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濤怨毒的嘶吼扎進屋裏兩人的耳朵裏。
“我看你能護住什麼!”
那句指向蘇梨小腹的詛咒,讓秦烈剛把人放到床上的動作一頓。
他背對門口,脊背的肌肉繃緊。
一股戾氣從他身上炸開,他轉身就要沖出去。
“秦烈!”
蘇梨拉住他的胳膊。
男人的手臂很硬,她用盡力氣才讓他停下。
“別去。”
蘇梨搖了搖頭,她身上的軍大衣滑落半邊,露出被撕壞的襯衫和白皙的肩膀:“他就是想激怒你,你再動手,就真的落人口實了。”
秦烈回過頭,看着蘇梨,膛劇烈起伏。
他不怕人告狀,他怕的是那個畜生話裏的歹毒。
他剛才真想擰斷秦濤的脖子。
“他傷不到我。”
蘇梨的聲音很輕,卻很篤定:“也傷不到……任何東西。”
她的手在平坦的小腹上撫過。
這個動作讓秦烈的呼吸一窒。
他伸出手,將她滑落的大衣重新拉好,把她裹嚴實,然後彎腰將她抱起,重新放回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去關了門,又給爐子添了煤,才走回床邊。
他脫了外套,在她身邊躺下,伸出長臂將她圈進懷裏。
他的身體很熱,隔着被子,蘇梨都能感覺到他肌肉的僵硬。
“睡吧。”
他終於開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以後,我不會讓他再靠近你半步。”
蘇梨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秦濤的威脅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第二天,蘇梨一推開院門,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院子外,幾個準備去洗衣服的軍嫂看到她出來,說話聲停了。
她們交換了幾個眼神,然後加快腳步繞開了她。
空氣裏飄着議論聲。
“……聽說了嗎?昨晚秦團長家鬧得可凶了。”
“他那個侄子,被拖走的時候還在喊呢,說……說他跟蘇梨早就……”
“我的天,真的假的?那這關系也太亂了……叔侄倆……”
後面的話被壓低,但話裏的鄙夷和看好戲的調子很傷人。
蘇梨面色如常地走到水井邊,搖上來一桶水。
昨天還對她笑臉相迎的張嫂,今天看到她,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端着盆子站到離她最遠的位置。
整個上午,蘇梨都成了軍區大院裏的焦點。
無論她走到哪裏,都能感覺到背後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謠言只用一個晚上,就傳遍了整個家屬區。
版本也越傳越離譜。
有的說蘇梨在京城腳踏兩條船,一邊吊着侄子,一邊勾搭叔叔。
有的說秦團長被她蒙騙,娶了個“破鞋”回家,氣得處理了親侄子。
更有甚者,是文工團那邊傳出來的,林婷添油加醋地說,蘇梨就是個狐狸精,靠不正當手段才嫁進來,肚子裏指不定懷的是誰的種。
這話很惡毒。
蘇梨去食堂打飯時,能聽到有人對着她的背影啐唾沫。
她成了一個不知廉恥、破壞人家叔侄感情的壞女人。
秦烈回來時,臉色很黑。
這些話,他不可能沒聽到。
“吃飯。”
蘇梨像什麼都沒發生,把飯菜端上桌。
秦烈看着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又看了看蘇梨平靜的臉,心裏的火更旺了。
“那些話,你別往心裏去。”
他憋了半天,才說出這麼一句:“明天我就去找政委,把事情說清楚。”
“說什麼?”
蘇梨給他盛了一碗湯,抬起頭:“說秦濤污蔑我?還是說你相信我?秦烈,這種事說不清,你越解釋,別人越覺得我們心虛。”
秦烈一拳砸在桌子上,碗筷都跳了一下。
“那就這麼讓她們說?!”
“嘴長在別人身上,我們管不住。”
蘇梨把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飯吧,吃飽了才有力氣,你下午不是還要去靶場嗎?”
她太冷靜了,冷靜得讓秦烈心慌。
他寧願她哭一場,鬧一場。
可她沒有。
從那天起,蘇梨出門的次數變少了。
在那些軍嫂們看來,這是心虛,沒臉見人了。
“看吧,我說什麼來着,她就是心虛了,不敢出門了。”
“活該!做出這種醜事,以後還怎麼在咱們大院裏待下去?”
就連張嫂,也私下跟人搖頭:“可惜了秦團長,娶了這麼個媳婦,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她們不知道的是,那扇緊閉的房門後,蘇梨沒時間理會外面的風言風語。
她把自己關在屋裏,拿出上次從供銷社扯來的鵝黃色碎花的確良布和白色的棉布。
她沒有立刻動剪刀,而是拿出紙筆畫着什麼。
八十年代的服裝款式單調,不是灰就是藍,寬袍大袖,不分腰身。
但在蘇梨的筆下,一個個不同的設計圖漸漸成型。
她想做的,不是一件簡單的衣服。
她把那件被秦烈撕壞的軍綠色襯衫撿回來,拆開,研究它的布料和版型。
然後,她拿起剪刀,在那匹嶄新的白色棉布上剪了下去。
剪刀開合的聲音清脆利落。
沒有縫紉機,她就用手一針一線地縫。
燈光下,她的側臉專注,手指翻飛,針腳細密。
她把原本襯衫的尖領,改成了小巧的圓領,更顯柔和。
袖口收緊,做成了帶荷葉邊的泡泡袖。
腰身的部分,她用幾道褶子做出了收腰的效果。
一件平平無奇的白襯衫,在她手裏脫胎換骨。
接着,她又拿起了那匹鵝黃色的碎花布。
她沒有做成連衣裙,而是裁出了一條高腰的及膝A字裙。
裙擺的褶皺被她算計得剛好,既能遮住腿部線條,走動時又很靈動。
一個下午,一套全新的衣服就在她手中誕生了。
傍晚時分,院子裏的軍嫂們正聚在一起擇菜聊天。
話題的中心,自然是那位“躲”在家裏不敢出門的秦團長夫人。
“吱呀——”
就在這時,那扇緊閉的院門被推開了。
所有的說笑聲,在這一刻停了。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去。
只見蘇梨從屋裏走了出來。
她身上穿着一件淨的白襯衫,小巧的圓領襯得她的脖頸修長。
纖細的腰肢被勾勒出來。
下身是一條鵝黃色的碎花裙子,明媚的顏色在一片灰撲撲的背景裏很亮眼。
她沒有化妝,長發束在腦後,腳上是普通的黑布鞋。
可就是這麼一身,卻讓在場的所有女人都看直了眼。
她們說不出這衣服到底哪裏好,只覺得時髦好看,把人的身段襯得那麼漂亮。
這本不是她們在供銷社能買到的款式。
蘇梨像是沒有看到她們臉上混雜着震驚、嫉妒和疑惑的表情,她手裏拎着一個菜籃子,徑直從她們面前走過,朝着供銷社的方向去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群軍嫂才活了過來,面面相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