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早晨七點十分,女生宿舍302室。

鬧鍾還沒響,林星晚已經醒了。

她盯着上鋪的床板,耳朵裏是蘇晴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的鳥鳴。光線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牆壁上切出一道纖細的光帶。

昨晚她幾乎沒睡。

腦子裏反復回放着那張紙條上的字:“音樂教室,明天放學後,六點。”

還有那行鉛筆寫的小字:“第二小節的降B改爲B,會更像星光。”

江辰爲什麼會給出這樣的建議?他到底懂多少音樂?更重要的是——他約她去音樂教室,是想說什麼?是要把本子還給她,還是有別的事?

這些問題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裏旋轉,直到凌晨三四點她才勉強入睡。

“唔……幾點了……”

上鋪傳來窸窣聲,蘇晴揉着眼睛坐起來,頭發亂蓬蓬的像只剛睡醒的小動物。她眯着眼看手機:“啊!七點十五了!要遲到了!”

一陣兵荒馬亂的動靜。

星晚也坐起身,慢慢整理床鋪。她的動作很輕,帶着長期養成的克制感——在音樂學院附中宿舍時,室友們都有嚴格的作息,早起晚睡都不能打擾他人。

“星晚你起得好早啊。”蘇晴從梯子上爬下來,打着哈欠,“我昨晚熬夜追劇了,困死了……誒,你眼睛下面有點黑眼圈,沒睡好嗎?”

“……有點。”星晚含糊地應道。

“是不是認床?我剛住校的時候也這樣,過幾天就好了。”蘇晴一邊說一邊沖進洗手間,“我先洗漱!你等等我,咱們一起去食堂吃早飯!”

星晚想說自己習慣一個人吃早飯,但蘇晴已經關上了門。她聽着裏面譁譁的水聲,輕輕嘆了口氣。

也好。有個人陪着,至少不用獨自面對那些好奇的目光。

她下床,打開行李箱。裏面整整齊齊疊着衣服,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肖邦全集鋼琴譜》,深藍色封面已經有些磨損。這是她十四歲生時父親送的禮物,扉頁上有父親的贈言:“致我的小鋼琴家——願音樂永遠是你的語言。”

星晚的手指撫過那些字,然後迅速合上譜子,將它塞到行李箱最底層。

語言?

她已經有三個多月無法用這種“語言”表達任何東西了。

“我好了!”蘇晴從洗手間出來,臉上還帶着水珠,已經換好了校服,“你快去洗漱,我收拾書包。”

七點三十五分,兩人走出宿舍樓。

九月的早晨空氣清冽,陽光透過香樟樹葉灑下細碎的光斑。通往食堂的路上已經有不少學生,三五成群,說說笑笑。

“星晚,你跟江辰同桌感覺怎麼樣?”蘇晴突然問。

星晚的心跳漏了半拍。“……還好。”

“還好就是不好不壞?”蘇晴湊近一點,壓低聲音,“我跟你說,江辰這個人吧,挺特別的。”

“特別?”

“嗯。”蘇晴掰着手指數,“第一,他是校籃球隊隊長,打球超帥,上學期帶領咱們學校拿了市亞軍。第二,他成績超好,年級前三穩的。第三……”她頓了頓,“他幾乎不跟任何人深交。”

星晚想起昨天江辰離開教室時頭也不回的背影。“不深交?”

“就是表面禮貌都有,但不會跟你聊私事,不會一起出去玩,不會分享心情。”蘇晴說,“上學期他同桌是個男生,叫李航,特別外向的那種,試圖跟江辰當朋友,結果一學期下來,兩人說的話可能不超過一百句。”

“爲什麼?”

“不知道。”蘇晴聳肩,“有人說他性格就這樣,高冷。也有人說他家背景不一般,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還有傳言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初中時可開朗了,但高一開學後就突然變了。”

星晚沉默地聽着。

高冷。疏離。不深交。

這些詞確實符合她昨天對江辰的觀察。但那個能在樂譜上寫出專業建議的江辰,那個約她去音樂教室的江辰,似乎又不僅僅是“高冷”這麼簡單。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蘇晴拍拍她的肩,“江辰雖然不愛說話,但人很靠譜。他是班長嘛,班裏有什麼事他都會處理好,也不會欺負新同學。你就把他當個……嗯,安靜的背景板!”

