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彈射擊的成績風波，在新兵連裏持續發酵了好幾天。
連長和指導員拿着林天宇那張彈孔異常密集的靶紙，反復研究，又調閱了他訓練彈射擊時的觀察記錄，最終在連務會上得出了一個相對“合理”的結論：這個兵，或許真是天賦異稟，加上心思縝密、善於觀察總結，才在第一次實彈射擊中爆發出了驚人的水準。但其中必然有運氣成分，五發的密集度也多少有偶然因素。
不過，無論如何，林天宇展現出的射擊天賦和穩定性，已經遠超普通新兵，甚至比很多老兵都要強。這成了一個不爭的事實。
爲了不打擊其他新兵積極性，也爲了“保護”林天宇這棵好苗子不至於過早成爲衆矢之的，連裏並沒有大肆宣揚他的具體環數和彈着點情況，只是在一周的射擊訓練總結會上，將他列爲“射擊訓練進步顯著、方法得當”的典型，給予了口頭嘉獎。
但私下裏，關於“三班那個大學生兵打槍神準”的傳言，還是在新兵中間悄悄流傳。羨慕者有之，好奇者有之，自然，也少不了不服氣的。
尤其是一些入伍前在家鄉就摸過土槍、自恃有幾分“底子”的新兵，或者個別在部隊待了幾年、轉成志願兵（士官前身）擔任副班長或訓練骨的老兵，心裏難免有些嘀咕：一個剛摸槍沒幾天的學生娃，能有多準？怕不是運氣好，或者靶紙拿錯了？
這種情緒，在連裏宣布一項決定後，達到了一個小高。
爲了提升整體射擊訓練水平，特別是幫助那些射擊成績徘徊不前的“困難戶”，連裏決定，從各班選拔一名射擊基礎好、領悟能力強的新兵，擔任本班的“射擊小教員”，在班長和骨的指導下，利用業餘時間，幫助戰友糾正動作、交流心得。
一班的人選，毫無懸念地落在了林天宇頭上。
命令宣布的當晚，班務會上，趙國棟明確了這個安排：“林天宇同志在射擊訓練中表現突出，方法科學。連裏決定，由他擔任我們一班的小教員。大家要虛心學習，林天宇也要認真負責，把經驗分享出來，共同提高。”
“是！”林天宇起身應道。
班裏大多數人，像李壯、王鐵柱，都是真心佩服林天宇的，紛紛表示支持。但也有人低着頭，沒吭聲，比如坐在角落裏的副班長，劉志強。
劉志強是去年入伍的兵，因爲訓練刻苦，表現不錯，今年被提拔爲副班長，也是連裏重點培養的骨。他打槍不算頂尖，但也穩居上遊，一直以一班射擊“頭把交椅”自居。林天宇這個新兵蛋子一來，風頭全搶了去，現在還要當“小教員”來“指導”他？他心裏那股別扭勁，怎麼也順不過來。
散會後，劉志強沒像往常那樣和大家一起洗漱，而是悶頭出了門。李壯湊到林天宇身邊，小聲說：“林哥，我看副班長好像有點不高興。”
林天宇笑了笑，沒說什麼。部隊裏，靠實力說話，但人情世故也得懂。他知道，這個“小教員”不好當。
果然，第二天下午的射擊預習訓練，麻煩就來了。
訓練內容是臥姿有依托精度射擊預習，一趴就是四十分鍾。林天宇按照趙國棟的指示，在隊伍裏來回巡視，看到動作不規範的，就上前輕聲提醒幾句。
他走到張繼業身邊，發現他貼腮過緊，導致瞄準線歪了。“繼業，頭稍微向右抬一點，腮部輕貼，自然瞄準。”他邊說邊用手虛比了一下。
張繼業點點頭，試着調整，果然感覺舒服了些。
他又走到一個新兵旁邊，糾正了其抵肩不正的問題。
當他走到劉志強身後時，發現劉志強雖然動作標準，但握把的手過於用力，前臂肌肉繃得很緊，時間長了容易疲勞影響穩定。
“副班長，”林天宇蹲下身，盡量用平和的語氣說，“您握把的手可以稍微放鬆一點，虎口壓實就行，前臂不用繃那麼緊，不然容易抖。”
劉志強身體一僵，沒回頭，也沒吭聲，但握着槍柄的手，指節更白了。
林天宇等了幾秒，見他沒反應，便起身準備去看下一個。
“等等。”劉志強突然開口，聲音有點硬，“林天宇，你說我握把太緊？我怎麼沒覺得？我這樣打了快一年了，成績一直不錯。”
周圍幾個兵悄悄豎起了耳朵。
林天宇停下腳步，轉過身，依舊語氣平和：“副班長，我不是說您的方法不對。只是長時間保持過度緊張，肌肉容易疲勞，可能影響後面幾發的穩定性。放鬆一點，用骨骼支撐爲主，肌肉輔助，會更持久。”
“哦？骨骼支撐？說得挺專業。”劉志強終於側過頭，看了林天宇一眼，眼神裏帶着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你是說，我練了一年的方法，不如你這剛摸槍幾天的新兵想出來的‘竅門’？”
