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聞睜開眼的時候,腦子裏嗡嗡響。

眼前是明黃色的帳子,繡着張牙舞爪的龍。空氣裏有股味兒——檀香混着藥味,還夾着點陳年木頭的氣味。他躺在一張大床上,錦被軟得不像話。

“皇上醒了!”

尖細的嗓子扎進耳朵。林聞轉頭,看見張白淨的臉湊過來——是個太監,四五十歲,眉毛細長,眼睛笑得眯成縫。

“皇上可算醒了。”太監跪在床邊,“您昏睡三天了,嚇死奴婢了。”

皇上?

林聞想坐起來,手一撐,愣住了。這手太小了,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孩子的手。他低頭看自己——明黃色睡衣,袖口繡着雲紋。

“鏡子。”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嫩生生的,像個八九歲孩子。

太監愣了下,趕緊遞過面銅鏡。

鏡子裏是張陌生臉——清秀,蒼白,額頭上纏着繃帶。但那雙眼睛……林聞盯着那雙眼睛。那是他自己的眼神,二十七歲歷史系研究生的眼神,困在九歲孩子的身體裏。

記憶碎片猛地沖進腦子。

山體滑坡,紅星小學的教室塌了。他撲過去護住學生,然後……就到這裏了。

“我是誰?”他聽見自己問。

“您是皇上啊!”太監磕頭,“大明正統皇帝,宣宗爺的嫡長子,去年登基的……”

正統皇帝。朱祁鎮。九歲登基。公元1435年。

林聞手裏的鏡子“哐當”掉地上。

土木堡之變是1449年。還有十四年。十四年後,這個身體會在土木堡被俘,成爲史上著名的“瓦剌留學生”,大明二十萬精銳葬送在那裏。

他成了那個廢物皇帝。

“皇上?皇上您怎麼了?”太監湊過來。

林聞盯着他:“你叫什麼?”

“奴婢王振。”太監臉上堆笑,“司禮監的,奉太後懿旨伺候皇上。”

王振。

這個名字像把錘子砸進林聞腦子。就是這個人,十幾年後會慫恿皇帝御駕親征,把大明拖進深淵。

他盯着王振看。眼前這張臉還堆着笑,眼神裏卻藏着東西——試探,算計,還有某種掌控的快意。

“朕怎麼病的?”林聞問。

“皇上在西苑玩,失足落水。”王振說,“太醫說是受了驚嚇。”

落水?失足?

林聞看着王振那雙細長的眼睛。歷史上朱祁鎮九歲時確實落過水,但真是意外?

“現在什麼時候了?”

“剛過卯時。”王振說,“皇上要不再歇會兒?早朝奴婢已經替您推了,太後說讓您多休養。”

“不睡了。”林聞掀開被子下床。

腳踩在地上有點軟。這身體太弱了。他走到窗邊,推開窗。

外面是層層疊疊的宮殿,飛檐翹角,琉璃瓦在晨光裏泛着金紅色。遠處宮牆上站着侍衛,像一個個小黑點。

紫禁城。他現在在紫禁城裏。

“皇上當心着涼。”王振拿披風過來。

林聞沒接。他轉過身,看着王振:“這三天,朝中有事嗎?”

“沒什麼大事。”王振笑,“就是山西又來折子要賑災糧,戶部說庫銀不夠。楊士奇大人他們商量着從哪兒擠點……”

“山西旱情很重?”

“說是……挺重的。”王振頓了頓,“不過皇上放心,內閣的大人們會處理。”

會處理?林聞心裏冷笑。歷史上正統元年的山西大旱,朝廷撥了三十萬石糧食,到災民手裏不到十萬。餓死人,易子而食。

他看着王振那張笑臉,忽然問:“王振,你識字嗎?”

王振愣了下:“奴婢……識得幾個。”

“朕教你更多的,要不要?”

這話一出,乾清宮靜得嚇人。

旁邊站着的小太監“撲通”跪下了,頭埋得低低的。王振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馬上又堆起來:“皇上說笑了,奴婢哪配……”

“朕沒開玩笑。”林聞走回書案前,拿起筆。手有點抖——這身體還沒習慣用毛筆。他蘸墨,在紙上歪歪扭扭寫了個“人”字。

“這個字念‘人’。”他把紙轉過去,“一撇一捺,互相支撐。做人,得知道自己是個人。”

王振盯着那個字,又看看皇帝。九歲的孩子,眼神卻像井一樣深。

“皇上……”王振小心開口,“您落水後,好像……不太一樣了。”

“是麼?”林聞放下筆,“朕做了個夢。”

“夢見什麼了?”

