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外,風聲如訴,永無止歇。洞內,酒精爐微弱的藍焰跳躍着,在岩壁上投下晃動扭曲的影子。傷口處理完畢,麻痹感在血清作用下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辣的疼痛,但這疼痛反而讓人感到一絲真實——他們還活着。
陳啓靠坐在岩壁的另一側,已經重新戴上了鴨舌帽,陰影再次遮住大半張臉。他正在擦拭那把造型奇特的電脈沖擊發器,動作熟練而專注,仿佛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偶爾有細小的電弧在槍身的能量導管間“噼啪”閃過,映亮他冷硬的側臉線條。
林峰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既能警戒外部,也能觀察洞內。霰彈槍橫在膝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冰涼的槍身。他的目光掃過疲憊入睡的小董和李芸,掠過緊擁着小雨、眼神茫然望着火光的蘇晴,最後落在陳啓身上。
這個自稱前鐵堡技術主管的男人,像一塊突然投入水中的堅冰,帶來了涼意,也帶來了變數。他的故事聽起來合理,提供的幫助及時有效,但林峰內心深處那警惕的弦,並未完全放鬆。在末裏,信任是比燃油更稀缺的資源。
“你說知道哪裏可能有車和燃油。”林峰打破了沉默,聲音在狹小的岩洞裏顯得低沉,“具置?風險?”
陳啓沒有抬頭,繼續擦拭着槍管上一處細微的污漬:“東北方向,大概十五公裏。有個災前的‘地質勘探隊’臨時營地。規模不大,位置偏僻,災難初期可能沒被大規模洗劫。他們通常會有備用發電機和燃油儲備,也可能有適合野外地形的車輛,比如改裝過的越野車或者全地形車。”
“鐵堡知道那裏嗎?”
“可能知道,但不一定重視。那地方沒什麼戰略價值,資源也有限。不過,”陳啓終於停下動作,抬眼看向林峰,“荒野裏變數很多,不能保證沒有別的幸存者,或者別的‘東西’盤踞在那裏。”
“明天一早出發?”
“越快越好。你們的傷員需要更穩定的環境恢復,步行不是長久之計。”陳啓頓了頓,“去那裏拿到車和油,然後我們可以考慮下一個落腳點——‘廢棄觀測站’。距離勘探隊營地大約四十公裏,在山裏,更隱蔽,設施也更完備一些,可能有我需要的一些工具,也能讓你們休整分析手頭的資料。”
廢棄觀測站?林峰心中一動。蘇晴丈夫陳明遠留下的志裏,提到過“SB-47”外圍觀測站。難道陳啓指的是類似的地方?
“什麼樣的觀測站?”蘇晴立刻追問,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陳啓似乎看了她一眼(帽檐下的目光難以捕捉):“氣象?地質?不清楚。牌子早就沒了,建築是舊的預制板房,但內部有一些加固和改裝痕跡,電力系統(太陽能和風力互補)可能部分能用,有基礎的淨水設備,最重要的是,有個帶屏蔽層的地下儲藏室,相對安全。”他描述得很具體,顯然去過或者有詳細情報。
“那裏安全嗎?有沒有……異常?”蘇晴追問,灰水鎮的“寂靜場”和“灰眼人”給她留下了太深的陰影。
“上次去是兩個月前,當時是安全的,沒發現血源體或其他威脅。但現在……”陳啓搖了搖頭,“無法保證。任何地方都可能變化。”
洞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苗輕微的噼啪聲和洞外的風聲。
小雨在蘇晴懷裏動了動,似乎睡得不踏實,小眉頭微微蹙着。蘇晴輕輕拍着她的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陳啓放在身邊的一個半舊的帆布工具袋。袋子敞着口,露出一角泛黃的紙張和幾支不同顏色的繪圖筆。
陳啓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沒說什麼,只是伸手從工具袋裏抽出那疊紙張,很隨意地遞了過來。“一些舊圖紙和筆記,關於設備改造和地形勘測的。沒什麼機密,感興趣可以看看,或許對你們了解這片區域有幫助。”
他的態度自然得仿佛只是分享一份舊報紙。蘇晴遲疑了一下,接過圖紙。林峰也湊近了些。
圖紙確實很舊,紙張邊緣磨損起毛,上面用精細的工筆線條繪制着各種機械結構圖、電路示意圖,還有手寫的密密麻麻的注釋和公式,字跡工整清晰,與鐵堡實驗車裏那些瘋狂潦草的筆記截然不同。這些圖紙透露出的是一種嚴謹、冷靜、追求效率的技術氣質,符合陳啓“機械工程主管”的自我描述。
但引起林峰和蘇晴注意的,是夾雜在圖紙中的幾張手繪地形圖。地圖覆蓋範圍似乎就是他們所在的這片北方荒野及周邊丘陵,比例精確,標注詳細,包括地形起伏、植被類型、水源點(大部分已涸)、廢棄建築、甚至還有一些用極小字體標注的疑似路徑和期。
其中一張地圖上,用紅筆清晰地圈出了三個點,並標注了名稱:
1. 當前岩洞位置(標注爲“臨時安全點C7”)。
2. 地質勘探隊營地(標注爲“潛在資源點R4”)。
3. 廢棄觀測站(標注爲“備用據點B2”)。
而在更北的方向,接近地圖邊緣的地方,還有一個用虛線畫的圈,旁邊寫着一個詞——“信號盲區/脈沖邊緣?”
脈沖邊緣?蘇晴的手指猛地一顫。這和灰水鎮報告裏提到的北極星脈沖有關?
