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鳳凰牌自行車
回家的路還有一段距離，三個孩子都還沉浸在巨大的沖擊裏，默默地跟在晏清歌身後，誰也不說話。
陸向星抱着鐵皮青蛙，時不時伸手摸一下，又趕緊縮回來，好像那是個什麼燙手的寶貝。
陸向晨捧着積木，小臉緊繃，一步一步走得格外穩當，生怕摔了。
而陸向陽，他把那個裝着鋼筆的盒子揣在懷裏，手一直緊緊按着，隔着一層布料都能感覺到盒子的輪廓。
他的心跳得很快，腦子裏全是晏清歌在櫃台前說的那句話：“娘希望你以後能用最好的筆，讀最多的書，做最有出息的人。”
這個後娘......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走出鎮子，拐上一條僻靜的小路，晏清歌停下了腳步。
“娘？”陸向陽警惕地抬頭。
晏清歌沒說話，她左右看了看，確認四下無人。然後，她走到路邊一棵大樹後面，假裝在鼓搗什麼。
三個孩子都好奇地看着她。
過了不到一分鍾，晏清歌從樹後走了出來，身後還推着一輛嶄新鋥亮的自行車！
“！！！”
三個男孩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那是一輛鳳凰牌28大杠自行車，車身在陽光下閃着漆黑的光，車鈴鐺、車把手、車鏈條，每一處都新得發亮，沒有一絲灰塵。
“娘......這......這是......”陸向陽結結巴巴，懷裏的鋼筆盒都快被他捏變形了。
“哦，這個啊。”晏清歌拍了拍車座，說得雲淡風輕，“來的時候，我城裏的一個親戚給的，說是給咱們家的。我讓他先在這邊樹下等着，這不今天順路取回來。”
這個借口，她在心裏盤算過無數遍了。
完美無缺。
親戚？他們家哪還有什麼城裏親戚？
陸向陽滿心疑惑，那邊數太大了，他看不到是不是真的有“城裏的親戚”，但他看着晏清歌坦然的表情，又把疑問咽了回去。
比起這個，眼前的自行車帶來的震撼更大。
“上來吧，我帶你們回去。”晏清歌跨上車，單腳點地，穩穩地扶着車把。
她拍了拍前面的大梁，“向陽，你坐前面。”又指了指後座，“向晨向星，你們倆坐後面，抱緊了。”
三個孩子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就機械地按照她的指示爬上了車。
陸向陽坐在前面的大梁上，身體僵直，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晏清歌一手扶着他，一手蹬動腳踏。
自行車平穩地駛上了回村的土路。
這年頭，村裏有個手電筒都算稀罕物件，更別提一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了！
當晏清歌騎着車，載着三個兒子出現在村口時，整個紅旗大隊都炸了。
“快看！那不是陸營長家的敗家媳婦嗎？她騎的是啥？”
“自行車！是鳳凰牌的！我的老天爺！”
“新的！你看那車漆，都能照出人影兒來！這得多少錢啊？怕不是得一百多塊？”
“她哪來的錢買這玩意兒？瘋了吧！”
正在地裏活的、在村口閒聊的、在家門口擇菜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計，直勾勾地看着那輛“移動的巨款”。
議論聲、抽氣聲、驚嘆聲，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追着晏清歌一家。
晏清歌卻恍若未聞，她騎得不快，身姿挺拔，帶着三個同樣穿着新衣服的兒子，在無數道復雜的注視下，慢悠悠地穿過村子。
這比任何宣告都有用。
她晏清歌，回來了，而且過得很好。
剛到家門口，鄰居趙秀娥就端着個破碗沖了出來，她那雙小眼睛在自行車上溜了好幾圈，話裏帶着酸氣。
“喲，清歌啊，發大財了？這是把陸營長的津貼全花光了吧？這自行車可不便宜，嘖嘖，真是會享受。”
晏清歌剛把車停穩，還沒說話，另一個方向又傳來王翠花陰陽怪氣的聲音。
“享受？我看是敗家！陸營長在部隊吃苦受累，她倒好，在家裏大肆揮霍。男人娶了這種媳婦，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趙秀娥立刻附和：“就是！我聽說你們家米缸都見底了，還有錢買這金疙瘩？不會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吧？向陽馬上要上學，學費準備好了嗎？”
她們一唱一和，周圍瞬間圍上了一圈看熱鬧的村民。
陸向陽的臉漲得通紅，他從車上跳下來，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狼，擋在晏清歌面前：“不關你們的事！”
“嘿！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趙秀娥把碗一頓，“我們是關心你們！你娘不懂事，你還不懂事嗎？這錢拿去買米買面，能吃多久？買個自行車能當飯吃？”
“就是，等陸營長回來，看到家裏被敗成這樣，非得跟你娘離婚不可！”王翠花惡狠狠地補充。
晏清歌把兩個小的扶下車，然後不緊不慢地把車梯撐好。
她這才抬起頭，看着面前唾沫橫飛的兩個人。
“說完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場面瞬間安靜下來。
“我花我家的錢，買我家的東西，關你們什麼事？”晏清歌的表情很平靜，“是我吃你們家大米了，還是穿你們家布料了？一個個鹹吃蘿卜淡心。”
“你！”趙秀娥氣得臉都綠了，“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們好心提醒你，你還不領情！”
“我的錢怎麼來的，就不勞你們費心了。我城裏親戚多，隨便送點東西，就夠我們家吃穿不愁了。”晏清歌說着，還特意拍了拍嶄新的自行車座墊。
這話一出，傷力巨大。
城裏親戚！
這四個字在七十年代的農村，分量可不一般。
趙秀娥和王翠花一時噎住了，她們想反駁，卻又找不到話頭。畢竟，誰家還沒個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呢？萬一是真的呢？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
“都讓讓！讓讓！”
衆人回頭一看，竟然是村長李大山，他正撥開人群，滿頭大汗地往裏擠。
趙秀娥眼睛一亮，以爲救兵來了，立刻告狀：“村長！你可來了！你快管管吧！晏清歌她......”
然而，李大山壓沒看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輛鳳凰牌自行車吸引了。
他快步走到車前，上手摸了摸車把，又看了看車輪，激動得手都有些抖。
“好車！真是好車啊！”
李大山轉過身，對晏清歌的態度客氣得不行：“清歌啊，這......這自行車是你們家的？”
晏清歌點點頭：“是啊，村長，有事嗎？”
“有事！有大事！”李大山一拍大腿，“你也知道，咱們大隊離公社遠，平時去開個會、送個文件，全靠兩條腿，來回就得大半天。前兩天，二牛家的孩子半夜發高燒，等跑到公社衛生院，天都快亮了，差點出大事！”
村長越說越激動：“咱們大隊早就想買輛自行車了，公用！可一直沒票，有錢也買不着啊！”
說到這裏，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晏清歌。
“清歌啊，你看......你這車，能不能......能不能借給大隊用用？當然！不是白用！每次用了，給你記工分！要是車壞了，大隊出錢修！你看行不？”
這話一出口，全場寂靜。
所有人都傻眼了。
尤其是趙秀娥和王翠花，她們臉上的表情，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她們前一秒還在指責晏清歌敗家，說這自行車沒用。
下一秒，村長就親自上門，要把這“敗家玩意兒”當成全大隊的寶貝來借，還要給工分！
這臉打得，啪啪作響！
晏清歌看着村長，又看了一眼周圍村民震驚的表情，她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
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慢悠悠地開口。
“村長，這車......借，當然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