“夢見太祖皇帝。”林聞盯着王振的眼睛,“太祖說,大明病了,病在子裏。官員貪,軍隊爛,百姓苦。他說朕既然坐在這個位置上,就得治這個病。”

王振後背冒出冷汗。

“太祖還說,”林聞慢慢說,“要治病,得先診脈。朕得知道,這大明到底爛到哪兒了。”

他站起身,雖然個子矮,氣勢卻壓得王振抬不起頭。

“從今天起,朕要學點新東西。王振,你幫不幫朕?”

王振“撲通”跪下:“奴婢……萬死不辭!”

話是這麼說,林聞看見他低下去的眼睛裏,閃過一道光——警惕的光。

早膳很簡單,四樣小菜,一碗粥。林聞吃的時候,王振在旁邊站着伺候。

“那個小太監,”林聞指指跪在門口的身影,“叫什麼?”

“小德子,尚膳監的,來送藥。”

“叫他進來。”

小德子連滾帶爬進來,頭磕在地上“咚咚”響:“奴婢小德子……”

“抬頭。”

小德子抬起頭。十二三歲,瘦得顴骨凸出來,眼睛大得嚇人。

“識字嗎?”林聞問。

小德子搖頭。

“想學嗎?”

小德子愣了,傻傻地看着皇帝,又看看王振,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

王振輕咳一聲:“皇上,宮裏規矩,宦官不能識字政……”

“朕問你了?”林聞看都不看他,盯着小德子,“你自己說,想不想?”

小德子嘴唇動了半天,擠出一句:“奴婢……不敢想。”

“不敢想,還是不想?”

小德子眼淚“唰”流下來了。他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聞放下筷子,走到他跟前蹲下:“朕給你個機會。從今天起,每天辰時來乾清宮,朕教你識字。學得好,有賞;學不好,也不罰你。就問你,敢不敢要這個機會?”

小德子抬起頭,滿臉淚,眼睛卻亮得嚇人。他看看王振——王振臉色鐵青——再看看皇帝,猛地磕頭:“奴婢……要!”

“好。”林聞站起來,“今天開始。”

他讓王振拿來紙筆,教小德子寫第一個字——“德”。

“這是你的名字。人要有德,才能立得住。”

王振在邊上看着,臉上笑着,手在袖子裏攥緊了。

辰時三刻,文華殿。

林聞坐在御座上,下面站着三個老頭——楊士奇、楊榮、楊溥,“三楊”輔政大臣。旁邊是講官馬愉,捧着《尚書》準備開講。

“皇上今精神可好?”楊士奇先開口,聲音溫和。

“還好。”林聞說,“朕有幾件事想問。”

“皇上請講。”

“山西旱情,到底多嚴重?”林聞直接問,“朕聽說,三十萬石賑災糧,到災民手裏不到十萬。是真的嗎?”

文華殿裏空氣一滯。

楊士奇和楊溥對視一眼,楊榮皺起眉。馬愉手裏的書差點掉地上。

“皇上,”楊士奇緩緩開口,“賑災事宜復雜,其中或有損耗……”

“多少損耗?”林聞盯着他,“從京城到山西,漕運損耗慣例是一成。那剩下的兩成去哪了?被誰吃了?”

這話太直白,直白得三個老臣臉色都變了。

“皇上慎言。”楊榮開口,“朝廷命官,豈會……”

“會不會,查了才知道。”林聞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是他早上憑記憶畫的流程圖,“朕想了辦法。賑災糧食從出倉到入口,設七個節點。每個節點雙人籤字,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交上級,一份直送京城。每個節點定額損耗,超了就追責。”

他把紙推過去:“這樣,誰貪了,貪了多少,一目了然。”

三楊湊過去看。紙上的圖簡單明了,卻直指要害。楊溥抬頭看皇帝,眼神復雜:“這是……皇上自己想的?”

“是。”林聞面不改色,“太祖托夢教的。”

又是一片沉默。

“皇上此計甚妙。”楊士奇終於開口,“只是……執行起來難。地方官員或有抵觸,文書往來也需加派人手。”

“那就從試點開始。”林聞說,“山西大同府旱得最重,就在那兒試。成功了推廣,失敗了重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朕讓王振去做監軍。”

楊榮猛地抬頭:“皇上!宦官監糧,此乃大忌!”

“所以朕派他去。”林聞說,“若文官清廉,何須宦官監督?若制度有效,何須朕九歲孩童在這想辦法?”

