不是風雨,風雨帶來的靈氣擾動是混亂無序的。這是人爲的,帶有明確目的的靈力掃描殘留。

趙元的人?這麼快就注意到了異常?

沈諦腦海中瞬間閃過井邊收集蝕雨水樣、觀察抽靈陣的情形,以及自己長期在城牆、老井等地進行旁人看來或許“古怪”的記錄行爲。任何一點不尋常,在玄元宗修士眼中,都可能成爲需要探查的理由,尤其是在他們剛啓動抽靈陣、敏感且強勢的此刻。

他沒有立刻推門,也沒有後退。身體保持着近乎靜止,呼吸放緩到極致,連心跳都被強大的意志力壓抑下去。耳中是外面淅淅瀝瀝、未曾停歇的蝕雨聲,以及遠處城北方向隱約傳來的、持續不斷的抽靈陣低鳴。這兩種聲音構成了此刻邊城壓抑的背景音。

他微微側身,將背部貼近門邊冰冷溼的土牆,目光掃視周圍。巷道空寂,雨幕朦朧,看不到人影。但修士的手段,未必需要肉眼可見。

謹慎起見,他沒有直接用眼睛或常規感知去探查門內。而是緩緩閉上雙目,將全部心神沉入那種獨特的“內視”狀態,小心翼翼地,將一絲極其微弱的感知力,如同最輕的蛛絲,順着門板的木質紋理,向祠堂內部“滲透”進去。

在他的感知視野中,祠堂內部不再是具體的桌椅床榻,而是一片籠罩在淡淡灰暗基調下的能量場。代表他那些舊書卷、記錄紙張的,是極其微弱、近乎消散的淺黃色光暈;代表溼泥土和牆的,是深褐色、靜止的色塊;而代表院內那株半枯老槐的,則是一團萎靡不振、邊緣不斷逸散淡綠光點的灰綠色輪廓。

然而,在這片熟悉的、衰敗的景象中,他“看”到了幾縷不協調的“線”。

三縷極細、近乎透明的淡青色能量絲線,如同被精心布置的蛛網,分別懸浮在祠堂入口內側、他堆放記錄的木桌上方、以及面對院子的那扇破窗櫺前。絲線本身近乎靜止,但隱隱與某個遠處的源頭相連,散發着微不可察的“波動”與“窺探”意味。

——靈力印記,而且是觸發式的。

沈諦心中了然。來人並非潛伏在內,而是留下了幾個微型的感應印記。一旦有人進入,觸發這些印記,遠方的施術者立刻就能知曉有人返回,甚至可能通過印記波動判斷出入者的部分特征。這是一種成本不高、但頗爲有效的監視手段,常用於確認目標動向。

對方的目標很明確:這座祠堂,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居住在這裏的人——他,沈諦。

撤去感知,沈諦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冷清明。危機迫近,但尚未到圖窮匕見之時。對方留下印記監視,說明只是懷疑或例行探查,並未掌握確鑿證據,也暫時沒有直接動手的打算。這給了他周旋的時間和空間。

不能觸動印記。至少不能以常規方式觸動。

沈諦沒有嚐試從正門進入。他貼着牆,無聲地繞到祠堂側面。這裏有一段矮牆早已坍塌,形成一個豁口,平時用幾捆枯枝潦草遮掩,是他偶爾出入的備用路徑。

他沒有直接搬開枯枝,而是再次凝神感知豁口內外。果然,在豁口內側離地尺許的高度,也懸浮着一縷幾乎一模一樣的淡青色感應絲線。對方考慮得相當周全。

看來,常規的物理進出路徑都被布下了“眼睛”。

他退回幾步,背靠冰冷的牆壁,目光落向院內。雨水順着屋檐滴落,在泥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那株半枯的老槐在灰暗的天光下靜立,枝椏伸展,葉片稀疏枯黃。院牆不算高,但牆頭布滿了碎陶片和溼滑的苔蘚(已近乎死灰)。

翻牆?牆頭未必沒有印記,且容易留下明顯痕跡。而且,他需要的是一個可以暫時安全棲身、處理樣本、思考對策的據點,並非僅僅進入院子。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老槐樹靠近院牆一側、一橫伸出來的粗壯枝上。枝越過牆頭,探向祠堂外側這條小巷的上方。由於樹葉凋零,雨水正順着光禿的枝椏不斷淌下。

