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坤泰將宋婉寧帶到了自己在緬國的房子。
這個房子跟營地完全不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熱帶花園,陽光熾烈,綠意盎然。
空氣裏彌漫着昂貴的熏香,混合着某種冰冷的金屬氣息,像一座華麗的牢籠。
婉寧已經在這裏待了不知多少時日。
最初的恐懼和絕望,漸漸被一種麻木的順從所取代。坤泰給了她一定的活動空間,甚至還讓她帶着那部翻蓋手機。
她知道這絕非信任,更像是一種試探,一種貓捉老鼠般的遊戲,手機的信號時有時無,功能也時靈時不靈,顯然被動了手腳。
這天下午,房子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坤泰被一個緊急通訊叫走了,似乎是邊境那邊出了什麼亂子。他離開時,臉色沉得能滴出水,只匆匆交代了管家幾句,甚至沒看她一眼。守衛們似乎也因主人的離開而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換崗的間隙比平時拖沓了些。
婉寧的心,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漣漪。
機會?一個聲音在她心底尖叫。
她強壓下狂跳的心髒,裝作若無其事地在二樓回廊散步,她的房間在走廊盡頭,旁邊是一間堆放雜物的儲藏室,平時少有人去。
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樓下隱約傳來守衛低聲交談的聲音,似乎提到了“老大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她的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就是現在!
她像一只受驚的兔子,飛快地閃身進了儲藏室,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光線和聲音,室內堆滿了蒙塵的舊家具和雜物,空氣裏彌漫着灰塵和陳舊織物的味道,她背靠着冰冷的門板,大口喘着氣,心髒在胸腔裏擂鼓。
顫抖着手,她從貼身衣物的暗袋裏摸出那部舊手機,冰涼的金屬外殼硌着她的掌心,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那是她父親一個老戰友的秘密線路,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的地方。
她按下開機鍵,老舊屏幕亮起微弱的光,信號格微弱地跳動了一下,又變成空白,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不,不要這樣!
她不死心,緊緊攥着手機,在狹窄的空間裏來回踱步,試圖尋找一個信號稍好的角落,靠近唯一一扇蒙塵的小窗時,屏幕上的信號格,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變成了可憐的一格!
希望的火苗瞬間點燃!
她幾乎是撲到窗邊,手指因爲緊張而僵硬,好幾次才按對了那串數字,按下撥號鍵的瞬間,她屏住了呼吸,感覺時間都凝固了。
聽筒裏傳來漫長的、令人窒息的忙音。
嘟嘟…嘟嘟…每一聲都像敲打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放棄時——
“嘟…”
一聲短促的接通音!
緊接着,一個帶着疑惑的男聲,隔着遙遠的電波,模糊地傳來:“喂?哪位?”
通了!真的通了!
巨大的狂喜瞬間沖昏了婉寧的頭腦,她幾乎要尖叫出聲,“張叔叔,是我,我是婉寧,宋建國的女兒!我…”她語無倫次,聲音因爲激動和恐懼而顫抖變調,只想在最短時間內說出最關鍵的信息。
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
“呲啦!”
一陣刺耳尖銳的電流噪音猛地炸響,像一把無形的剪刀,瞬間切斷了那微弱的聯系。
“喂?喂?張叔叔!您聽得到嗎?”婉寧對着手機嘶喊,聲音帶着哭腔。
回應她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忙音,屏幕徹底暗了下去,無論她怎麼按鍵,都再無反應,剛才那微弱的一格信號,也徹底消失了。
希望的火苗,剛剛燃起,就被無情地掐滅,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她無力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牆壁,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滑落,發出沉悶的聲響,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視線。
完了…一切都完了…
儲藏室的門,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悄無聲息地開了。
一股帶着強烈壓迫感的氣息瞬間充斥了整個狹小的空間,光線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陰影籠罩下來,將蜷縮在地上的婉寧完全覆蓋。
婉寧猛地抬頭,心髒驟停。
坤泰就站在門口。
他不知何時回來的,悄無聲息,如同鬼魅。
他高大的身軀堵住了唯一的出口,深褐色的眼眸低垂,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精準地落在她臉上,落在她滑落在地的手機上,最後,定格在她布滿淚痕、寫滿絕望和恐懼的臉上。
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疾言厲色的質問,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這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窒息,更令人恐懼。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他一步一步走進來,軍靴踩在布滿灰塵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如同喪鍾般的聲響,每一步,都踏在婉寧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臨下,陰影將她完全吞噬。他緩緩彎下腰,伸出戴着黑色皮質半指手套的手。
不是搶奪,而是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感。
他的手掌攤開,懸停在她面前,深褐色的眼眸裏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寒光。
那眼神清晰地傳達着:交出來。你的把戲,我一清二楚。
婉寧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巨大的恐懼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發不出任何聲音,在他冰冷的注視下,她所有的勇氣和僥幸都灰飛煙滅,她顫抖着伸出手,指尖冰涼,將那個象征着絕望的舊手機,輕輕放在他寬大的掌心。
坤泰看也沒看那部手機,他的目光始終鎖在她臉上,像釘子一樣將她釘在原地,他五指猛地收緊!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響起,那部舊手機在他掌心瞬間變形,屏幕碎裂,零件崩飛,他面無表情,仿佛捏碎的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玩具。
他將破碎的殘骸隨手丟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那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婉寧。”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緩,卻像冰錐一樣刺入骨髓,“我以爲,你是個聰明人。”
他俯身,靠近她。
強烈的壓迫感讓她幾乎窒息,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混合着硝煙和某種獨特木質氣息的味道,此刻充滿了侵略性。
“我以爲我說的很清楚,你也一直沒有試着逃跑,現在看來,是我給你的自由太多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讓你忘了,這裏是誰的地方。”
他伸出手,用帶着薄繭的指腹,極其緩慢地擦過她臉頰上未幹的淚痕。
“你以爲,靠那個破爛,就能聯系到外面?”他嘴角勾起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你以爲,外面的人,能把你從這裏帶走?”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深褐色的眼眸裏翻涌着怒火。
“你太讓我失望了。”
這句話,像最後的判決。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身,對門外沉聲下令:“送她回房間,沒有我的命令,不準踏出一步。任何人不準靠近。”
兩個面無表情的守衛立刻出現在門口,像兩尊冰冷的鐵塔。
坤泰最後看了婉寧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有憤怒,有失望,隨即,他轉身大步離開,背影決絕而冰冷。
婉寧被守衛粗暴地架了起來。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哭喊。巨大的絕望和恐懼已經抽幹了她所有的力氣,她像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被拖回了那間寬敞華麗卻冰冷刺骨的臥室。
“砰!”
厚重的房門在她身後被用力關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刺耳。
最後一絲光線被隔絕在外,房間裏只剩下她一個人,和一片死寂的黑暗。
她靠着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臉頰上被他擦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那冰冷的觸感和力道,像烙印一樣刻在她皮膚上,也刻進了她的心裏。
希望徹底破滅了。
她終於徹底明白了,這座華麗的宅邸,就是一座由坤泰親手打造的牢籠。
而她,只是他囚禁的一只金絲雀。
他給予的所謂“自由”,不過是延長繩索的假象,任何試圖掙脫的念頭,都是徒勞的,只會招致更嚴厲的禁錮和懲罰。
冰冷的絕望如同毒蛇,纏繞着她的心髒,一點點收緊,她蜷縮在黑暗中,抱緊自己,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她該怎麼辦?徹底屈服,放棄所有反抗的希望,成爲他籠中一只溫順的鳥嗎?
不!
一絲微弱的不甘,如同風中的殘燭,在絕望的深淵裏,艱難地搖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