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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玲!”
爸爸的聲音帶着驚怒,
“你胡說什麼!”
“我就是想想!想想都不行嗎?”
媽媽嗚咽着,
“看着她受苦,我心疼,醫生說至少還要做五次手術,我有時候恨不得抱着她一起跳河死了算了!大家都解脫了!”
“可我一想到還有月月,不能讓她小小年紀就沒了媽媽,我又只能咬牙堅持。”
沉默一瞬後,媽媽幽幽開口:“要是星星能出現‘意外’就好了。”
我心口猛地一痛。
我知道“意外”是什麼。
就聽媽媽重重扇了自己兩巴掌。
“我該死,說這些混賬話。”
爸爸摟住媽媽,長長地嘆了口氣:“希望新的一年能輕鬆一點,雖然我知道這不可能。”
媽媽的情緒平復了下來:“我也希望。”
我在黑暗中眨着眼睛,把眼淚蹭在被子邊緣。
這些話,其實並非我第一次聽到。
在好幾個疼痛難眠的夜晚,我聽見媽媽給親戚打電話。
在我受傷的第一年,媽媽的話裏全是自責和對我的心疼。
從第二年開始,就多了很多抱怨。
“太苦了”“不如死了”這樣的字眼出現時,我不怨媽媽。
媽媽曾經那麼溫柔愛笑,是我讓她變得愛哭和暴躁。
貨車司機賠償的錢不足以覆蓋我的治療費。
爸爸爲了掙錢,上個月因爲疲勞駕駛差點出車禍。
媽媽接到電話時,魂都快嚇飛了。
好在有驚無險,只是車子被剮蹭了一下。
妹妹那麼聰明,應該上更好的學校。
卻爲了我退而求其次。
在我面前,妹妹總是小心翼翼的。
她不再大聲笑,不再奔跑。
連動畫片都不看了。
我聽見她對媽媽說:“姐姐在受苦,我看電視要是看得高興了,不好。”
以前家裏總是充滿歡聲笑語,空氣都是香甜的。
現在家裏充滿消毒水的味道,沒人笑得出來。
貨車碾壓帶來的恐懼是毀天|滅地的。
後來的手術像是鈍刀割肉。
每次術後醒來,我身上都會滿管子,呼吸都帶着痛。
可疼痛沒有盡頭。
止疼藥不能一直吃,時間間隔不夠的時候,我只能忍着。
我哭,媽媽就跟着哭。
醫生說,我盆腔被壓垮了,泌尿系統、生殖系統全部要重建。
下肢還有好幾次手術要做,功能恢復也極其有限。
一聽到“手術”兩個字,我就忍不住發抖。
我開始不吃東西,亂扔東西發脾氣。
醫生說,我患了抑鬱症。
我開始害怕睡覺,因爲一睡着就會做噩夢。
每次尖叫着驚醒,媽媽都強打着精神安撫我。
我想過死。
可是,以前我做不到。
車禍後的頭一年,我只有頭和手臂能輕微活動。
媽媽又寸步不離,我連觸碰死亡的機會都沒有。
兩年過去,我的手臂終於有了些力量,可以撐着上半身抬起來一點點。
前幾天,媽媽帶我去醫院復查時,路過新年裝飾的廣場。
我看到宣傳畫上的煙花,想起媽媽曾說過:“在新年的煙花下面許願,很靈驗的。星星、月月的新年願望是什麼?”
我和妹妹每次都會許願要好吃好玩的。
果然,沒過多久就願望成真。
以前我真以爲是。
後來我知道,是爸爸媽媽實現了我的願望。
這一次,換我來實現他們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