一個念頭閃過。

沈諦再次閉上眼睛,集中精神。這一次,他沒有進行大範圍的感知,而是將所有的注意力,如同聚焦的透鏡,投向院內那株老槐。不是看它的全貌,而是嚐試“沉入”它內部那萎靡的能量流動中。

視野變幻。灰綠色的、不斷逸散光點的輪廓放大,內部細節逐漸清晰。他看到主中幾條相對粗大、但已癟灰暗的“主脈”,如同枯竭的河道;看到細枝末端幾乎完全斷裂、消失的“末梢”;也看到樹處,那團更加深暗、與大地相連、卻同樣近乎停滯的“脈網絡”。

整株樹,就像一個生命力即將耗盡、只剩最後一點慣性維持着形態的垂死者。

然而,就在這近乎絕望的能量圖景中,在靠近主底部、一處被厚厚苔蘚(同樣灰敗)覆蓋的樹瘤附近,沈諦的感知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異樣的“凝滯感”。

那不是一個光點,更像是一小片能量流動中的“淤塞”或“結節”。周圍的灰敗靈質流經那裏時,會極其輕微地“頓”一下,仿佛遇到了一粒看不見的、尚未完全消融的沙礫。這個“結節”本身不散發任何生機,甚至比周圍更加晦暗,但它“存在”着,以一種頑固的、近乎沉寂的方式,錨定在那個位置。

這是什麼?老槐樹自身衰亡過程中產生的某種“病變”?還是……

沈諦心中一動。他想起了自己那尚未完全理解、只在井邊青苔上驚鴻一瞥的“標記”能力。那種將自身感知力“編織”成線,與目標內部某個特殊點建立聯系的感覺。

能否……將這個“結節”,作爲“標記”的對象?

這個念頭既大膽又危險。他對自己的能力知之甚少,對老槐樹的狀態也不完全了解,貿然嚐試,未知後果太多。但此刻,常規入口被監視,他需要一個非常規的、不觸發印記的進入方式,甚至可能需要一個臨時的、對方意想不到的“觀察點”或“避難點”。

院內這株老槐,或許能成爲一個支點。

他沒有更多時間猶豫。蝕雨在下,抽靈陣在運轉,監視者不知何時會來查看。他必須盡快有所行動。

沈諦深吸一口帶着雨水腥冷的空氣,努力平復心緒。他將所有的雜念排除,心神前所未有地集中,再次將感知投向那個灰暗的“結節”。

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是“觀察”。他嚐試着,將自己凝聚起來的那一絲感知力,想象成一無形的、極其柔韌細密的“線”。這線,必須足夠“細”,細到不會擾動老槐本就脆弱的能量場;必須足夠“韌”,能夠穿透層層衰敗靈質的阻隔;還必須足夠“準”,精準地連接到他感知中的那個“結節”。

過程比想象中更艱難。他的感知力“線”剛一觸及老槐表層的能量場,就感到一股巨大的“滯澀感”和“排斥感”。那不是有意識的抵抗,而是對方整體能量場的死寂與混亂,如同試圖在濃稠的、靜止的泥漿中穿行。

每前進一分,都需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並伴隨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枯竭感”反向侵蝕他的意識,仿佛他也在被老槐的垂死狀態所浸染。額角滲出冷汗,與冰涼的雨水混在一起。

但他沒有放棄。他的性格中,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與韌性,一旦認準目標,便會排除萬難去達成。他調整着感知“線”的形態,嚐試着模擬老槐內部殘存的、極其微弱的能量流動頻率,讓自己“融入”其中,而非“對抗”。

時間在緩慢而艱難的滲透中流逝。雨水打溼了他的頭發和肩膀,寒意透過舊袍侵入身體,但他渾然不覺。全部的精神都系於那無形的“線”上。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幾十息,或許更長。就在他感到精神即將透支、意識開始有些模糊的刹那,那感知“線”的尖端,終於觸碰到了那個灰暗的“結節”。

沒有想象中的光芒大作或特殊感應。只有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水滴落入深潭、石子投入古井的“連接感”。那個“結節”微微震動了一下,接納了他的感知標記。

緊接着,奇妙的變化發生了。

通過這新建立的、極其脆弱的“連接”,沈諦的感知仿佛獲得了一個位於老槐樹內部的、全新的“視角”。他不僅能“看”到祠堂內部的能量場(包括那幾個淡青色的感應印記),甚至能隱隱約約“感覺”到院落周圍一小片區域的地氣流動、雨水滲透,以及……從祠堂外牆和豁口處傳來的、那幾縷淡青色印記與遠方源頭的、極其微弱的聯系波動。

