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郪縣死局
第五天晌午,郪縣的城牆終於出現在視野裏。
林啓勒住馬,眯着眼看。
城牆是土的,不是磚的。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裏面夯實的黃土。牆頭上長滿了荒草,在風裏搖搖晃晃。城門樓子塌了半邊,木梁斜出來,黑黢黢的,像燒過。
城門口沒人守。
不,有人——三個穿着破爛號衣的老卒,靠在牆曬太陽。聽見馬蹄聲,懶洋洋地抬了抬眼,又閉上。
“這是縣城?”老吳啐了一口,“俺老家村裏的土圍子都比這齊整。”
陳伍沒說話,眼神掃過城牆、城門、還有遠處幾間歪歪斜斜的民房。
蘇宛兒的車隊跟在後面,也停了下來。她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蘇姑娘,”林啓回頭,“咱們就此別過?”
蘇宛兒點點頭,下了車,走到林啓馬前,又行一禮:“大人保重。若有需要幫忙的,蘇家的鋪子在東街,最大的那間便是。”
“多謝。”
蘇宛兒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低聲道:“周榮此人,笑面虎。張霸,是真敢人。大人......萬事小心。”
說完,她轉身上車,商隊緩緩進城,拐進了東街。
林啓看着車隊消失,這才抖了抖繮繩:“走,進城。”
城裏比城外還破。
街道是土的,坑坑窪窪,積着前幾天的雨水,混成泥漿。兩邊的鋪子,十家有六家關着門,門板上貼着褪了色的封條或是招租的紅紙。開着的那些,夥計趴在櫃台上打盹,掌櫃的撐着下巴發呆,眼神空洞。
街上人不多。
偶爾有幾個行人,也都是低着頭,腳步匆匆。看見林啓他們騎馬過來,遠遠就躲開,貼着牆走。
有個婦人牽着個五六歲的孩子,孩子餓得哇哇哭,婦人從懷裏掏出半塊黑乎乎的餅子,塞給孩子。那餅子硬得像石頭,孩子咬不動,哭得更凶了。
林啓勒住馬,從包袱裏摸出塊炊餅——離開梓州時買的,還沒吃。
他翻身下馬,走過去。
婦人嚇了一跳,拉着孩子就要跪。
“不用。”林啓蹲下,把炊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孩子,一半遞給婦人,“吃吧。”
孩子不哭了,抓着餅子就往嘴裏塞。婦人愣愣地看着手裏的餅,又看看林啓,嘴唇哆嗦着,眼淚就下來了。
“謝、謝謝老爺......”
“縣衙怎麼走?”林啓問。
婦人指了指西邊:“往前走,過兩個路口,拐彎就是。門口有棵老槐樹,好認。”
林啓點點頭,轉身上馬。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婦人還蹲在那裏,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捏着餅子,沒吃,只是看着。
陳伍忽然開口:“大人,您心善。”
“不是心善。”林啓說,“是看不過去。”
“看不過去的事兒多了。”
“能管一件是一件。”
縣衙果然好認。
兩扇掉漆的紅門,門口的石獅子少了一個腦袋。那棵老槐樹倒是真大,樹得三個人合抱,枝葉遮了半條街。只是葉子稀稀拉拉,也快死了。
門口沒人。
林啓下馬,上前叩門環。
銅環生鏽了,叩上去聲音悶悶的,像敲破鑼。
敲了七八下,門才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探出半邊臉,眯着眼看:“誰啊?”
“新任知縣,林啓。”
老頭愣了一下,忙把門打開,身子躬成蝦米:“大、大人......您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小的好準備......”
“準備什麼?”林啓跨過門檻。
院子裏更破。
青石地縫裏長滿了草,正堂的匾額歪了,上面“明鏡高懸”四個字,掉了一個“鏡”字。廊下堆着些破桌椅,積了厚厚的灰。
老頭跟在後面,搓着手:“那什麼......周縣丞早上還說呢,說大人這幾天該到了,讓小的們打掃打掃。可、可縣裏人手少,還沒收拾利索......”
“周縣丞在嗎?”
