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見吳銀兒又奉新茶,花子虛忙擺手笑道:"罷了罷了,這茶性最是剮腸搜肚,再飲一盞,怕是要勾出三昧真火來。"
恰逢此時叩門聲響,待他應聲,那雕花門扇"吱呀"輕啓。
人未至而聲先聞,應伯爵爽朗笑語已擲地有聲:"花四叔端的好興致!昨夜見您匆匆歸府,只道要養精蓄銳至宵分,怎料未及晌午便來銀娘子的溫柔鄉裏討茶吃,莫不是這吳家閣子的雪沫花,比李家的更堪回味?"
應伯爵拱手入內時,身後小廝們捧着食案魚貫而入,朱漆食盒裏陸續取出:一碟糟鵪鶉、一碗爐焙雞、兩尾煿蒸黃河鯉,並四時果品若。
隨後跟進四五個抱着阮鹹琵琶的粉頭,裙裾窸窣地立在屏風旁。
天福兒縮在門邊柱影裏,垂手侍立。
花子虛起身還禮:"應二哥且暖席。"
"使得!"應伯爵撩起直裰下擺,大剌剌在黑漆圓凳落座。花子虛略一頷首,老鴇便帶着閒雜人等悄然退去。
只剩那兩個垂髫粉頭抱着曲項琵琶、月琴挪到角落,輕撥慢捻起了調子。
另外三個穿着水田衣的姐兒則燕子般分投兩人身側,左邊那個執起影青注子斟滿金蕉杯,右邊那個已夾着荔枝白腰送到唇邊~
應伯爵見花子虛沉吟不語,自顧自大快朵頤。待填飽五髒廟,方撂下牙箸,就着粉頭遞來的羅帕揩了揩嘴角:
"花四叔今特地差人相請,想必有要緊事吩咐?"
他這般掮客最是乖覺,平自己湊來打秋風便罷,今既蒙專程相請,斷沒有白吃酒的道理。
花子虛執起金蕉杯淺啜一口:"確有一樁煩難事需勞動二哥。若得周全,這吳家院子任二哥消遣一月,賬目都記在我名下。另有纏頭資奉上,必不教二哥白忙。"
應伯爵聞言霍然起身,連連拱手:"花四叔這般說便是見外了!咱們兄弟何等情分,原該互相幫襯。休說尋常瑣事,便是要摘星撈月,二哥也立時架起雲梯來!"
花子虛心知這滑吏最會順竿爬,卻也不點破,只笑道:"何須摘星撈月這般勞師動衆?不過借重應二哥玲瓏心竅,辦樁手到擒來的巧宗兒。"
應伯爵正待細問,卻見吳銀兒翩然起身施禮:"容奴家與諸位姐姐更換席面,爹爹與應二爺正好敘話。"
說罷柳腰輕轉,領着衆粉頭將黑漆卷雲紋桌上杯盤盡數撤去。天福兒機靈地要跟出去守門,卻被花子虛喚住:
"福兒且留着聽用。"
小廝聞言喜上眉梢,忙不迭合攏雕花門扇,挺直腰板立在門邊。
既能守着門戶,又能聆聽主家吩咐,主子能讓他留下,這分明是要重用的兆頭,天福兒當下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
待閒雜人等都退淨,花子虛方對應伯爵低聲道:"應二哥可知小弟身世?"
應伯爵放下手中酒杯,咂着嘴道:"四弟怎說生分話!當年結義,還是二哥捧着金蘭譜去貴府立的文書。誰不知四弟是花太監親侄兒,守着潑天家業,這清河縣裏走路都帶金石聲的。"
花子虛執起犀角杯長嘆:"錦繡堆裏也有碎瓷片。先叔在時,祖產由晚輩代管尚說得過去。如今...那幾個房頭叔伯怕是要抬着宗譜來敲登聞鼓了。"
"莫不是要..."應伯爵拇指在頸間虛劃,眼縫裏漏出寒光,"二哥認得幾個河北來的好漢..."
花子虛見他這般作態,心下暗啐,面上卻只擺手道:“二哥說笑了。祖產本是族中公器,何須行此險着?今請二哥來,是想勞您帶着天福兒往那......如此這般便可!”
應伯爵聽得此言,當下整了整襴衫,叉手行禮時已換了稱謂:"但憑花四叔吩咐,不知明幾時啓程?需備何等儀程?"
花子虛見他明了,只捻着酒盞笑道:"明卯正三刻,府裏會備好青綢車並四色土儀。二哥帶着天福兒與我府上的拜帖動身,路上諸事皆可差遣這小廝。"
隨即他側身對天福兒吩咐:"這趟差事好生學着,應二爺待人接物的門道,夠你受用半生。"
天福兒"咚"地跪倒,前額在柞木地板上叩出悶響:"小的謝主子抬舉!縱是赴湯蹈火..."
"起來罷。"花子虛漫不經心擺手,"喚姑娘們來重整席面。"
頃刻間門外環佩叮咚,先前退下的粉頭們抱着阮鹹琵琶魚貫而入。
漆纏枝蓮酒案重新擺上時新肴饌,銀唾盒裏換過新焙的龍團勝雪。
琵琶聲起,應伯爵執壺斟酒時,眼角笑紋堆得比往更深三分。
花子虛存了此番終要離了這風月場的心思,便放開來吃酒。
這宋時的酒水雖入口甘醇,卻後勁綿長,待到頭西墜,他方覺腳下虛浮,踉蹌着要尋淨房。
吳銀兒忙上前攙住,玉臂輕舒便將他半副身子倚在自己身上。
花子虛但聞得陣陣香風,醉眼朦朧間嘟囔:"怪道武二郎能飲十八碗...我這半晌怕不是灌了三五壇..."
吳銀兒聞言以紈扇掩面,眼波流轉:"爹爹往常不過三五盞便要尋枕頭歇息。今卻好生海量,真真驚得奴家心口現在還撲騰呢..."
花子虛會意一笑,正待順勢而爲,卻見吳銀兒扶他轉進一處錦帳重重的暗閣。
但見滿室沉檀香霧裏,竟陳設着紫檀木雕花淨房,地鋪西域茸毯,牆角立着宣和年制的鎏金狻猊熏籠。
還不待他辨明在何處可解手,早有個梳雙鴉髻的小鬟捧着掐絲琺琅香壺緩緩行來,緊接着便跪在了跟前,杏子紅綾襖下露出段白藕似的頸子~
花子虛僵在門邊,雲錦腰帶被吳銀兒素手搭上結扣,腦中唯餘一個念頭翻騰——這真真是東京夢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