背景板。

星晚想起江辰坐在窗邊的側影。陽光落在他身上,他低頭看書,睫毛在臉頰投下淺淺的陰影。確實像一幅靜默的畫面。

但如果真是背景板,爲什麼會注意到她樂譜裏那麼細微的問題?

兩人在食堂簡單吃了早餐——星晚只要了一碗白粥和一個水煮蛋,蘇晴則端了滿滿一碟包子、油條和豆漿。吃飯時蘇晴一直在說話,講班級裏的趣事,講哪個老師嚴格,講藝術節她打算排什麼舞。

星晚大多時候只是聽,偶爾點頭或簡短回應。

她發現蘇晴有一種天賦:即使對方不怎麼說話,她也能讓對話進行下去,而且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這是一種溫暖的社交能力,星晚既羨慕又覺得有些疲憊。

八點整,她們走進教室。

已經有近一半的學生到了。早讀還沒開始,有人在補作業,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最後一口早餐。

星晚走到最後一排。

江辰還沒來。

他的座位淨淨,桌面空無一物,椅子整齊地推在課桌下。倒是她自己的桌上,放着一瓶酸和一張便籤。

便籤上畫着可愛的笑臉,寫着:“新同學加油!——蘇晴”

星晚轉頭,看見前排的蘇晴正朝她眨眼。她拿起酸,輕聲說了句“謝謝”。

蘇晴擺擺手,轉過身去跟同桌聊天了。

星晚坐下,將酸放進桌肚。然後她從書包裏拿出昨天的樂譜本,猶豫了一下,還是翻到最後一頁。

那行鉛筆字還在。

“會更像星光。”

她拿出自動鉛筆,指尖懸在五線譜上方。如果按照江辰的建議,把第二小節的降B改爲B……

她在腦海裏模擬那個和弦的變化。原本是降B小調的憂鬱底色,如果換成B,會多出一絲明亮的質感,像是陰雲縫隙裏透出的星光。

確實更好。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涌起復雜的情緒。一方面,她爲自己的旋律被準確理解而感到某種隱秘的共鳴。另一方面,她又因爲這種私密空間被侵入而感到不安。

“早。”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星晚猛地抬頭,看見江辰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過道邊。他今天穿了規整的校服,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晨間空氣的味道。

“早……”星晚下意識合上樂譜本。

江辰的目光在那個動作上停留了半秒,然後移開。他放下書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動作流暢自然。

兩人之間恢復了一米左右的距離,和一片沉默。

早讀鈴聲響起,語文課代表走上講台領讀《赤壁賦》。朗朗書聲中,星晚用餘光觀察江辰。

他坐得很直,左手翻着課本,右手握筆在紙上寫什麼。他的手指確實很長,指節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握筆的姿勢很標準,但手腕的轉動有種特別的韻律感——不是寫字該有的韻律,更像是……

像是在虛空中彈奏什麼。

星晚被自己的聯想嚇了一跳。她強迫自己收回視線,盯着課本上的“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講概率,星晚聽得很認真——這是她相對薄弱的科目。音樂學院附中對文化課要求寬鬆,她的數學基礎確實不如這些重點高中的學生。

記筆記時,她注意到江辰幾乎不記。

他只是聽,偶爾在草稿紙上寫兩筆。但每次老師提問,他總能給出正確答案,思路清晰簡潔。

課間,前排幾個女生轉過頭來問江辰數學題。他接過練習冊,快速掃一眼,然後用筆在題目旁寫下一行公式。

“這裏,用條件概率公式。”他的聲音很平靜,沒什麼起伏,“樣本空間要重新定義。”

女生們似懂非懂地點頭。其中一個女生紅着臉說:“江辰你好厲害,能不能再講一遍?”

