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城,熱浪把柏油路烤得發軟。
空氣裏全是燥熱的塵土味。
民政局門口那兩棵梧桐樹蔫頭耷腦,知了在樹杈上叫得人心煩意亂。
蘇青梅站在台階上。
她戴着那副巨大的Dior墨鏡,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修剪精致的下頜線。
手裏那本暗紅色的離婚證被她捏得有些變形。
這本證件對她來說不是遺憾,是解脫。
甚至是洗刷恥辱的證明。
她隨手拉開限量款愛馬仕鉑金包的拉鏈。
那種拉鏈滑動的聲音在燥熱的空氣裏顯得格外刺耳。
兩塗着車厘子色指甲油的手指夾出一張銀行卡。
黑色的卡面,鑲着金邊。
那是蘇家專用的副卡。
蘇青梅手腕一抖,卡片在空中劃過一道極其輕慢的弧線,停在了江尋面前。
距離他的鼻尖不到五公分。
“一百萬。”
蘇青梅的聲音隔着墨鏡傳來,帶着一股子與生俱來的傲慢。
“密碼是你生,拿着滾。”
江尋站在台階下。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優衣庫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流暢緊實。
陽光落在他身上,沒讓他顯得狼狽,反而有一種近乎透明的易碎感。
他沒接。
那張卡就那麼懸在半空。
蘇青梅的手臂舉得有些酸,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嫌少?”
她嗤笑了一聲。
“江尋,做人要知足。這三年你在蘇家吃我的住我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蘇家的錢?這一百萬算是你的辛苦費。”
辛苦費。
江尋盯着那張卡,視線卻像是穿透了卡片,看向了虛空中的某一點。
這三個字真好笑。
原來一千多個夜夜,在她眼裏不過是一場可以用錢買斷的勞務關系。
哪怕是請個高級住家保姆,三年下來工資加獎金也不止這個數。
更何況保姆不需要在凌晨三點爬起來給醉酒的主家煮解酒湯。
保姆不需要在暴雨天騎着電瓶車橫跨半個京城去買一份如果不吃就會發脾氣的流心酥。
保姆也不需要在每個家族聚會上被人指着鼻子罵軟飯男還要賠笑臉。
江尋抬起眼皮。
那雙眼睛淨得過分,黑白分明,看不出什麼情緒起伏。
沒有憤怒,沒有不甘,甚至沒有悲傷。
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蘇青梅。”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一點常年吸煙留下的啞意,雖然他早戒了煙。
“當初老爺子病危,需要熊貓血,整個京城血庫告急。是我輸了800CC血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蘇青梅的手指僵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
她不耐煩地把卡往前遞了遞,差點戳到江尋的口。
“所以呢?爺爺不是讓你入贅了嗎?讓你這種孤兒院出身的窮小子一步登天,成了蘇家的孫女婿。這還不算報恩?”
她把墨鏡往下勾了一點,露出一雙畫着精致眼線的眼睛。
眼底滿是理所當然的嘲弄。
“要是沒有蘇家,你現在估計還在哪個工地搬磚吧?江尋,別得了便宜還賣乖。這三年你也享受夠了豪門生活,這筆買賣你不虧。”
買賣。
江尋抿了抿嘴唇,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胃裏泛起一陣熟悉的痙攣。
那是長期飲食不規律留下的老毛病,每次只要情緒波動稍微大一點就會疼。
以前蘇青梅胃疼的時候,他比誰都緊張。
哪怕是半夜,也要爬起來給她揉肚子,用熱毛巾敷着,直到她睡着。
現在輪到他疼了。
卻沒人會在意。
“享受豪門生活?”
江尋重復了一遍這幾個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說明書。
“是指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準備全家人的早餐?是指哪怕發着高燒也要給你那個刻薄的媽開車去打麻將?還是指被你那些所謂的閨蜜當成端茶遞水的服務生?”
蘇青梅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最討厭江尋翻舊賬。
在她看來,這些都是作爲一個贅婿該做的本分。
既然吃了軟飯,就要有端着碗跪着吃的覺悟。
“這就是你的價值。”
蘇青梅把卡塞進江尋襯衫前的口袋裏,動作粗魯。
“你沒有任何商業頭腦,也沒有拿得出手的家世背景。除了長得帥點,做家務伺候人,你還能什麼?我媽說得對,讓你這種人進蘇家的大門,就是拉低了蘇家的檔次。”
她退後一步,重新把墨鏡推上去。
那種高高在上的氣場又回到了她身上。
“林子軒回來了。”
提到這個名字,蘇青梅的語氣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和期待。
緊接着是對江尋更深的嫌棄。
“子軒是林氏集團的繼承人,哈佛商學院畢業,長得帥又有能力。只有他才配站在我身邊。這三年,每次看到你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我就覺得惡心。”
江尋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裏露出一角的銀行卡。
原來如此。
那個一直活在她嘴裏、活在她心裏的白月光終於回國了。
怪不得這幾天她急着離婚,連那份苛刻到違法的婚前協議都不管了,只求讓他趕緊滾蛋。
林子軒。
那個大學時期就喜歡搞各種小動作,表面紳士背後陰毒的男人。
蘇青梅到現在還覺得那是她的良人。
真是可悲。
“他配不上你?”