“在、在後堂。小的去通報?”
“不用。”林啓徑直往後堂走,“帶我過去。”
老頭哎哎應着,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穿過兩道月亮門,到了後堂。是個小院,三間正房,還算齊整。院裏擺着張石桌,四個石凳,桌上擺着茶壺茶杯。
一個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人正坐在那兒喝茶。
看見林啓進來,他放下茶杯,起身,拱手,臉上堆起笑——標準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下官周榮,見過林大人。”他聲音溫和,帶着恰到好處的恭敬,“不知大人今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林啓打量他。
四十來歲,圓臉,微胖,笑容可掬。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時候微微眯着,像在打量,又像在算計。
“周縣丞客氣。”林啓也笑,“本官初來乍到,往後還要仰仗周縣丞。”
“不敢不敢,大人折煞下官了。”周榮側身引路,“大人一路辛苦,先歇歇腳。下官已讓人備了接風宴,就在後堂,簡陋了些,大人莫怪。”
“有勞。”
宴席果然簡陋。
一張方桌,四樣菜:一碟醃蘿卜,一碟炒豆芽,一碗青菜豆腐湯,還有一小盤切得薄如紙的臘肉。酒是濁酒,倒在粗瓷碗裏,泛着沫子。
作陪的除了周榮,還有三個人。
一個是戶房司吏張霸——三十多歲,黑臉,濃眉,眼角有道疤,看人時眼神直勾勾的,像要剜塊肉下來。他坐着,也沒起身,就沖林啓點了點頭。
一個是刑房司吏,姓李,瘦老頭,一直低着頭,不說話。
還有一個是典史,姓王,胖得像球,笑呵呵的,給林啓倒酒。
“大人,”周榮舉杯,“郪縣窮鄉僻壤,沒什麼好招待的。這杯酒,算是給大人接風。大人請。”
林啓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酸,澀,還帶着股黴味。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周縣丞,”他放下碗,“本官初到,縣裏情況,還請賜教。”
周榮嘆了口氣,笑容淡了些。
“不瞞大人,”他搓着手,“郪縣現在......難啊。”
“怎麼個難法?”
“首先是錢。”周榮掰着手指頭,“庫房裏,現錢只剩一百二十貫。糧,三百石。可欠的債不少——去年修河堤,欠工匠工錢八十貫;縣學房頂漏了,要修,得三十貫;還有衙役、書吏的薪俸,這個月還沒發......”
他每說一項,就嘆一口氣。
“其次是糧。”他繼續說,“去年秋收不好,許多人家現在就斷頓了。等到春荒,怕是......要出亂子。往年這時候,州裏會撥些賑濟糧,可今年州裏也說緊張,讓各縣自己想辦法。”
“再就是人。”周榮看了眼張霸,“張司吏,你說說?”
張霸一直悶頭吃菜,聞言抬起頭,抹了把嘴。
“臥牛山有匪。”他聲音粗啞,“三四十號人,有刀有弓。過往商隊,要麼交錢,要麼丟貨丟命。上月蘇家的貨就被劫了一車,報官,我們去了,人影都沒見着。”
他盯着林啓:
“大人,不是我們不辦事。是實在沒法辦。縣裏能用的衙役就十幾個,老的老,小的小,真打起來,送死。依我看,不如按老規矩,每月給那邊送點‘常例錢’,買個平安。”
林啓沒接話,夾了片臘肉。
肉鹹得發苦。
“張司吏,”他慢慢嚼着,“這‘常例錢’,一月多少?”
“不多,五十貫。”張霸說,“或者折成糧,二十石。”
“錢從哪出?”
“從商稅裏抽。”張霸理所當然,“過往商隊,加收一成‘平安錢’。反正他們也得過路,不加這錢,貨丟了更虧。”
林啓點點頭,又看向周榮:“周縣丞覺得呢?”
周榮苦笑:“下官......也覺得不是辦法。可實在沒別的招。前任縣尊在時,也想剿匪,可沒兵沒錢,最後不了了之。還、還......”