江辰看了她一眼,又講了一遍,語速稍微放慢了些,但依然簡潔。

星晚在一旁聽,發現江辰的講解確實精準——直指核心,沒有廢話。這種思維方式和他評價音樂時如出一轍。

第二節課間,江辰離開座位。星晚看着他走出教室,猶豫了幾秒,還是忍不住看向他的課桌。

桌面上攤開的是數學課本,頁邊空白處有整齊的筆記。她快速掃了一眼,發現除了數學內容,還有一行小字:

“D大調轉A大調,五度循環,安全但乏味。”

又是音樂相關的筆記。

星晚的心跳加速。這個男生到底什麼情況?在數學課上記音樂筆記?而且評價如此犀利——“安全但乏味”,這說的是什麼曲子?

她正想看得更仔細些,教室後門傳來腳步聲。星晚立刻坐直,假裝在整理自己的課本。

江辰回來了,手裏拿着一瓶礦泉水。他坐下,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喉結滾動。然後他看向星晚。

星晚感到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像是做壞事被抓了個正着。

但江辰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無波,然後轉過頭,繼續看他自己的書。

中午放學鈴聲響起時,星晚已經餓得胃部微微發緊。早餐吃得少,加上一上午的精神緊張,消耗比想象中更大。

“星晚,一起去食堂嗎?”蘇晴從前排跑過來,書包已經背好。

星晚點頭。她收拾書包時,注意到江辰已經先一步離開——他總是這樣,鈴聲一響就走,不會在教室多停留一秒。

兩人隨着人流走向食堂。路上蘇晴一直在說藝術節的事。

“……所以我想排個現代舞,融合一點古典元素。音樂還沒想好,要不星晚你幫我選選?”蘇晴眼睛亮晶晶的,“你懂音樂,肯定比我懂。”

星晚有些窘迫。“我……不太了解舞蹈音樂。”

“哎呀你就幫我聽聽嘛!”蘇晴挽住她的胳膊,“我下午把幾首候選曲發你,你幫我看看哪首更合適。就這麼說定了!”

不容拒絕的熱情。

星晚只好點頭。她其實有點羨慕蘇晴這種能力——能如此自然地表達需求,建立聯系,推進關系。她自己總是卡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和“說了會不會不合適”之間。

食堂裏人聲鼎沸。臨川一中的食堂很大,分兩層,十幾個窗口。蘇晴熟門熟路地帶她到二樓最裏面的窗口。

“這裏的糖醋排骨全校最好吃,每天限量,來晚就沒了。”蘇晴一邊說一邊跟打飯阿姨打招呼,“阿姨,兩份糖醋排骨套餐!”

星晚看着餐盤裏色澤誘人的排骨,突然想起母親的話:“控制飲食,甜食和油炸食品對手指靈活度有影響。”

但今天,她不想控制。

她夾起一塊排骨送進嘴裏。酸甜適口,外酥裏嫩,是她在音樂學院食堂從沒吃過的味道——那裏的飲食永遠清淡、健康、精確計算熱量。

“好吃吧?”蘇晴得意地笑,“我跟你說,在一中念書,最重要的就是知道哪個窗口的什麼菜最好吃。這可是生存技能!”

星晚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這是她轉學以來第一次真心實意的笑。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餐桌上,空氣裏飄着飯菜香和青春的笑語聲。

“對了,”蘇晴壓低聲音,“你今天跟江辰說話了嗎?”

“……沒有。”

“一句都沒有?”

星晚想了想:“早上說了‘早’。”

蘇晴噗嗤笑出聲:“好吧,這也算。慢慢來嘛,反正有一學期的時間呢。”

星晚低頭吃飯,沒接話。

一學期。如果江辰一直這樣疏離,她其實樂得清靜。但那個音樂教室的約定,像懸在頭頂的未知數,讓她無法真正放鬆。

“不過說真的,”蘇晴突然正經起來,“星晚,你轉學是因爲什麼啊?當然,你要是不想說就不說,我就是好奇。”

星晚的筷子頓了頓。

該怎麼說?說因爲一場演出事故?說因爲父母覺得她需要“冷靜期”?說因爲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她,她受不了了?

“家裏……有些安排。”她最終選了最模糊的說法。

蘇晴點點頭,沒有追問。“那你還彈鋼琴嗎?”

