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命休矣
民以食爲天，這話一點不假。
自古以來，對於“吃”這件事，上至九五之尊，下至販夫走卒，都有着一種近乎本能的追求。
朱元璋雖以“四菜一湯”的勤儉形象示人，但這更多的是一種政治姿態，而非他真實的生活寫照。
實際上，作爲大明帝國的開創者，他的膳食標準，依舊是極爲豐盛的。
御膳房每呈上的菜品，從羊肉、鵝肉到各類河鮮，種類繁多，烹飪精細。
長期被這等頂級美食滋養的味蕾，自然也變得極爲挑剔。
因此，當那股奇異香氣，鑽入他的鼻腔時，朱元璋立刻就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同。
“怎能......如此之香？”
當小廝將六樣精致的早點擺在面前時，朱元璋的眼中，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奇。
這些早點，並非什麼奇珍異饈。
不過是尋常的饅頭、肉包、烤餅、蒸餃，外加兩樣他從未見過的。
一碗色澤濃鬱、香氣撲鼻的胡辣湯，和一盤底部金黃、點綴着黑芝麻與翠綠蔥花的雞蛋生煎包。
那股勾人心魄的香味，主要便是來自於這三樣。
朱元璋忍不住，首先夾起了一個滋滋作響的生煎包。
一口咬下，滾燙的肉汁瞬間在口腔中爆開，那鮮美的味道，混雜着面皮的焦香與芝麻的醇香，一下子就抓住了他所有的味覺神經。
緊接着，是饅頭的鬆軟香甜，肉包的皮薄餡大，烤餅的外酥裏嫩......
每一樣，都帶給他前所未有的味覺體驗。
尤其是那碗胡辣湯，酸、辣、麻、香，諸般滋味交織融合，喝上一口，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舒展開來。
朱元璋徹底停不下來了。
他吃得酣暢淋漓，竟有幾分當年在沙場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邁。
朱雄在一旁靜靜地看着，心中了然。
宋朝之後，蒙元入主，飲食文化一度斷層。
到了如今的大明初年，烹飪技藝尚未完全復蘇。
而他，憑借着後世的記憶，以及在西域諸國搜羅來的各種獨特香料，再加上味精這一跨時代的“大器”。
所制作出的食物，對這個時代而言，幾乎就是降維打擊。
“舒坦！”
沒過多久，桌面上的所有早點，便被朱元璋一掃而空。
他喝下最後一口胡辣湯，滿足地打了個飽嗝，舒舒服服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總算是明白，這清風閣爲什麼生意會這麼好。
不僅玉脂膏這類物品引人入勝，就連這早點跟茶點，也是勝過那些美味佳肴。
然而，再美味的食物，也要看是與誰一同分享。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朱雄的臉上。
看着那張與記憶深處別無二致的俊秀面容，他心中的感慨，如同決堤的江水，洶涌而出。
他從未想過，在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自己的大孫。
如今的大孫，早已不是那個可以抱在懷裏撒嬌的孩童了。
他長大了，眉宇間，既有自己的英武，又有馬皇後的仁慈。
“這些年......苦了你了。”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了這句充滿了心疼與愧疚的感嘆。
說完這句話，朱元璋也知道，自己該離開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朱雄心中那道尚未完全卸下的防備。
這讓他有些失落，但他並未灰心。
他堅信，錦衣衛，一定能爲他找到無可辯駁的證據，讓他證實大孫的身份。
假若......假若真的找不到呢？
那又如何！
他朱元璋認定的人，便是他的大孫！
“誰敢質疑咱。”朱元璋的眼底，閃過一絲帝王特有的霸道寒光，“咱就送他下到地底下，去親自問問咱的大妹子！”
......
朱雄將這位神秘的朱老爺子，一直送到了樓梯口。
看着他與那位沉默的護衛逐漸遠去的背影，朱雄沒有再多說什麼客套話。
他心中百感交集。
他既不忍心讓這位可敬的老人家，在巨大的希望之後，再次品嚐失望的苦果。
同時，他又不願意利用這份祖孫情，去爲自己謀取任何利益。
或許，就這樣保持着距離，才是最好的選擇。
......
半個時辰後，皇宮大內。
走在那條熟悉的、通往乾清宮的御道上，朱元璋的心，卻始終無法平靜。
“蔣瓛。”他突然開口，向身旁的錦衣衛都指揮使問道，“你說，咱大孫......他怎麼就把咱給忘了呢？這沒道理啊。”
蔣瓛微微一頓，沉吟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恕臣鬥膽猜測。或許......是朱公子年幼之時，曾遭遇過什麼重大的變故。”
“臣在軍中之時，也曾見過有袍澤，在戰場上被重物傷及頭部。醒來之後，便前塵盡忘，連自己姓甚名誰，都記不起來了。”
失憶。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朱元璋心中的迷霧。
他立刻就想到了十年前的那場“地龍翻滾，鬥轉星移”。
他的大孫，本已下葬。
卻在地陵塌陷之後，死而復生。
這其中，必然是發生了什麼常人難以理解的、近乎神鬼之事的大變故！
朱元璋本身，就對神鬼之說，抱有極大的敬畏之心。
想到這裏，他立刻對蔣瓛下達了一道新的命令：
“胡星，那個老，他最近雲遊到何處去了？”
“這麼多年，他也該玩夠了吧。立刻給咱把他找回來！召他入京！咱有天大的事情，要親自問他！”
“臣遵旨。”蔣瓛立刻應道，“劉先生的行蹤，在各地錦衣衛衙門皆有備案，臣立刻着手，派人去尋。”
元朝末年，鳳陽曾有一位名叫胡星的先生，人送外號“半仙”。
其看相之術，神準無比，名動一方。
當年，朱元璋尚在與陳友諒逐鹿天下，前途未卜之際，便曾找來這位胡星，爲自己看相。
胡星仔細端詳過朱元璋的樣貌後，便斷言其有“九五之尊”之相，並預言其手下諸將，後皆能封公封侯。
後來，朱元璋登基，果如其言。
他感念胡星之恩，欲賞賜高官厚祿，請他出任欽天監監正。
但胡星卻什麼都不要，只求能在大明的疆域內，自由行走，不受任何關卡限制。
朱元璋便親賜了他一柄御扇，並題詩一首：
“江南一老叟，腹內羅星鬥。許朕作君王，果應口。賜官官不要，賜金金不受。持此一握扇，橫行天下走。”
這柄扇子，便成了胡星在大明朝最硬的通行證。
如今，面對大孫死而復生的離奇之事，朱元璋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這位能知過去、曉未來的“半仙”。
就在朱元璋對蔣瓛下達命令的同時。
千裏之外，大明某處山清水秀的小鎮上。
一間簡陋的茅屋之內。
一位須發皆白、仙風道骨的老者，正端坐於蒲團之上，閉目養神。
突然，他心有所感，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伸出枯瘦的右手，五指快速地掐算起來。
良久之後。
他的臉上，血色盡褪，變得一片死灰。
“天機變，龍孫現......帝星搖，劫至......”
他喃喃自語，最終，化作了一聲絕望的長嘆。
“我命......休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