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勢在凌晨三點左右轉小,從傾盆變成了綿綿細雨。

陸離躲在一家24小時便利店的屋檐下,渾身溼透,頭發黏在額前,單薄的外套沉重地貼在身上。便利店裏亮着慘白的光,收銀員趴在櫃台上打盹,貨架間空無一人。街道對面的紅綠燈在空蕩的十字路口規律地變色,綠燈、黃燈、紅燈,周而復始,像這個城市永不停止的呼吸。

他低頭看着手中的鏽娘。小花妖被他小心地捧在手心,葉片上沾着細密的水珠,花心的光芒已經收斂到最微弱的狀態,像是怕被誰發現。即便如此,那點橙紅色的微光依然溫暖着他的掌心,驅散了些許雨夜的寒意。

“你還好嗎?”陸離輕聲問。

鏽娘的葉片輕輕擺動,傳遞來模糊的情緒——疲倦,但安定。它喜歡陸離手中的溫度,喜歡他血液裏那種讓它感到親近的氣息。

背包裏的《百妖圖》也保持着溫熱的觸感,但白澤已經很久沒有出聲了。陸離能感覺到,那縷殘魂在之前的對話和幫助他逃離後,陷入了某種深度的沉寂,需要時間來恢復。

現在,他是真的孤身一人了。

不,不是一人。他有一本書,一朵花,和一個正在被全城追捕的身份。

陸離掏出手機——屏幕碎了,但還能用。他猶豫了一下,沒有開機。蘇玥既然能直接定位到圖書館,那麼通過手機信號追蹤他也不是難事。他需要一個新的身份,一個藏身之處,一些現金,以及……對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世界的更多了解。

他想起了蘇玥最後的那句話:“小心‘夜行者’。”

那是什麼?一個組織?一種威脅?還是和靈契司對立的勢力?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盤旋,但眼下最實際的問題是:去哪裏?

回出租屋?不行,那裏肯定已經被監控了。去朋友家?會連累他們。住酒店?需要身份證,而且靈契司很可能已經把他的信息發給了所有需要實名登記的地方。

他需要一個不需要身份、足夠隱蔽、最好還能提供一些信息的地方。

陸離的目光掃過街道。凌晨的街區安靜得詭異,只有幾家便利店和藥店還亮着燈。他的視線最後停在了街角一塊不起眼的招牌上。

招牌是木質的,舊得看不清原本的顏色,上面用褪色的墨寫着三個字:“知返齋”。下面有一行小字:“舊書、古籍、雜項收購與修復”。

一家舊書店。而且,招牌上特意寫了“修復”。

陸離的心跳快了一拍。同行。雖然對方修復的不一定是古籍,但至少是同領域的人。更重要的是,舊書店往往藏身於老街區,店主多是有些年紀、有些故事的人,對規矩之外的事情或許更能理解。

他看了一眼鏽娘,小花妖輕輕顫動,傳遞來中性的情緒——沒有預警,也沒有特別的安全感。白澤依舊沉寂。

賭一把。

陸離將鏽娘小心地放進外套內側口袋,小花妖很配合地收斂了所有光芒,變成一株看起來只是有些奇特的植物標本。他整理了一下溼透的衣領,深吸一口氣,走向那家舊書店。

書店的門是厚重的實木,上面鑲嵌着磨砂玻璃,玻璃後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這家店竟然在這個時間還亮着燈。門把手上掛着一塊“營業中”的小木牌,但陸離透過玻璃往裏看,看不到人影。

他推門。

門軸發出悠長的“吱呀”聲,一股陳舊紙張、灰塵和淡淡墨香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店裏比外面看起來大,書架密密麻麻,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書籍塞得滿滿當當,幾乎沒有空隙。過道狹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書架上貼着泛黃的手寫分類標籤:“民國小說”、“地方志”、“醫卜星相”、“外文舊籍”……

店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實木書桌,桌面上堆着小山似的書和文件,一盞老式綠罩台燈亮着,照亮桌面一隅。書桌後沒有人。

“有人嗎?”陸離試探着問,聲音在堆滿書籍的空間裏顯得格外輕微。

沒有回應。

他猶豫着往裏走了幾步。腳下是老舊的地板,踩上去有輕微的吱嘎聲。他的目光掃過書架,職業病讓他下意識地辨認那些書脊上的信息——《滬上風情錄》、《申江雜記》、《老城廂掌故》……都是些本地歷史民俗類的舊書,出版年代從民國到八十年代不等。