這個問題更尖銳。

星晚盯着餐盤裏的米飯,那些雪白的米粒在陽光下泛着微光。“……偶爾。”

“好可惜。”蘇晴托着腮,“我小時候也學過鋼琴,但彈得超爛,半年就放棄了。能堅持下來的人都好厲害。”

星晚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厲害嗎?如果厲害,就不會在台上崩潰了。

“不過不彈也好。”蘇晴突然說,“你知道嗎,咱們學校藝術節有個魔咒——每年報鋼琴獨奏的人,最後都會因爲各種原因上不了台。”

星晚抬起頭。

“真的!”蘇晴壓低聲音,“前年是個高三學姐,練習時手指受傷。去年是個男生,臨上場前突然發燒。大家都說鋼琴獨奏被詛咒了。所以文藝委員昨天那麼積極讓你報名,估計也是想找個人試試能不能打破魔咒。”

這個信息讓星晚心情復雜。

一方面,她暗自鬆了口氣——也許這就是命運在阻止她重新登台。另一方面,那個好勝的、屬於“鋼琴天才林星晚”的部分,又在蠢蠢欲動:如果是她,能不能打破這個魔咒?

“所以你不報名是對的。”蘇晴總結道,“咱們就老老實實當觀衆,多好。”

星晚含糊地“嗯”了一聲。

午飯後,蘇晴說要回宿舍午睡,星晚則說想去圖書館看看。兩人在教學樓前分開。

星晚其實沒有去圖書館。她沿着校園小徑漫無目的地走,不知不覺又走到了藝術樓下。

二樓音樂教室的窗戶關着,窗簾拉上了一半。裏面應該沒人。

她站在樓下,仰頭看着那些窗戶。心髒在腔裏平穩地跳動,沒有昨天那種窒息感。也許是因爲知道了藝術節的“魔咒”,也許是因爲剛才那頓糖醋排骨,也許只是因爲陽光太好。

“林星晚?”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星晚轉身,看見一個穿着運動服的男生站在幾步外。不是江辰,而是昨天在教室門口喊江辰去訓練的那個高個子男生。

他抱着籃球,笑容燦爛,露出一口白牙。“真是你啊!我是陸子軒,三班的,坐第三排靠窗那個。昨天看到你轉學過來。”

“……你好。”星晚禮貌地點頭。

“你在這兒嘛呢?”陸子軒走過來,也抬頭看藝術樓,“想練琴?音樂教室中午不開門,鑰匙在藝術組老師那兒。”

“不是。”星晚搖頭,“就……隨便走走。”

“哦。”陸子軒打量她一眼,笑容不減,“你跟江辰同桌是吧?感覺怎麼樣?那家夥是不是特無聊?”

這個問題今天第二次被問到了。

星晚斟酌着用詞:“他……挺安靜的。”

“安靜?”陸子軒大笑,“那叫悶!我跟你說,我認識江辰兩年了,他就沒主動跟我說過十句話。當然,訓練時除外,訓練時他可凶了。”

星晚想象不出江辰“凶”的樣子。在她有限的印象裏,江辰總是平靜的、疏離的、沒什麼情緒波動的。

“不過他對你好像不太一樣。”陸子軒突然說。

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

“昨天訓練結束,我跟他一起室拿東西,看見他桌上放着個淺藍色的本子。”陸子軒歪頭看她,“是你的吧?音樂相關的本子。”

星晚感到臉頰開始發燙。“他……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就看了一眼,然後收起來了。”陸子軒聳肩,“但以我對江辰的了解,他能注意到的東西,一定不一般。”

這話裏有話。

星晚不知道該怎麼接,只好沉默。

陸子軒也不在意,繼續說:“對了,下午體育課,咱們班跟四班打友誼賽,來看嗎?江辰會上場,他打球可帥了。”

體育課。星晚想起自己昨天請假了,今天不能再請。

“我……可能去吧。”

“那說定了!”陸子軒拍拍籃球,“我給你留個好位置。先走了,還得去占場呢!”