他還什麼,沒說。
但意思到了。
前任縣令,就是剿匪不成,反而“暴病”死了。
桌上一時安靜。
只有張霸咀嚼臘肉的聲音,吧唧吧唧。
林啓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本官知道了。”他說,“剿匪的事,容後再議。當務之急,是理清家底。”
他看向周榮:
“明辰時,所有在冊書吏、衙役,前堂點卯。本官要查閱近年所有賬冊、魚鱗冊、刑名卷宗。周縣丞安排一下。”
周榮眼中閃過一絲什麼。
很快,快得像錯覺。
“是,下官明白。”他點頭,“只是......賬冊繁雜,卷宗又多,大人初來,不如先熟悉幾,再......”
“不用。”林啓站起來,“就明。”
他笑了笑:
“本官這人,性子急。該辦的事,不喜歡拖。”
說完,他拱手:
“今多謝款待。本官一路勞頓,先歇了。諸位慢用。”
轉身就走。
陳伍三人立刻跟上。
走出後堂,穿過院子,周榮安排的住處在前衙西廂,兩間房,倒是打掃過了,雖然簡陋,還算淨。
關上門,老吳就罵開了:
“他乃的!那姓張的什麼玩意兒?跟縣太爺說話那德行!”
小石頭也氣:“還有那宴席,喂豬呢?”
陳伍沒說話,只是看着林啓。
林啓在床沿坐下,揉了揉眉心。
“大人,”陳伍開口,“他們在試探您。”
“我知道。”林啓說,“哭窮,訴苦,嚇唬。三板斧。”
“您打算怎麼接?”
“不接。”林啓躺下,雙手枕在腦後,“他們出招,我不一定非要接招。我有我的打法。”
窗外天色漸暗。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梆,梆,梆。
三更了。
“陳伍,”林啓忽然問,“縣裏有個老舉人,姓什麼來着?”
“姓徐。”陳伍說,“徐渭,快六十了,中過舉,沒做官,在縣學教過書。後來得罪了人,不教了,現在在家開蒙館,教幾個孩子識字。”
“知道他住哪嗎?”
“東街,槐樹巷。”
林啓翻身坐起。
“走,拜訪拜訪。”
徐渭的家很好找。
槐樹巷最裏面,一間小院,土牆,茅草頂。門虛掩着,裏面亮着燈。
林啓叩門。
開門的是個十來歲的少年,穿着打補丁的衣裳,手裏拿着本書。
“找誰?”
“徐老先生在嗎?就說新任知縣林啓,前來拜訪。”
少年愣了一下,轉身跑進去。
片刻,屋裏傳來咳嗽聲,一個蒼老的聲音:“有請。”
林啓進屋。
屋子很小,四壁空空,只有一張破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沒幾本書,都舊得發黃。一個清瘦的老者坐在桌前,正就着油燈看書。見林啓進來,他想起身,林啓忙按住。
“老先生坐着。”
徐渭也沒客氣,重新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大人也坐。寒舍簡陋,讓大人見笑了。”
林啓坐下,打量老者。
很瘦,顴骨突出,眼睛深陷,但眼神很亮,不是渾濁那種亮,是清亮,像能看透人心。
“老先生在看什麼書?”
“《論語》。”徐渭把書合上,“溫故而知新。”
林啓看了眼書皮,笑了:“老先生這書,怕是翻過幾百遍了吧?”
“三百七十四遍。”徐渭也笑,“每次看,都有新得。大人信嗎?”
“信。”林啓點頭,“好書就是這樣。”
徐渭看了他一眼,眼神深了些。
“大人深夜來訪,不只是爲了聊書吧?”
“想請教老先生,郪縣的事。”
“郪縣......”徐渭頓了頓,“大人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真話難聽。”
“難聽也要聽。”
徐渭沉默了一會兒。
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皺紋顯得更深了。
“郪縣有三害。”他緩緩開口,“一,周榮。此人圓滑,會做人,會做官。上能通州裏,下能控胥吏。縣裏大小事,他說了算。前任縣尊,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二,張霸。地頭蛇,手裏有人,有刀。明裏是吏,暗裏是匪。臥牛山的土匪,和他是一夥的。商隊過路,交錢給他,他分給土匪。不交,就搶。搶來的貨,他銷贓,分錢。”
“三,”徐渭看向林啓,“是窮。地少,田薄,糧產低。豪強占了大半田地,百姓租田,交完租子,剩不下幾口糧。遇到災年,賣兒賣女是常事。”
他每說一句,林啓的心就沉一分。
“沒有能用的?”