“如果是來找《周易參同契》民國石印本的,在右手邊第三架最上層。如果是來問昨天收的那批中醫手稿,我還沒整理完,下周再來。”

一個蒼老但清晰的聲音突然從書架深處傳來。

陸離嚇了一跳,循聲望去。只見最裏側的書架旁,一個身影慢慢直起身——那是個老人,看起來至少有七十歲,頭發全白但梳理得整齊,戴着一副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睛細長而明亮。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衫,手裏拿着一本線裝書,正用軟布輕輕擦拭書頁。

“我……”陸離一時語塞。

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溼透的衣服和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說:“如果是躲雨,牆角有凳子,自己坐。如果是來賣書的,先把書拿出來看看品相。如果是來買書的……”他頓了頓,“這個點來買書的,多半不是尋常顧客。”

話裏有話。

陸離的心髒微微收緊。他穩了穩心神,說:“我……想找個地方暫時待一下。我是做古籍修復的,看到招牌上有修復業務,所以……”

“古籍修復?”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書,從書架間走出來。他的步伐很穩,背挺得筆直,不像是這個年紀的老人。“市圖書館古籍部那個小陸?”

陸離愣住了:“您認識我?”

“三年前全市古籍修復技術交流會,你做的那頁南宋刻本補紙演示,手法很漂亮。”老人走到書桌前,在椅子上坐下,示意陸離也坐,“我當時在台下。你老師是周秉謙吧?那老小子還好嗎?”

“周老師去年退休了,回老家了。”陸離在老人對面坐下,心中的警惕稍微放鬆了一些。知道周老師,說明對方確實是圈內人。

“退休了?也好,他那腰椎早該養養了。”老人摘下老花鏡,用軟布擦拭鏡片,“那麼,小陸,深更半夜溼漉漉地跑到我這兒來,應該不是來討論修復技法的吧?”

陸離沉默了。他該如何開口?說我能看見妖怪?說我被一個叫靈契司的組織追捕?說我的血能跟神獸締結契約?

老人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着他。那雙眼睛裏有歲月沉澱的智慧,也有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過了半晌,老人忽然說:“你身上有‘那個’的味道。”

陸離猛地抬頭。

“‘那個’?”他聲音澀。

“非人之物的氣息。”老人緩緩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很淡,但很特別。一股是極其古老、尊貴的殘韻,像是……某種神話存在。另一股是新生但虛弱的草木精魄,帶着鐵鏽和水汽的味道。”

陸離的手下意識按住了外套內側的口袋。鏽娘在他口袋裏輕輕顫抖。

老人注意到了這個小動作,但他沒有追問,而是繼續說:“我這家店,開在這裏四十年了。收舊書,修舊書,也收一些……‘舊東西’。見過不少稀奇古怪的物件,聽過不少真真假假的故事。所以,小陸,如果你遇到了什麼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事情,想找個地方緩一緩,或者想問點什麼,可以直說。”

陸離盯着老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平靜的接納。他想起蘇玥冰冷的眼神和那些訓練有素的追兵,又想起白澤說蘇玥是“故人之後”。

也許,這個老人也知道些什麼。關於靈契司,關於妖約,關於這個世界的另一面。

“您……相信世界上有妖怪嗎?”陸離終於開口,問了一個聽起來很幼稚的問題。

老人笑了。不是嘲笑,而是那種“果然如此”的了然笑容。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你信了。因爲你看見了,對嗎?”

陸離點頭。

“那麼,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老人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紫砂壺和兩個小茶杯,開始慢條斯理地泡茶,“從頭開始說。不用急,今晚的雨,看樣子還要下一陣。”

茶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是陳年的普洱,醇厚溫潤。暖黃色的台燈光暈籠罩着書桌,將外面的雨夜和危險暫時隔絕。

陸離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從圖書館加班開始,到那本黑色古書,到指尖的血,到白澤的蘇醒,到窗靈和黃鼠狼,到靈契司的電話,到通風管道的逃亡,到防空洞裏的鏽娘,到與蘇玥的對峙和逃脫。

他隱去了一些細節——比如蘇玥最後放他走的具體過程,比如白澤與蘇玥的對話內容——但大體經過都如實說了出來。講述的過程中,他一直觀察着老人的反應。

老人只是靜靜地聽,偶爾喝一口茶,臉上沒有明顯的驚訝或質疑。當陸離提到“靈契司”時,老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提到“白澤”時,他放下茶杯,眼神變得深邃;提到鏽娘時,他看了一眼陸離按着口袋的手。

等陸離說完,茶已經涼了。老人重新續上熱水,將一杯茶推到陸離面前。

“喝點,暖暖身子。”他說,“你的經歷,比我想象的還要……精彩。”

“您相信我說的話?”陸離接過茶杯,溫熱透過瓷壁傳遞到掌心。

“我信。”老人點頭,“因爲你說出了‘靈契司’這個名字。普通人不可能知道這個機構的存在,哪怕是無意中聽到,也會被施加認知擾,很快就會忘記。”

陸離心中一緊:“您也知道靈契司?”