他跑向場方向,運動服在風中鼓起。

星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蔭道盡頭。

陸子軒的話在腦海裏回響:“他對你好像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因爲她是個轉學生?因爲她的樂譜本?還是因爲別的什麼?

她想不明白。

下午第一節課是英語。星晚的英語很好,音樂學院附中有外教課,她的口語甚至比大多數同學更流利。老師讓她朗讀課文時,她清晰的發音引來一些驚訝的目光。

朗讀結束坐下時,她注意到江辰看了她一眼。

很短暫的一眼,但確實看了。

那眼神裏沒有驚訝,沒有贊賞,只是一種平靜的確認——像是“哦,她的英語確實不錯”這種確認。

星晚突然意識到:江辰在觀察她。

就像她在觀察江辰一樣。

這個認知讓她有些不安,又有些莫名的興奮。在這場沉默的同桌關系中,他們都在小心翼翼地收集關於對方的信息碎片,試圖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圖像。

只是她收集到的碎片都指向矛盾:高冷但細心,疏離但專業,沉默但敏銳。

而江辰收集到的她呢?

一個從音樂學院轉來的、帶着樂譜本的、英語很好但數學可能不太行的、不敢報名藝術節的轉學生。

他會怎麼拼湊這些碎片?

下午第二節是體育課。

九月的陽光依然熾烈,場被曬得發燙。男生們換上了籃球服,女生們大多坐在樹蔭下,有的聊天,有的看書,有的看男生打球。

星晚坐在蘇晴旁邊,手裏拿着一本英語詞匯書,但視線總是不自覺地飄向籃球場。

江辰在場上。

他換了紅色的7號球衣,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臂和小腿。運球、傳球、突破、投籃——每個動作都淨利落,帶着一種近乎本能的節奏感。

星晚不懂籃球,但她懂節奏。

她能看出江辰的移動不是隨機的。他觀察隊友位置,預判對手動向,然後在最合適的時機出現在最合適的地點。這種對空間和時間的掌控,和音樂中對節拍和強弱的掌控,在某種層面上是相通的。

“江辰好帥啊……”旁邊有女生小聲說。

“他剛才那個三分球太準了!”

“聽說已經有大學籃球隊來接觸他了……”

星晚聽着這些議論,目光卻停留在江辰的手上。

運球時手指對籃球的控制,傳球時手腕的發力,投籃時指尖最後的撥動——這些細微的動作,需要怎樣的手感?

她想起自己彈奏快速琶音時,指尖在琴鍵上飛掠的感覺。那種觸感,那種控制,那種將內心情感轉化爲物理動作的過程……

“星晚?星晚!”

蘇晴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發什麼呆呢?叫你三遍了。”

星晚回過神。“……怎麼了?”

“我問你要不要喝水,我去小賣部。”蘇晴站起身,“看你一直盯着球場,還以爲你也喜歡籃球呢。”

“沒……就是隨便看看。”

蘇晴笑了笑,跑向小賣部。

星晚重新看向球場。比賽進行到第四節,比分咬得很緊。江辰臉上有汗,紅色球衣的背部已經溼了一片。他喘着氣,但眼神依然專注,像鎖定目標的獵手。

最後三十秒,雙方打平。

球傳到江辰手裏。兩個對手立刻包夾上來,封堵他的投籃路線。時間一秒一秒流逝:十、九、八……

江辰沒有強行突破。他做了一個假動作,然後突然將球傳向底線——那裏陸子軒不知何時已經空了出來。

接球,起跳,投籃。

籃球在空中劃出完美的拋物線。

終場哨響。

球進了。

三班的學生歡呼起來,陸子軒被隊友們圍住拍肩慶祝。而江辰站在人群外圍,彎腰撐着膝蓋喘氣,汗珠從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歡呼的人群,看向樹蔭下。

星晚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距離太遠,陽光太刺眼。但她還是下意識坐直了身體,握緊了手裏的詞匯書。

江辰看了幾秒,然後直起身,朝隊友們走去。陸子軒笑着攬住他的肩,大聲說着什麼。江辰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肢體語言是放鬆的。

原來他也有這樣一面——在熟悉的領域,和熟悉的人在一起時,會放鬆下來。

體育課結束,大家陸續室。星晚走在人群最後面,和蘇晴保持着幾步的距離。她在想事情。

想江辰打球時的專注。

想他指尖對籃球的控制。

想他最後那個傳球——不是自己逞英雄,而是選擇相信隊友。

這樣的人,會怎麼看待她的樂譜?是像評判籃球戰術一樣冷靜分析?還是會理解那些旋律背後的情感?