這話味就有點濃了。
趙國棟在另一邊指導其他兵，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皺了皺眉，但沒有立刻過來。
林天宇心裏嘆了口氣，知道該來的躲不掉。他臉上笑容不變，甚至帶了點無奈：“副班長，您誤會了。我就是據訓練教材上說的‘自然、舒適、穩定’原則，結合自己的一點體會，提個小建議。您是老兵，經驗豐富，肯定有您的習慣。怎麼順手怎麼來，最終成績說話嘛。”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了對方，又點明了原則，還把評判標準拉回到了“成績”上。
劉志強卻被“成績說話”這幾個字刺了一下。他最近一次射擊成績是四十五環，在新兵連算不錯，但跟林天宇那傳說中的表現比……他哼了一聲，忽然道：“光說不練假把式。林天宇，你是小教員，道理一套一套的。要不，咱們現場比劃比劃？也讓班裏同志看看，你說的這‘放鬆’的法子，到底有多神？”
這話一出，訓練場上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看向這邊。連趙國棟也走了過來。
“劉志強，胡鬧什麼！訓練時間，搞什麼比試！”趙國棟呵斥道。
“班長，我沒胡鬧。”劉志強梗着脖子，“小教員教東西，總得讓大家心服口服吧？比一比，正好也檢驗一下教學效果。林天宇，你敢不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天宇身上。
林天宇看着劉志強眼中那份不服和較勁，知道今天不接招，以後這個“小教員”的工作更難開展，在班裏也會留下話柄。他點點頭，對趙國棟說：“班長，副班長想交流一下，也是好事。既然是用訓練彈，不妨事，正好請班長和大家幫忙看看，我的理解有沒有偏差。”
趙國棟看了看兩人，又看了看周圍新兵們期待的眼神，知道攔不住。而且，他也想看看，林天宇到底有多少真本事，在有點壓力的環境下表現如何。“行！那就比比！但說好了，交流爲主，不許置氣！就用訓練彈，打一百米外的那個半身靶（用於訓練的人形靶）輪廓，五發，看誰命中靶心的次數多，環數不計。林天宇，你就用你剛才說的‘放鬆’法子打。”
“是！”兩人同時應道。
訓練場上很快清出一塊地方。兩個靶位，兩支裝了訓練彈的五六式。沒有報靶員，由趙國棟和另一名老兵用望遠鏡觀察彈着點（訓練彈打在人形靶鐵板上會有痕跡和聲響）。
全連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來，其他班的人也忍不住朝這邊張望。
劉志強深吸口氣，趴倒在靶位，熟練地據槍，眼神銳利。他決定拿出全部本事，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好好上一課。
林天宇也趴下，動作流暢。他確實按照自己說的，調整呼吸，讓全身肌肉放鬆下來，只有必要的骨骼支撐點受力。握槍的手穩定而輕柔，仿佛槍是身體自然延伸的一部分。他的眼神平靜，鎖定百米外人形靶口的白色圓心。
“準備——開始！”趙國棟下令。
劉志強率先擊發！“咔嗒！”槍身一震。他迅速拉栓，瞄準，再次擊發！節奏很快，顯示出扎實的基本功。
林天宇卻慢了一拍。他沒有急着開槍，而是用了一兩秒時間，徹底進入狀態，感受着槍、身體、目標之間那微妙的聯系。然後，他才扣下扳機。
“咔嗒。”
聲音清脆。拉栓，上彈，再次瞄準。他的節奏均勻，每一次擊發之間的間隔幾乎相同，顯得從容不迫。
五發很快打完。
兩人幾乎同時驗槍起立。
趙國棟和另一名老兵舉着望遠鏡，仔細觀察着人形靶上的痕跡，低聲交流着。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結果。
片刻，趙國棟放下望遠鏡，看了看兩人，朗聲宣布：“劉志強，五發全部上靶，其中三發命中口靶心區域，兩發命中軀邊緣。”
成績不錯！劉志強嘴角微微勾起，看向林天宇。
趙國棟繼續道：“林天宇，五發全部上靶……”他頓了頓，目光有些復雜地看了林天宇一眼，“……五發，全部命中靶心區域，着彈點……比較集中。”