“知道一些。”老人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四十年前,我也曾是那個體系裏的人。”

陸離握緊了茶杯。

“不過別緊張,我不是追捕你的人。”老人看出了他的緊張,擺擺手,“我早就離開了。退休了,或者說……被‘勸退’了。現在就是個開舊書店的老頭子,偶爾幫人修修書,聽聽故事。”

“您爲什麼離開?”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爲我和你的老師白澤一樣,開始懷疑一些事情。”

“懷疑什麼?”

“懷疑‘妖約’體系的真正目的,懷疑靈契司守護的到底是平衡,還是別的什麼東西。”老人的聲音低沉下來,“但這些現在告訴你還爲時過早。你現在需要的是自保,是理解你現在是什麼,以及……接下來可能會遇到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一個書架前,從最頂層抽出一本厚厚的、封面沒有任何字跡的冊子。冊子看起來年代久遠,封皮是深藍色的布面,邊緣已經磨損。

他將冊子放在陸離面前。

“這是什麼?”陸離問。

“我的筆記。”老人說,“四十年來,我記錄下的關於‘另一面’的見聞、推測、還有……一些靈契司不會告訴新人的歷史。”

陸離翻開冊子。裏面的紙張是各種不同的材質,有的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有的像是便籤紙,還有的甚至是餐巾紙。字跡也是五花八門,鋼筆、圓珠筆、鉛筆,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都寫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間或有一些手繪的簡單圖案。

他隨機翻到一頁,上面寫着:

“1983年9月,滬西老廠房‘走影’事件。確認是民國時期縊死女工的殘念與廠房內堆積的紡織物靈氣結合所化。靈契司處理方式:強制淨化。疑問:殘念反復出現,是否與廠房地下民國墓有關?司內禁止進一步調查。”

再翻一頁:

“1997年3月,與退休靈契司檔案員老吳飲酒。他透露,司內‘零號檔案庫’存有唐代以前記錄,但訪問權限極高,且內容‘與現行教材嚴重不符’。懷疑歷史被修改。”

又一頁:

“2005年,偶遇野生‘霧犬’(可控水霧的大類)。其言,妖族內部流傳古語:‘契爲鎖,約為牢,靈使飼主,人妖皆囚’。何意?”

陸離一頁頁翻看,越看越是心驚。這本筆記裏記錄的事件、疑問、推測,勾勒出一個與蘇玥所說的“維護平衡”完全不同的圖景——靈契司似乎在掩蓋什麼,妖約體系似乎有更深層的目的,而妖族內部,似乎也有不滿和反抗。

“這些……”陸離抬起頭,“都是真的?”

“都是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老人重新坐下,“當然,有些可能只是推測,有些信息可能不完整。但至少,它們提供了一個不同的視角。”

他指着筆記中“霧犬”的那一頁:“‘契爲鎖,約為牢,靈使飼主,人妖皆囚’——這句話我追問過很多妖族,但它們要麼諱莫如深,要麼本不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妖族內部,至少有一部分,對妖約體系並不滿意。”

陸離想起了蘇玥警告的“夜行者”。那是否就是不滿者的組織?

“那靈契司呢?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表面上是維持人妖平衡,管理靈使和妖族。”老人緩緩說,“但實際上,他們的權力比表面上大得多。他們監控所有靈能波動,記錄所有妖族和靈使的信息,控制着‘妖約’的締結和解除。更重要的是,他們在收集東西。”

“收集什麼?”

“妖族的‘本源’。”老人的眼神變得銳利,“每次妖族死亡——無論是自然消亡、意外死亡,還是被靈契司‘淨化’——它們的核心靈韻都會被收集起來。靈契司的說法是‘防止靈韻散逸污染環境’,但我不信。因爲那些被收集的靈韻,從未被公開用途,也從未被銷毀。”

陸離感到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爬上來。他想起了鏽娘——如果它沒有遇到自己,三天後枯死,它的靈韻是否也會被靈契司收集?