“星晚,你晚上有空嗎?”蘇晴回過頭問,“咱們宿舍今晚打算搞個小迎新會,就咱們302四個人,吃零食看電影。你來嗎?”

迎新會。

星晚本能地想拒絕。她不擅長這種集體活動,不知道該怎麼跟不熟的人相處,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看着蘇晴期待的眼神,她改了口:“……好。”

“太棒了!”蘇晴眼睛一亮,“那我下課去買零食!你想看什麼電影?”

“都可以。”

“那就我來選啦!”

回到教室時,離最後一節課還有十分鍾。星晚走到最後一排,發現江辰已經坐在那裏了。

他換回了校服,頭發還有些溼,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手裏拿着手機,正在看什麼。

星晚坐下,拿出下節課的課本。兩人之間依然沉默。

但今天的沉默和昨天不同。昨天是完全的陌生,今天的沉默裏,已經摻雜了太多未解的問題和未履行的約定。

星晚用餘光看到,江辰的手機屏幕上是一張樂譜的圖片。

黑白音符,密密麻麻。

她看不清楚是什麼曲子,但能看出難度不低——有很多快速音階和復雜和弦。

江辰很快按熄了屏幕,將手機放回書包。然後他拿出數學作業本,開始寫題。

星晚也低下頭,假裝整理筆記。但她的心跳得有點快。

江辰在看樂譜。

在體育課剛結束、頭發還沒透的時候,在看樂譜。

這個男生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

最後一節是自習課,劉老師坐在講台上批改作業,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星晚在寫數學作業。概率題比她想象中難,她卡在一道條件概率的題目上,算了三遍,答案都不對。

她咬着筆杆,眉頭微蹙。

“樣本空間錯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但清晰。

星晚轉頭,看見江辰不知何時已經看向她的作業本。他的目光落在她卡住的那道題上,手指在草稿紙上點了點。

“這裏,”他用筆尖指着一個公式,“你默認了兩個事件獨立,但它們不是。”

星晚順着他指的方向看,突然明白了。“所以要先求聯合概率?”

“嗯。”江辰收回手,重新看回自己的書。

星晚按照他的提示重新計算,果然得出了正確答案。她看着那個數字,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說:“……謝謝。”

江辰沒回應,只是翻了一頁書。

但星晚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動了一下。

很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她一直用餘光觀察,本不會發現。

放學鈴聲響起時,星晚正在收拾書包。她故意放慢動作,想着要不要主動提音樂教室的事——畢竟約的是六點,現在才五點二十。

但江辰先開口了。

“六點,別遲到。”

他說完這句話,背起書包就走,沒有回頭。

星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握住了書包帶子。

“星晚,走啦!”蘇晴從前排跑過來,“先去食堂吃飯,然後回宿舍開迎新會!我買了超多零食!”

星晚點頭,背上書包。走到教室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夕陽將桌椅染成溫暖的橙色。江辰的座位空着,桌面淨得像沒人坐過。但星晚知道,那裏有一個男生,會在數學課上記音樂筆記,會看懂她的樂譜,會約她去音樂教室。

而她,即將赴約。

食堂的晚飯比中午安靜些,很多走讀生已經回家了。星晚吃得心不在焉,蘇晴說的話她只應着一半。

“你怎麼了?魂不守舍的。”蘇晴問。

“沒什麼。”星晚搖頭,“可能有點累了。”

“那一會兒迎新會你就躺着看,不用說話。”蘇晴體貼地說。

六點差十分,星晚跟蘇晴說要去圖書館借書,讓她們先回宿舍。蘇晴不疑有他,抱着零食先走了。

星晚獨自走向藝術樓。

夕陽正在下沉,天空從橙紅漸變成深紫。藝術樓前的小路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只麻雀在草叢裏跳躍。

