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櫺，在書房外的回廊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沈清顏低着頭，步履看似與往常無異，怯怯懦懦，仿佛被風吹一下就能倒似的，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她內心的緊繃。
方才在沈玉柔那看似親熱、實則句句機鋒的試探中周旋而過，雖未露出破綻，卻讓她心底的警鈴愈發尖銳。這個庶妹的疑心一旦升起，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絕不會輕易放棄。往後的每一步，都需更加如履薄冰。
碧玉跟在她身後半步，臉上還帶着些許未散的不安。方才二小姐那笑吟吟卻冰冷的目光，讓她這做丫鬟的都覺得脊背發涼，偏偏自家小姐竟能應對得滴水不漏，甚至還能反將一軍，問得二小姐一時語塞。小姐……真的和以前大不一樣了。這變化讓她害怕，又隱隱生出一絲莫名的期待。
主仆二人正行至靠近父親沈崇外書房的回廊拐角處，忽聽得書房內傳來“嘭”的一聲悶響，似是手掌重重拍在案幾之上的聲音，緊接着便是沈崇壓抑着怒火的低吼：“廢物！一群廢物！這般簡單的考課條陳都做得漏洞百出，讓本部堂如何上報？屆時若在朝堂上被御史參上一本，爾等誰能擔待？！”
門外伺候的小廝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沈清顏腳步微頓，眼底掠過一絲了然。是了，前世此時，父親正因爲吏部年末考課之事煩惱不已。現行的考核方法陳舊僵化，難以真實反映官員政績，且極易被鑽空子，父親身爲吏部侍郎，主管此事，若拿不出像樣的改良方案，不僅臉上無光，更可能被對手攻訐，影響仕途。
她記得清楚，約莫半月後，父親的一位門客會獻上一策，部分采納了前世幾年後才被完善推廣的“四格八法”雛形，雖不盡善盡美，卻解了父親的燃眉之急，也讓父親對那門客更爲倚重。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間劃過腦海。
機會！
她需要父親的注意，需要在他心中種下自己“或許有點用處”的種子，但又絕不能顯得過於刻意和聰慧，以免引來猜忌。必須恰到好處，如同無意間撥動的琴弦，只餘一縷清音，卻能引人探尋。
她示意碧玉在原地等候，自己則狀似無意地稍稍靠近書房那扇微微敞開的窗戶，仿佛只是走累了，想倚着廊柱歇歇腳，又或是被院內一株新開的玉蘭花吸引了目光。
書房內，沈崇的煩躁似乎達到了頂點，他猛地站起身，在書房內來回踱步，靴底摩擦地面的聲音清晰可聞。“……年年都是老一套，貪腐無能者照樣能得‘中上’評等，勤勉任事者卻因不懂鑽營而考評平平！長此以往，吏治如何清明？朝廷如何選賢任能？！真是……真是豈有此理！”
就在這時，窗外，一聲極輕極輕的呢喃，仿佛少女無心的囈語，乘着風，飄飄忽忽地鑽入了沈崇耳中。
“……若能將官員常政績分門別類，量化計分……輔以上官同僚評議……或可……更顯公允？”
聲音輕柔，帶着幾分不確定，甚至有些斷斷續續，像是從哪裏聽來了只言片語，又不甚理解，只是懵懂地重復。
然而，這話聽在正爲此事焦頭爛額的沈崇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
量化計分？分門別類？上官同僚評議？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瞬間在他混沌的思緒中撕開了一道亮光！雖然那聲音說得模糊，卻恰恰指在了現行考課制度最僵化、最易藏污納垢的痛處之上，並指出了一個極具可行性的改良方向！
這絕非一個深閨女子能憑空想出的東西！
是誰？誰在外面？
沈崇猛地停下腳步，犀利的目光如電般射向窗戶，腔中心髒因激動和驚疑而劇烈跳動。他幾步並作一步，猛地一把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菱花格扇木窗！
窗外春光正好，廊下站着那個他幾乎快要忘記存在的庶女——沈清顏。
她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大跳，纖細的身子猛地一顫，像是受驚的小鹿般倏地抬起頭來，那雙總是盛滿怯懦和惶恐的杏眼裏，此刻寫滿了不知所措和驚慌失措。陽光照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臉上，甚至能看清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和瞬間失去血色的唇瓣。
她手裏還無意識地揪着一片玉蘭花瓣，顯然方才正對着花發呆。
“父……父親？”沈清顏的聲音細若蚊蚋，帶着明顯的顫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迅速低下頭，不敢與沈崇對視，那姿態，完全是往裏那個上不得台面、膽小如鼠的庶女模樣。
沈崇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緊緊釘在她身上，試圖從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和動作中找出破綻。
剛才那句話，真是她說的？
她怎麼會懂這些？又從何處聽來？
巨大的疑問和那句話帶來的啓發在他腦中激烈交鋒。他看着眼前這個嚇得幾乎要縮成一團的女兒，怎麼也無法將方才那雖輕卻切中要害的話語與她聯系起來。
莫非……只是巧合？她真的只是無意中重復了從哪裏聽來的話？
廊下一時寂靜無聲，只有春風拂過花葉的細微沙沙聲，以及沈清顏那幾乎微不可聞的、因“驚嚇”而變得急促的呼吸聲。
沈崇的目光深沉似海，他盯着沈清顏，久久沒有言語。那目光仿佛帶着千斤重量，壓在沈清顏的頭頂，但她依舊維持着那副驚惶無助的模樣，將所有的冷靜與算計死死摁在心底最深處，不敢流露分毫。
這一刻的寂靜，仿佛被無限拉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