這個“結節”,就像是老槐樹這個即將徹底沉寂的系統中,一個尚未完全失效的、古老而隱秘的“內部接口”。而沈諦的標記,暫時激活了這個接口,讓他得以借助老槐的“軀體”進行有限度的感知延伸。

他“看”到,祠堂內除了那三處印記,再無其他埋伏或陷阱。他也“感覺”到,那幾縷印記的源頭方向,隱隱指向城北——趙元等人院落所在。

成功了。至少暫時,他獲得了一個相對安全、且對方難以察覺的觀察位置。

沈諦緩緩收回大部分心神,只留下一縷最細微的感知維系着與老槐“結節”的連接。強烈的疲憊感如水般涌來,伴隨着輕微的眩暈和一種靈魂被輕微抽離的虛浮感。標記的消耗遠超預期。

但他現在沒時間休息。他必須利用這個短暫的窗口。

他沒有嚐試從豁口或牆頭進入,那樣仍可能留下物理痕跡。他保持着與老槐的連接,小心翼翼地調整着自己的位置,最終退到小巷另一側一處倒塌半邊的柴棚陰影下。這裏視角尚可,能觀察到祠堂大門和側面的豁口,又相對隱蔽,不易被路過者或從遠處探查時直接發現。

他背靠冰冷的土牆滑坐下去,將溼漉漉的布囊抱在懷裏,隔絕地面的溼冷。然後,他再次閉上眼睛,將主要意識沉入通過老槐“結節”獲得的那個內部感知視角。

他要“看”得更仔細些。

祠堂內部,一片寂靜衰敗的能量圖景中,那三縷淡青色印記如同水草般輕輕懸浮。他的感知緩緩掃過自己堆放記錄的木桌——上面似乎有被輕微翻動過的痕跡,但並未缺失重要物品。掃過牆角盛放清水的瓦罐——水量似乎少了一絲。掃過床鋪、灶台……

沒有更多異常。對方似乎只是進行了快速的、以探查靈力波動和尋找可疑物品爲主的檢查,並未進行徹底破壞或搜刮。這印證了之前的判斷:監視多於敵意行動。

就在他的感知準備移開時,無意中掃過老槐樹自身那灰敗的系網絡深處——連接提供的視角,讓他能比單純從外部“望氣”更深入地看到地下部分。

在盤錯節的、近乎黑色的脈深處,靠近主分叉的位置,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小團異常“凝實”的異物。

那東西嵌在須之間,形狀不規則,散發着一種極其微弱、但異常“穩定”的淡白色靈光。這靈光與老槐自身灰敗的能量場截然不同,也與蝕雨、抽靈陣的狂暴或灰暗格格不入。它更像是一小塊……經過高度濃縮、性質極爲純粹的“靈質結晶”?或者,是某種人造的、具有穩定靈壓指向性的物體?

因爲它的存在,周圍一小圈老槐的須,雖然依舊灰敗,但“枯萎”和“靈質散逸”的速度,似乎比其他部分要緩慢那麼一絲。它像一個微小的“定標”,釘在了那裏。

沈諦心中劇震。這是什麼?老槐樹系裏,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他凝聚所有剩餘的精神力,試圖“看”得更清楚一些。那團淡白色靈光的核心,似乎是一個長條狀的、骨質的東西……

就在這時,維系着與老槐“結節”連接的那縷感知,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尖銳的波動!

不是來自老槐自身,而是來自那三縷淡青色印記中的一縷——正是懸浮在祠堂大門內側的那一縷。它像被驚動的毒蛇,突然劇烈震顫起來,淡青色的光芒變得明亮刺眼,隨即,一道極其細微但清晰的探查波動,如同漣漪般以那印記爲中心,猛地向祠堂內部及門外擴散開來!

有人……在遠端主動激活了印記!在查看這邊的情況!

沈諦瞬間切斷了與老槐“結節”的連接,將所有感知收回體內,屏住呼吸,將身體完全縮進柴棚的陰影深處,連目光都低垂下去,不敢直接看向祠堂方向。

心髒在腔裏沉重地跳動。是趙元的人,因爲抽靈陣暫時穩定了,所以有空來查看監視印記的反饋?還是……自己之前嚐試標記老槐時,雖然極力小心,但仍可能引起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靈力擾動,被印記捕捉到了異常?

灰暗的雨幕中,祠堂靜立,那扇破舊木門之後,淡青色的探查波動正在無聲地掃過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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