她走到樓下,抬頭。

二樓音樂教室的窗戶開着,窗簾被晚風吹得輕輕飄動。裏面亮着燈,暖黃色的光線從窗口溢出來。

星晚深吸一口氣,走上樓梯。

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回響,一聲,一聲,敲在心跳的節奏上。

二樓走廊很安靜,其他教室都關着門,只有音樂教室的門虛掩着,露出一道縫隙。

她走到門前,停下。

裏面傳來鋼琴聲。

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段旋律的重復——正是她樂譜本裏那段夜曲,第二小節,降B小調轉升F大調的部分。

但彈奏者把降B改成了B。

就像江辰建議的那樣。

星晚站在門外,手指按在門板上。琴聲從門縫裏流淌出來,清澈,明亮,確實像星光。

她聽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推開門。

音樂教室裏,江辰坐在鋼琴前。

他背對着門,脊背挺直,手指在琴鍵上移動。晚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拂動他額前的黑發。暖黃的燈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柔和。

星晚站在門口,沒有出聲。

她看着江辰彈琴的背影,突然想起陸子軒的話:“他對你好像不太一樣。”

現在她明白了。

這個在籃球場上掌控節奏的男生,這個在數學課上給出精準解答的男生,這個在所有人面前都沉默疏離的男生——

會彈鋼琴。

而且彈得不錯。

江辰彈完最後一個音符,手指懸在琴鍵上方,沒有立刻收回。他保持着那個姿勢,像是在等待餘音散盡。

然後他說:“你遲到了兩分鍾。”

聲音平靜,沒有回頭。

星晚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站在門口。她走進教室,關上門。“……路上耽誤了。”

江辰轉過身,從琴凳上站起來。他今天沒穿校服外套,只穿了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你的本子。”

他從鋼琴上拿起那個淺藍色的樂譜本,遞過來。

星晚接過,手指觸碰到封面的瞬間,有種奇異的歸屬感——失而復得的感覺。

“謝謝。”她說,“還有……謝謝你的建議。”

江辰沒說話,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直接,不像平時那樣疏離。星晚感到自己在他注視下無所遁形,那些刻意隱藏的緊張、不安、好奇,似乎都被看穿了。

“你爲什麼轉學?”江辰突然問。

這個問題今天第三次被問到了。但前兩次都來自蘇晴,是友好的好奇。而江辰的問法,更像是一種冷靜的探究。

星晚握緊樂譜本。“家裏……有些安排。”

“不是因爲音樂?”

她猛地抬頭。

江辰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神銳利。“你的水平,不該在普通高中浪費時間。”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失禮。但星晚從中聽出了一絲……不解?還是質疑?

“我……”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因爲一場失敗?說因爲承受不了壓力?說因爲所有人都覺得她“不該”失敗?

“你父母是林國棟和沈清音。”江辰繼續說。

星晚僵住了。

林國棟。沈清音。國內知名的鋼琴家夫婦,音樂界的金童玉女。也是她的父母。

“你怎麼……”

“你的樂譜本裏有他們的籤名。”江辰指了指本子,“扉頁。”

星晚快速翻開扉頁。果然,在右下角有父親熟悉的草書籤名,和母親娟秀的英文籤名。她一直沒注意到——或者說,她太熟悉這些籤名了,以至於視而不見。

“所以你是他們的女兒。”江辰的語氣像是陳述事實,“三個月前,金色大廳,青年音樂家系列,林星晚鋼琴獨奏會。”

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星晚尚未愈合的傷口上。

她感到呼吸變得困難,手指冰涼。那些她試圖逃離的過去,那些她希望被遺忘的記憶,就這樣被一個陌生人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你想說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江辰看着她,沉默了幾秒。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遠處的教學樓亮起燈火。音樂教室裏只有一盞鋼琴燈亮着,在兩人之間劃出明暗的交界。

“我想說,”江辰緩緩開口,“那段轉調,不是你的問題。”

星晚愣住了。

“第三小節,降B小調到升F大調。”江辰走到窗邊,背對着她,“從和聲學角度,確實突兀。但從情感表達上——如果你要表現的是‘撕裂’,那就恰到好處。”