“譁——”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這個結果，人群還是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五發全中靶心！這控制力，簡直離譜！
劉志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消失。他攥緊了拳頭，又鬆開，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挫敗。他打得已經很好，幾乎是超水平發揮，沒想到對方竟然……
林天宇卻微微皺了下眉，似乎對自己的成績並不完全滿意，低聲嘀咕了一句：“還是有點散，呼吸和擊發瞬間的配合還得再練……”
這話聲音不大，但離得近的劉志強和趙國棟都聽到了。劉志強臉騰地一下紅了，是羞惱也是氣悶。趙國棟則是眼皮跳了跳，這小子……要求是不是太高了點？
“結果大家都看到了。”趙國棟面向一班全體，聲音嚴肅，“林天宇同志的方法有沒有用，成績說明一切。但是，劉志強同志打得也很好，展現出了一名老兵骨應有的水平。這次比試，目的是交流提高，不是爭強好勝。劉志強！”
“到！”劉志強一個激靈，立正。
“你是副班長，是老同志，要有老同志的氣度和覺悟！要帶頭支持連裏的決定，帶頭向好的同志學習！明白嗎？”
“……明白！”劉志強咬着牙回答。
“林天宇！”
“到！”
“你作爲小教員，要更耐心，更注意方式方法！不僅要自己打得好，更要幫助戰友打得好！能不能做到？”
“能！請班長放心，我一定盡力幫助每一位戰友！”林天宇回答得脆。
“好！繼續訓練！”趙國棟一揮手。
比試風波就此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一班這位“林小教員”的位置，算是真正立住了。劉志強雖然心裏還有些疙瘩，但也不得不承認，林天宇確實有真本事。之後訓練中，他雖然還是不太主動找林天宇請教，但林天宇指出他問題時，他不再反駁，而是默默調整。
林天宇也把握着分寸，該指出的指出，該鼓勵的鼓勵，對於劉志強，他更多是點到爲止，維護對方作爲老兵的面子。
幾天下來，一班的射擊預習氛圍明顯好轉，互相討論琢磨的風氣濃了。連趙國棟都私下裏對排長說：“這個林天宇，不光自己行，帶人還真有點門道。說話在理，不驕不躁，是個當骨的料子。”
這天晚上，林天宇正趴在鋪上，借着昏暗的燈光，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畫着什麼——不是學習筆記，而是一些關於五六式局部結構的簡易草圖，旁邊標注着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算式。他在思考如何在不改變主體結構、不超出當前工藝水平的前提下，對某些部件進行細微優化，從而提升一點點射擊精度和可靠性。這純粹是科研人員的職業習慣使然。
劉志強洗漱回來，路過他鋪位，下意識瞥了一眼，看到那些復雜的線條和符號，愣了一下，腳步停了停。
林天宇察覺，抬起頭，笑了笑：“副班長，還沒休息？”
劉志強有些尷尬，嗯了一聲，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那個……白天訓練，謝了。”他指的是林天宇後來沒再提比試的事，給他留了面子。
“副班長客氣了，互相學習。”林天宇合上筆記本，“您經驗豐富，以後還得多向您請教戰術和帶兵的事兒。”
這話說得誠懇。劉志強心裏舒服了些，點點頭，回了自己鋪位。
林天宇躺下，雙手枕在腦後。當“小教員”的初體驗，算是平穩度過。這不僅僅是一個任務，更像是一個小小的實驗——測試自己如何運用能力和知識，在一個集體中發揮作用，並逐步建立影響力。
身體裏，那股熱流在復一的訓練和今天那場短暫但專注的比試後，似乎又壯大了一絲絲。他能感覺到，不只是力量或感官，自己的神經反應速度、對身體細微控制的精度，都在緩慢而持續地提升。
“帶兵……”他想起父親林威虎，想起班長趙國棟，又想起白天的劉志強和班裏其他戰友。“似乎，比搞科研的人際關系，也簡單不到哪裏去。”
他笑了笑，閉上眼睛。
路還長，一步步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