“他們用那些靈韻做什麼?”他問。

“我不知道。”老人搖頭,“這是我離開前就在調查的事情,但直到我離開,也沒找到答案。靈契司內部等級森嚴,不同部門之間信息隔絕,核心秘密只有最高層的幾個人知道。”

他頓了頓,看着陸離:“但現在,你出現了。一個能同時承載多個契約的靈使,一個喚醒了白澤殘魂的人。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陸離搖頭。

“意味着你可能是千年來唯一的‘變數’。”老人一字一句地說,“妖約體系建立於唐代,至今一千三百年,從未出現過你這樣的案例。靈契司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控制你、研究你。而反對靈契司的勢力——比如你提到的‘夜行者’——也一定會想方設法拉攏你、利用你。”

“那我該怎麼辦?”

“首先,活下去。”老人說,“你需要一個安全的藏身之處,需要學習控制你的能力,需要了解你的敵人和潛在的盟友。其次,你需要弄清楚你自己的特殊之處到底從何而來——你的血,你的體質,爲什麼能承載多個契約?這背後是否有家族淵源?最後……”

老人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復雜:“最後,你可能需要做出選擇。是接受靈契司的安排,成爲他們體系的一部分;還是尋找另一條路,去揭開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陸離沉默了。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古籍修復員,昨天還在想着下個月要修復的明刻本,今天卻要面對關乎自身存亡、甚至可能影響兩個世界平衡的選擇。

“如果我想選擇第三條路呢?”他忽然問。

“第三條路?”

“既不加入靈契司,也不被夜行者利用。”陸離說,聲音逐漸堅定,“我想知道真相,想弄清楚妖約體系到底是怎麼回事,想……幫助像鏽娘這樣只是想要活下去的妖族。但我不想被任何一方控制。”

老人看着他,良久,笑了。這次是真心的、帶着贊許的笑容。

“好志氣。”他說,“但這條路,會很難。你會被兩方都視爲敵人,會被追捕,會被算計,會時刻處於危險之中。”

“我已經在被追捕了。”陸離說。

“也是。”老人點頭,“那麼,作爲你選擇這條路的第一個支持者,我可以提供三樣東西。”

“什麼?”

“第一,一個暫時的藏身之處。”老人指了指書店後面,“後面有個小院,兩間房,一間我住,一間堆書。堆書的那間可以整理出來給你住。這裏位置偏僻,街坊都是住了幾十年的老人,不愛管閒事。靈契司雖然勢力大,但也不敢在鬧市區大張旗鼓搜捕——他們也要維持普通社會的穩定。”

陸離心中一暖:“謝謝您。”

“先別急着謝。”老人擺擺手,“第二,一些基礎的知識和訓練。我會教你如何收斂靈能波動,如何辨認常見的妖族和靈術痕跡,如何應對靈契司的追蹤手段。這些都是我在靈契司時學到的,雖然過去多年,但基本原理沒變。”

“那第三呢?”

“第三,”老人的表情嚴肅起來,“一個警告和一個建議。”

“請說。”

“警告是: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靈契司可能派人僞裝成幫助你的人接近你;夜行者也可能用各種手段拉攏你;甚至一些看似中立的妖族或靈使,也可能有自己的打算。在這個世界裏,信任是奢侈品,需要用時間和行動來賺取。”

陸離點頭。這一點,他已經有所體會。

“建議是:”老人繼續說,“去了解白澤。它是知曉萬物的神獸,雖然現在只是殘魂,但它的記憶和知識是無價的。它選擇與你締結契約,一定有它的理由。從它那裏,你或許能獲得關於這個世界最古老的真相。”

陸離下意識地摸向背包。《百妖圖》依舊溫熱,白澤依舊沉寂。

“它現在很虛弱,需要時間恢復。”他說。

“那就等。”老人說,“這段時間,你可以先安頓下來,學習基礎,適應你的新身份。”

窗外,雨停了。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漫長的夜晚即將過去。

老人站起身,走到書店門口,將“營業中”的牌子翻過來,變成“休息中”。然後他關掉了門口的燈,只留下書桌上的台燈。

“天快亮了,你先去休息吧。”他說,“後面的房間有點亂,但床和被子是淨的。明天——哦,已經是今天了——等我開門營業後,我們再詳細聊。”

陸離跟着老人穿過書店後門,來到一個小天井。天井不大,約莫十平米,種着些耐陰的植物,牆角有一口老井。兩側各有一間房,老人指了指左邊那間:“那間是我的,右邊那間是書庫,裏面有一張行軍床,你可以先睡那裏。廁所在天井那頭。”

“謝謝您。”陸離由衷地說,“還不知道您怎麼稱呼?”