晚風吹進來,揚起窗簾。

星晚站在燈光下,看着江辰的背影。他的白襯衫在晚風中微微飄動,身形在夜色中顯得清晰而孤獨。

“觀衆聽不懂,是他們的問題。”江辰說,“不是你。”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在星晚心裏炸開。

三個月來,所有人都在說:你需要調整心態,你需要更多練習,你不該那樣處理那個轉調,你讓所有人失望了。

父母說,老師說,樂評人說。

從來沒有人說:那不是你的問題。

星晚感到眼眶發熱。她咬住下唇,強迫自己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你爲什麼……”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江辰轉過身。

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但星晚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沉靜,直接,像能穿透所有僞裝。

“因爲,”他說,“那個本子裏的旋律,值得被聽見。”

和昨天紙條上的話一樣。

值得被聽見。

星晚緊緊抱住樂譜本,紙張邊緣硌着手心。她想說謝謝,想說你不懂,想說一切沒有那麼簡單。

但最終,她什麼也沒說。

江辰也沒再說話。他走到鋼琴旁,拿起自己的書包。“藝術節,”他走到門口時停頓了一下,“考慮一下。”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裏漸行漸遠,最後消失。

星晚獨自站在音樂教室裏。鋼琴還開着,琴鍵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窗戶還開着,晚風帶來遠處場上隱約的喧鬧聲。

她走到鋼琴前,坐下。

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微微顫抖。

三個月了。她一次都沒有碰過鋼琴。

現在,在這個陌生的學校,陌生的音樂教室,因爲一個陌生男生的一句話,她突然有了觸碰的沖動。

她翻開樂譜本,找到那段夜曲。

目光落在第二小節。

降B,還是B?

她抬起手,落下。

音符流淌出來,在空蕩的教室裏回蕩。她彈得很慢,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第二小節,她彈了B。

明亮的,像星光的B。

旋律繼續,手指漸漸熟悉了觸感。那些被封鎖的記憶,那些被壓抑的情感,隨着音符一點點釋放出來。

她彈完整段,然後停下。

最後一個音符的餘音在空中顫動,慢慢消散。

星晚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琴鍵上投下淺淺的陰影,那些因爲長期練習而形成的薄繭,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她突然想起江辰的手。

打籃球的手,寫數學題的手,彈鋼琴的手。

還有他說的那句話:“那段轉調,不是你的問題。”

窗外,夜色完全降臨。遠處宿舍樓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地上的星辰。

星晚合上琴蓋,站起身。

離開音樂教室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鋼琴靜靜地立在燈光下,像一個等待已久的故人。

她關上門,走下樓梯。

回到宿舍樓時,302室傳來歡聲笑語和電影的對白聲。蘇晴她們已經開始迎新會了。

星晚站在門口,深呼吸幾次,調整好表情,然後推開門。

“星晚回來啦!”蘇晴從床上跳起來,“快過來,電影剛開始!我買了你喜歡的酸!”

另外兩個室友也朝她微笑點頭。

星晚走過去,在蘇晴身邊坐下。電影是部輕鬆的喜劇,大家都在笑,零食袋窸窣作響。

她接過蘇晴遞來的酸,喝了一口。冰涼,微甜,順着喉嚨滑下去。

“對了星晚,”蘇晴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剛才去哪了?圖書館這個點應該關門了吧?”

星晚握着酸瓶的手緊了緊。

“就……隨便走走。”

“哦。”蘇晴沒再追問,重新看向電影屏幕。

星晚也看向屏幕,但腦子裏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明天,她該用什麼態度面對江辰?

那個知道她所有秘密的同桌。

那個對她說“那段轉調不是你的問題”的陌生人。

那個約她在音樂教室見面,然後留下一句“考慮一下”就離開的男生。

電影裏的笑聲很大,室友們的討論很熱鬧。

但星晚坐在這一切中間,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臨川一中的生活,從今天起,再也不可能是她想象中那樣“普通”了。

而這一切,都因爲最後一排的那個座位,和坐在那裏的人。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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