這話堵得楊榮說不出話。

“就這麼定了。”林聞站起來,“王振三後出發。朕要看到真實的賬目,少一粒米,朕唯他是問。”

說完他轉身就走,留下四個大臣面面相覷。

走出文華殿,林聞深吸口氣。晨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皇上……”小德子跟在他身後,小聲說,“剛才……好嚇人。”

“嚇人?”林聞笑了,“這才剛開始呢。”

回到乾清宮,王振已經在等了。他跪在地上:“奴婢謝皇上信任。”

“別急着謝。”林聞坐下,“這差事不好辦。你去大同,要查的是貪官,斷的是別人的財路。那些人急了,什麼都得出來。”

“奴婢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事。”林聞盯着他,“朕要你辦成,也要你活着回來。所以你得帶點東西去。”

他讓王振靠近,低聲說了幾句。

王振聽完,眼睛瞪大了:“皇上,這……這合適嗎?”

“合適不合適,試了才知道。”林聞說,“記住,朕給你的不只是差事,是機會。辦好了,你就是功臣;辦砸了……你也別回來了。”

王振磕頭:“奴婢明白。”

他退出去時,腳步有點飄。林聞看着他的背影,知道這老太監心裏在盤算什麼——既是機會,也是試探。他想看看這小皇帝到底是真聰明,還是背後有人指點。

那就讓他看吧。

下午,林聞去仁壽宮請安。

張太後坐在暖閣裏,手裏轉着佛珠。她打量孫子,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皇帝今天在文華殿,把三楊都鎮住了?”

“孫兒只是問了幾句話。”

“那賑災的法子,真是你想的?”

“是。”林聞低頭,“孫兒夢見太祖,太祖說治大國如烹小鮮,得知道火候。”

張太後笑了,笑容裏有點疲憊:“你長大了。比你爹走得早,哀家總擔心你撐不起這江山……現在看來,是哀家多慮了。”

她招手讓林聞到跟前,摸摸他的頭:“但皇帝,你要記住——這朝堂上的人,沒一個簡單的。你今天動的是山西的糧,明天就有人動你的椅子。”

“孫兒明白。”

“你不明白。”張太後看着他,“不過沒關系,慢慢學。哀家還能撐幾年,看着你把該學的都學會。”

她從袖子裏掏出塊令牌,純金的,刻着龍。

“這是‘潛龍令’,錦衣衛只聽這牌子調遣。哀家今天給你。”

林聞接過令牌,沉甸甸的。

“去吧。”張太後擺手,“做你該做的事。哀家累了。”

從仁壽宮出來,天已經擦黑。林聞握着那塊令牌,走在宮道上。

小德子提着燈籠在前面照路,小聲問:“皇上,咱們回乾清宮嗎?”

“不。”林聞說,“去西苑。”

“西苑?這麼晚了……”

“就是晚上才要去。”

西苑在紫禁城西邊,有大片空地。林聞走到東北角,那裏有片荒廢的園子,雜草叢生。

他站在地頭,月光照在黑土上。

“小德子。”

“奴婢在。”

“明天開始,咱們要在這兒辦個學堂。”林聞說,“教人識字,教人種地,教人怎麼活得像個人。”

小德子愣愣地看着皇帝,又看看那片荒地:“就……就在這兒?”

“就在這兒。”林聞蹲下,抓了把土在手裏搓搓,“從土裏開始。一點一點,把該有的都建起來。”

他站起來,望向北方。那邊是草原,是瓦剌,是十四年後他本該被俘的地方。

“小德子,你信不信,人能改變命?”

小德子想了想,搖頭:“奴婢……不知道。”

“朕以前也不信。”林聞說,“但現在信了。因爲不改變,就得死。”

不是一個人死,是一個朝代死。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很穩。手裏的令牌硌得手心發疼,但疼點好,疼才能記住。

回到乾清宮,林聞讓所有人都退下。他坐在書案前,攤開一張紙。

該定計劃了。十四年,聽起來長,其實短。要改軍制,要興教育,要整頓吏治,要對付瓦剌……哪樣都不容易。

但得做。

他在紙上寫第一行字:“正統元年十月,始。”

第二行:“第一年目標:建學堂,練新軍雛形,掌握錦衣衛。”

筆尖頓了頓,又加一行:“還有——活下去。”

窗外傳來打更聲。二更天了。

林聞吹滅蠟燭,躺到床上。黑暗裏,他盯着帳子頂。

“朱祁鎮,”他對自己說,“現在開始,你不是留學生了。”

“你是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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