老人轉過身,在晨光熹微中,他的白發邊緣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我叫陳守拙。”他說,“守護的守,笨拙的拙。記住了,小陸。從今天起,你要學會守護你自己,以及你選擇的道路——哪怕這條路,在別人看來很笨拙。”

陸離重重點頭。

他推開書庫的門,裏面果然堆滿了書箱,只在窗邊有一張簡易的行軍床。他將背包放在床邊,從口袋裏小心地捧出鏽娘。小花妖在晨光中舒展了一下葉片,花心的光芒溫暖而安定。

陸離將它放在窗台上,那裏有一小盆早就枯死的綠蘿。鏽娘的須自動伸入花盆的土壤中,開始緩慢地吸收水分和養分。

然後,他躺下行軍床,疲憊如水般涌來。過去的十幾個小時像一場荒誕而漫長的夢,但指尖隱隱的灼熱感、背包裏《百妖圖》的重量、以及窗台上鏽娘微弱的光芒,都在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圖書館的修復台、防空洞的黑暗、蘇玥淡金色的眼睛、陳守拙平靜的面容。

新的身份,新的世界,新的道路。

還有,未知的明天。

在他即將沉入睡眠的邊界,一個微弱但清晰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陳守拙……原來是他。難怪……”

是白澤。它醒過來了。

“您認識陳老?”陸離在意識中問。

“不認識,但知道他的名字。”白澤的聲音依舊虛弱,但比之前穩定了一些,“六十年前,靈契司最有天賦的年輕靈使之一,也是當時最激進的改革派。他主張公開部分真相,給予妖族更多自主權,改革僵化的妖約體系。後來……在一次事故中,他的契約妖族死亡,他本人重傷,從此退出靈契司。官方記錄說是任務失敗,但內情恐怕不簡單。”

陸離心中一動。難怪陳老對靈契司有如此復雜的感情,難怪他願意幫助自己這個“變數”。

“他可信嗎?”陸離問。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可信。”白澤說,“但他至少是目前對你最無害的選擇。而且,他的知識和經驗,對你確實有幫助。”

停頓了一下,白澤又說:“陸離,你的選擇很勇敢。但你要知道,你選擇的這條路,可能會讓你看到這個世界最殘酷的一面。”

“我已經看到了。”陸離在意識中回應,“窗靈在玻璃裏爬行,黃鼠狼對着月亮作揖,靈契司爲了規則可以毫不猶豫地追捕一個剛剛踏入這個世界的人……這還不夠殘酷嗎?”

白澤沉默了許久。

“那只是表面。”它的聲音裏帶着深沉的悲哀,“真正的殘酷,是善意如何變成枷鎖,守護如何變成囚禁,而所有參與者,都以爲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您指的是妖約體系?”

“不只是妖約體系。”白澤輕聲說,“是千年來,人、妖、靈三界交織而成的整個命運。而我,曾親眼看着這一切如何開始,又如何……逐漸偏離最初的願景。”

“能告訴我嗎?最初是什麼樣子的?”

“現在還不是時候。”白澤說,“你需要先變強,強到足以承受真相的重量。先休息吧,陸離。明天開始,我會教你如何掌控你的力量,如何與鏽娘協同,如何……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活下去。”

它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再次陷入沉寂。

陸離睜開眼睛,看着窗外逐漸明亮的天空。晨光透過玻璃,照在鏽娘小小的花苞上,那點橙紅色的光芒在光下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裏。

他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

在睡夢中,他看見了一幅模糊的畫面:一座古老的祭壇,上面站着許多人影和獸影,他們手牽着手,像是在締結什麼誓約。祭壇中央,有一頭通體雪白的神獸,它的眼睛倒映着星空。

然後畫面破碎,變成了熊熊烈火,哭喊聲,還有無數鎖鏈碰撞的聲音。

他猛地驚醒。

天已大亮。窗外傳來鳥鳴聲,還有遠處街道隱約的車流聲。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陸離,曾經的古籍修復員,如今的野生靈使,將在這條充滿未知與危險的道路上,走出第一步。

他從床上坐起,看向窗台。

鏽娘在晨光中輕輕搖曳,仿佛在說早安。

背包裏的《百妖圖》,溫熱如常。

書店前廳,傳來陳守拙開門營業的聲音,以及他哼唱的一首老調:

“世路多崎嶇,人心常反復。唯有書中字,千年如故……”

陸離穿上外套,推開門,走進了晨光之中。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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