江尋忽然問了一句。
蘇青梅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哈?江尋,你是不是腦子壞了?子軒配不上我?難道你配?拿着你的錢趕緊滾,別我叫保安把你扔出去。沒了蘇家,你連在這個城市租個地下室都費勁。”
她轉過身,踩着那雙十厘米高的紅底高跟鞋,準備走向停在路邊的那輛紅色法拉利。
對於她來說,江尋已經是個過去式了。
多看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
“蘇青梅。”
身後傳來江尋的聲音。
這一次,那個聲音裏沒有了往的溫吞,反而透着一股讓人心悸的涼意。
蘇青梅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回過頭。
只見江尋伸出兩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裏夾出那張銀行卡。
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照亮了他眼角那一點細微的紋路。
他看着那張卡,就像看着一片沾了灰塵的枯葉。
“你剛才說,這一百萬是我的辛苦費。”
江尋的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個極其諷刺的弧度。
“那我告訴你,這三年,就算是在外面找個全職保姆,月薪也要兩萬。加上司機、營養師、情緒安撫師的費用,一百萬連個零頭都不夠。”
蘇青梅愣了一下,隨即大怒。
“江尋!你別給臉不要臉!嫌少?你想要多少?五百萬?一千萬?你這種人果然貪得無厭!”
她就知道。
窮人乍富,怎麼可能舍得放手。
之前裝得那麼清高,最後還不是爲了錢。
江尋沒理會她的咆哮。
他的雙手捏住那張代表着蘇家施舍與傲慢的黑卡。
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啪。”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在燥熱的空氣裏顯得格外突兀。
蘇青梅的瞳孔猛地放大。
江尋第一次在蘇青梅那精致的臉上看到錯愕的神情,與往常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截然不同。
江尋把斷成兩截的卡疊在一起。
再次用力。
“啪。”
四塊黑色的塑料碎片。
他轉過身,走向旁邊那個墨綠色的垃圾桶。
動作自然流暢,沒有任何猶豫。
手掌鬆開。
碎片混雜着別人喝剩的茶杯和揉成團的紙巾,落入了肮髒的桶底。
“你的錢,和你的人一樣。”
江尋拍了拍手,仿佛手上沾染了什麼不淨的細菌。
他轉過頭,目光平靜地注視着蘇青梅。
那是蘇青梅從未見過的眼神。
冷漠、疏離,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仿佛他才是那個豪門貴公子,而她不過是一個跳梁小醜。
“我都嫌髒。”
五個字。
字字清晰,像是五顆釘子,狠狠地釘在了蘇青梅的耳膜上。
蘇青梅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
一股從未有過的屈辱感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從來只有她羞辱江尋的份,什麼時候輪到這個廢物來嫌棄她?
嫌她髒?
他憑什麼?
“江尋!你是不是瘋了?那是一百萬!”
蘇青梅氣急敗壞地喊道,聲音尖銳得有些破音。
“你把它撕了?你拿什麼生活?你以爲這種幼稚的把戲能引起我的注意嗎?我告訴你,你今天走出這裏,以後就算跪着求我,我也不會再看你一眼!”
江尋連頭都沒回。
他邁開長腿,沿着那條被烈炙烤的街道,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沒有留戀,沒有回頭。
甚至連腳步的頻率都沒有亂哪怕半拍。
那件白襯衫在風中鼓起,勾勒出他消瘦卻挺拔的脊背。
就像是一只被關在籠子裏三年的鷹,終於折斷了鎖鏈,飛向了天空。
蘇青梅站在原地,口劇烈起伏。
她看着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心裏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亂。
這種慌亂很陌生。
就像是……真的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裝什麼裝!”
蘇青梅狠狠地跺了一下腳,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不過是想用這種方式來博取我的關注罷了。這種把戲我在電視劇裏看多了!”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林子軒的電話。
聲音立馬變得嬌滴滴的,仿佛剛才那個潑婦本不是她。
“喂,子軒……嗯,離了。那個廢物還跟我耍脾氣呢……對,把卡都扔了,真是笑死人了……好,我現在就去找你,我們要好好慶祝一下。”
掛斷電話,蘇青梅最後看了一眼江尋消失的方向。
垃圾桶裏的黑色碎片在陽光下閃着微光。
“。”
她罵了一句,轉身拉開車門,坐進了那輛價值不菲的跑車。
引擎轟鳴聲響起,紅色的法拉利像一團火一樣沖了出去,卷起一地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