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老師的問話,程默坐直身體,將面試的流程、自己的臨場狀態,以及那道關於“基層矛盾化解與文化遺產保護平衡”的題目詳細復述了一遍。
在復述自己的回答時,他並沒有完全照搬,而是提煉了核心思路,並適當加入了一些在考場上因時間所限未能完全展開的想法。
尤其是關於“多元共治中不同主體權責利界定”、“信息化平台在矛盾預警中的應用”,以及“文化價值轉化與社區可持續發展長效聯動機制”等更具前瞻性和系統性的思考。
他講述時語氣平穩,邏輯清晰,既有理論支撐,又有切實的落腳點。
張秉華教授靜靜地聽着,起初只是欣慰於弟子的沉穩表達,但越聽,他眼中的神色就越發不同。
那不再是單純的鼓勵,而是逐漸染上了驚訝、深思,以及越來越濃的贊賞。
程默的一些提法,比如“治理共同體的構建”、“數據賦能矛盾調解前置”,甚至隱約觸及了他和團隊最近在研討的一些前沿課題方向,但其表述又更貼近實際,更具作性。
這絕不是一個僅僅熟讀課本的應屆生能擁有的視野!
待程默講完,張老師沒有立刻評論,而是緩緩爲自己和程默續上茶,沉吟了片刻。書房裏安靜下來,只有茶香嫋嫋。
“程默,”張老師終於開口,聲音裏帶着難以掩飾的喜悅和一種更深沉的感慨,“很好,非常好。我原以爲,你能在那種場合下思路清晰、表達流暢,就已經是超常發揮了。沒想到……你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啊!”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你的回答,不僅緊扣題目,更難能可貴的是有高度、有深度、有創新性。
尤其是你提到的‘從管理到治理的思維轉變’和‘利益共享機制’,這已經超出了簡單解決具體矛盾的層面,上升到了創新治理模式的高度。
省廳的工作,需要的正是這種既能仰望星空、又能腳踏實地的思考。看來,你平時的積累和觀察,遠比我想象的還要深。”
老師的肯定,讓程默心中暖流涌動,但他只是謙遜地說:“是老師平時教導有方,給了我很多啓發。我也是結合平時看新聞、讀報告,還有您推薦的那些書,瞎琢磨的。”
“這可不是瞎琢磨。”張老師擺擺手,神色變得鄭重而語重心長,“程默,你能選擇這條路,並且走得如此扎實,我由衷地爲你高興。今天聽你這麼一說,我對你進入文化廳之後的發展,更有信心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緩緩說道:“你要記住,平台決定視野,位置影響格局。
體制內,尤其是省直機關這樣的平台,看似有很多條條框框,按部就班,但這裏恰恰是能最直接接觸到政策制定、資源調配,能夠切實影響一方發展、服務萬千百姓的地方。
它像一片深海,表面平靜,內裏卻蘊藏着巨大的能量和復雜的洋流。
在這裏,需要的不僅僅是書本知識,更重要的,是抵御各種誘惑和浮躁的定力,以及洞察本質、把握方向的長遠眼光。
最重要的,是一顆真正想做事、能做事、並且知道爲誰做事的初心。這顆初心,是你未來路上不迷失的燈塔。”
張老師的話,如同渾厚的鍾聲,敲在程默心上,與他前世的記憶和今生的感悟深刻共鳴。
他用力點頭:“老師,我記住了。我會牢記您的教誨,踏踏實實做事,清清白白做人。”
“好,好。”張老師欣慰地笑了,氣氛重新變得輕鬆起來,“對了,你師母前幾天還念叨你呢,說你好久沒去家裏吃飯了。明天晚上你有沒有空?來家裏,你師母說她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和清蒸鱸魚。”
“有空,當然有空!”程默連忙答應,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師母待他極好,每次去都像對自己孩子一樣。
“嗯。”張老師點點頭,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端起茶杯,語氣變得隨意,卻意味深長。
“說起來,我這副校長的任期也快到了,可能接下來一兩年,工作重心會有些調整,更多精力可能會放到一些具體的政策研究和顧問工作上去。
你正好這時候進省廳,起步階段,一定要扎扎實實,打好基礎。省廳是個大舞台,也是個大熔爐,要少說多看,勤學多思。先把扎深了,才能長得高,看得遠。”
程默心中猛地一沉,仿佛被投入了一塊巨石。老師這話,看似隨意提及工作可能變動,實則蘊含着更深層的意味——這並非簡單的重心調整,而是一個關鍵的轉折信號。
前世模糊的記憶碎片,在此刻驟然變得清晰無比!
他猛地想起,上輩子,大約就在這個時間點之後不久,張秉華老師的副校長任期結束後,並未如外界猜測般留在高校深耕學術。
而是以學者型官員的身份,正式調任本省一個重要工業城市——洛水市,擔任副市長,分管科教文衛。
這步棋在當時看來有些意外,但以張老師的理論功底和顧問經驗,又合情合理。
後來,張老師憑借扎實的政策能力和務實作風,在洛水市做出了不少顯眼成績,尤其是在推動產學研結合、老工業基地轉型升級方面頗有建樹。
幾年後,他再次獲得提拔,進入省政府,先後擔任過省發改委副主任、省政府副秘書長等重要職務,一度是省內頗被看好的“學者型官員”代表,風頭正勁,影響力增。
然而,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身處高位,又牽扯到復雜的政策和利益格局,張老師那耿直務實、不願同流合污的性子,終究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
在前世程默渾渾噩噩於寰宇公司的那幾年,一場席卷省內、涉及面頗廣的窩案爆發,張老師被昔的“盟友”或對手羅織罪名,牽扯其中,最終黯然,身陷囹圄。
等到程默後來得知消息時,一切早已塵埃落定,恩師已銀鐺入獄,他連探視都未能做到,雖然後面老師翻案出來了,也是一家人搬走不知道去了哪裏了。
此刻,張老師輕描淡寫的一句“工作重心調整”,背後隱藏的,竟是這條波瀾壯闊又危機四伏的仕途起點!
老師此刻特意提及,絕不僅僅是告知動向。
這分明是在提醒程默,老師的工作變動絕不一般,未來師生之間的公開關聯需要更加謹慎。
想通此節,程默背脊隱隱滲出冷汗,但眼神卻更加銳利堅定。
前世他無力改變老師的命運,甚至自身難保。這一世,他不僅要走好自己的路,或許……還要想辦法,在關鍵時刻,成爲老師的助力,而非累贅,甚至嚐試扭轉那場悲劇!
“我明白,老師。我會珍惜機會,從最基礎的工作學起、做起,絕不辜負您的期望。”程默鄭重承諾。
又閒聊了幾句近況,一杯茶盡,程默知道老師繁忙,便主動起身告辭。
“明天晚上,記得早點來,別讓你師母等着。”張老師送他到門口,慈祥地叮囑。
“一定,老師您留步。”程默恭敬地行禮告別。
走出行政樓,夕陽的餘暉給校園鍍上了一層金色。
程默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實和堅定。與恩師的這番談話,不僅是對他今天表現的肯定,更像是一次精神的充電和方向的校準。
前路漫漫,但燈塔已然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