她看向陳啓:“這個‘脈沖邊緣’是什麼意思?你標注在這裏,是檢測到了什麼嗎?”
陳啓擦拭槍管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一種推測。我在這一帶活動時,攜帶的某些精密電子設備(比如高靈敏度輻射計、磁場計)會在特定區域出現規律性的異常讀數或失效,尤其是在夜間。這種異常不是連續的,而是像……汐一樣有起伏。同時,在這些區域,血源體的活動頻率會異常低,甚至完全觀測不到。我猜測,可能有一種大範圍的、周期性的能量場或信號脈沖從北邊傳來,影響了電子設備和某些生物。”他語氣平靜,像在描述一個技術現象,“‘脈沖邊緣’是我據設備失效範圍和異常讀數強度大致劃定的界線。越過那條線,影響可能會加強,設備徹底失靈,血源體……可能會呈現灰水鎮那種‘靜滯’狀態。”
他的推測,幾乎和灰水鎮報告裏的描述吻合!而且他明確提到了灰水鎮!
“你去過灰水鎮?”林峰緊盯着他。
陳啓點了點頭,帽檐陰影下的眼神似乎閃爍了一下:“路過外圍。沒深入。那裏的‘寂靜’很……不對勁。我檢測到的脈沖信號在那裏強度很高。我懷疑那裏靠近一個脈沖的‘節點’或‘強化區’。我的設備在靠近鎮子幾公裏外就開始不穩定,所以繞開了。”他看向蘇晴,“你們從那裏來?遇到了什麼?”
蘇晴看了一眼林峰,林峰微微頷首。她將灰水鎮的見聞——供銷社二樓那個詭異的“灰眼人”,礦洞附近的反光,以及那份報告的內容——簡要地說了一遍。
陳啓聽得很仔細,當聽到“灰眼人”眼睛是旋轉的灰霧狀時,他擦拭的手指明顯收緊了一些。沉默片刻,他才緩緩說道:“長期暴露在高強度脈沖下的人類……認知和生理都可能出現不可逆的異變。鐵堡的一些實驗,也在嚐試利用這種脈沖,或者模擬它的某些效應,來‘篩選’或‘改造’實驗體。灰水鎮的情況,可能是一種極端的自然暴露結果,也可能是……某種實驗的‘外泄場’。”
他的話語再次將北極星、鐵堡和荒野的異常聯系在一起,織成一張更加撲朔迷離的網。
“你去過更北邊嗎?越過那個‘脈沖邊緣’?”林峰問。
陳啓搖頭:“沒有。我的設備在那種環境下會變成廢鐵。而且,越往北,鐵堡的巡邏和活動跡象越頻繁,風險太高。”他頓了頓,“你們的目標,在脈沖邊緣那邊?”
這次輪到林峰沉默。他無法完全信任陳啓,透露最終目標(北極星)風險太大。
陳啓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繼續說道:“如果你們要北上,穿過脈沖邊緣是遲早的事。需要提前準備。對電子設備的屏蔽,對可能出現的‘靜滯場’的應對,還有……對自身認知可能受到影響的警惕。”他說着,從工具袋裏又翻出一個小巧的、看起來像老式懷表的東西,但表盤是空的,只有一微微顫動的指針。“簡陋的場強指示器,我自己改的。指針擺動越劇烈,說明環境中的異常脈沖越強。送你們了,也許有點用。”
他將那個小儀器扔給林峰。林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是金屬外殼。指針在表盤中央微微顫動,幅度很小。
“謝謝。”林峰沒有推辭。這東西在關鍵時刻可能能預警。
接下來的時間,陳啓不再多言,開始閉目養神,但姿勢依然保持着隨時可以行動的警覺。林峰也靠回岩壁,強迫自己休息,但大腦仍在高速運轉,消化着陳啓提供的信息,評估着他的可信度,規劃着明天的行動。
蘇晴小心地收好那些圖紙,將它們和自己丈夫的資料放在一起。圖紙上嚴謹的標注和“脈沖邊緣”的記號,讓她對這個前鐵堡技術主管的能力和判斷力有了新的認識。但他身上那種過於冷靜、近乎剝離情感的疏離感,又讓她隱隱不安。
小董和李芸在疲憊和傷痛中沉沉睡去,發出輕微的鼾聲。小雨也終於睡着,但小手依然緊緊抓着蘇晴的衣角。
岩洞外,風聲似乎小了一些,但一種更深沉、更龐大的寂靜,仿佛正隨着陳啓描述的“脈沖”,從北方的黑暗中,緩緩彌漫過來。
凌晨時分,林峰被守夜的小董輕輕推醒。該換班了。
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走到洞口附近。陳啓也同時睜開了眼睛,兩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短暫交匯,彼此點了點頭,算是換崗的默契。
林峰望向洞外。東方的天際,還沒有絲毫亮色,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荒野在星光下呈現出模糊而猙獰的輪廓。陳啓給的那個場強指示器,被他握在手裏,指針依然在微微顫動,頻率和幅度似乎與之前略有不同,但又說不上來具體變化。
他想起陳啓的話,想起灰水鎮的寂靜,想起北極星那可能存在的、冰冷而龐大的“眼睛”。
他們就像一群在黑暗水中掙扎的螻蟻,試圖遊向一個可能是燈塔、也可能是漩渦中心的光點。
而此刻,他們的隊伍裏,多了一個自稱從漩渦邊緣逃出來、卻又掌握着通往漩渦地圖的陌生人。
是福?是禍?
只有走下去,才知道。
林峰握緊了手中的霰彈槍和那枚微微顫動的指示器,目光堅定地投向北方深沉的夜色。
天,快要亮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