“有。”徐渭說,“蘇家。蘇老爺子是厚道人,開的工坊,給的工錢公道。前年大旱,他還開倉放糧,救了不少人。可......”
“可什麼?”
“可周榮和張霸,盯上蘇家了。”徐渭嘆氣,“蘇家做綢緞、造紙,利潤厚。這兩人想手,蘇老爺子不肯。去年,他們誣陷蘇家逃稅,把蘇老爺子抓進大牢,關了三個月。出來時,人瘦脫了形,沒多久就病死了。現在蘇家是大小姐管事,一個姑娘家,更難。”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大人,您若是想做事,蘇家或許能幫您。但您也要想清楚——動了周榮和張霸,就是動了梓州通判,動了臥牛山的土匪。您......有那個分量嗎?”
林啓沒直接回答。
他問:“老先生覺得,郪縣還有救嗎?”
徐渭笑了。
笑容很苦。
“大人,老夫在這活了六十年。見過七任縣令。有想做事,被擠走的。有同流合污,發財升官的。有......莫名其妙死了的。”
他盯着林啓:
“您問有沒有救,老夫只能說——看人。看您是什麼人,看您有多少決心,看您......”
他指了指天:
“看您上面,有沒有人。”
林啓也笑了。
“老先生,我上面有人。”
“哦?”
“但只能幫我一次。”林啓說,“一次之後,就得靠我自己。”
徐渭沉默了很久。
油燈噼啪一聲,個燈花。
“一次......”他喃喃,“一次,也夠了。”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本舊冊子,遞給林啓。
“這是什麼?”
“郪縣田畝的真實冊子。”徐渭說,“衙門裏那本,是假的。真冊子,他們早就毀了。這本,是老夫這些年私下查的,不全,但比衙門那本真。”
林啓接過冊子,翻開。
密密麻麻的字,記着某處某地,多少畝,誰家的,租子多少。
“老先生爲何......”
“爲何留着?”徐渭笑了,“老夫是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做不了大事。但至少......能把真的東西記下來。萬一哪天,來個真想做事的大人,能用上。”
他坐回椅子,擺擺手:
“大人,夜深了,請回吧。老夫今說的話,出的門,便不認了。”
林啓起身,鄭重一禮。
“謝老先生。”
“不用謝。”徐渭低頭,重新翻開《論語》,“老夫只是......不想這郪縣,爛透了。”
走出徐家小院,夜已深。
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風呼呼地吹,卷着地上的落葉,沙沙響。
老吳搓着手:“這老頭,倒是個明白人。”
“也是個有心人。”林啓把冊子揣進懷裏。
陳伍一直沒說話,走到半路,忽然開口:“大人,明查賬,他們肯定會動手腳。”
“我知道。”
“那您......”
“讓他們動。”林啓說,“他們不動,我怎麼知道,哪裏是窟窿?”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天。
天上沒月亮,只有幾顆星子,稀稀拉拉的,亮得慘淡。
“陳伍。”
“在。”
“你說,人爲什麼要貪?”
陳伍愣了一下,想了想:“窮怕了?”
“周榮窮嗎?張霸窮嗎?”林啓搖頭,“他們不窮。他們是貪慣了,貪成習慣了。覺得這郪縣,就是他們的地盤,這縣裏的人,就是他們的牛羊。誰來了,都得按他們的規矩來。”
他笑了笑,笑容很冷:
“可我偏不。”
“我要按我的規矩來。”
風吹過來,卷起他的衣角。
遠處,縣衙的黑影蹲在夜色裏,像頭沉睡的獸。
林啓握了握懷裏的冊子。
硬的,硌手。
“明天,”他輕聲說,像對自己說,又像對誰說:
“是人是鬼,該現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