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小子,往哪兒瞅呢?眼珠子都快掉俺筐裏了!”
村口槐樹下,穿碎花衫的李寡婦挎着竹籃,故意挺了挺脯。
裝着牛的籃子裏,白花花的饅頭堆得冒尖,剛出籠的熱氣混着麥香。
可樹下那半大少年的眼睛,卻直勾勾盯着比饅頭更白的地方。
秦勝嘴裏叼着草,斜靠在樹上。
十七歲的年紀已經躥到一米七八,就是瘦得像竹籤。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李嬸,你這饅頭蒸得好,看着就軟乎。”
周圍幾個納鞋底的婆娘哄笑起來。
李寡婦臉一紅,伸手要打:“小兔崽子,跟誰學的油嘴滑舌?仔細七叔公聽見,撕爛你的嘴!”
“我爹出診去了,晌午才回。”秦勝吐掉草,湊近兩步,壓低聲音卻讓周圍人都能聽見,“李嬸,你最近是不是夜裡睡不踏實,口發悶,早上起來還腰酸?”
李寡婦一愣:“你咋知道?”
“望聞問切唄。”秦勝背着手,學着七叔公的樣子踱了兩步,“你這病症,光吃鎮上的西藥片不頂用。我若給你開個方子,睡前服下,保管你睡得香,氣也順。”
旁邊的王婆子嘴:“勝小子,你真會瞧病?”
“七叔公的藥書,我偷摸着看了三年。”秦勝挑眉,“不信讓李嬸試試,三副藥不見效,我把名字倒着寫。”
李寡婦將信將疑,但最近確實被這毛病折騰得不輕,便道:
“那你晚上來我家……就在院外看病,別進門,省得人嚼舌。”
“成!”秦勝爽快應下,眼睛卻又瞟向竹籃,“這饅頭……”
“饞死你!”李寡婦抓起兩個塞他懷裏,扭身走了。
秦勝捧着熱饅頭,咬了一大口,麥香在嘴裏化開。
“好香……嘖嘖……”
他看着李寡婦遠去的背影,心裏卻想着昨夜在《女科經綸》殘卷上,看到的那幾行字:
“婦人脅脹滿,多因肝氣鬱結……”
那書上不光有方子,還有人形經絡圖,畫得細致得很。
正想得出神,後腦勺突然挨了一巴掌。
“又在這兒扯蛋!”
秦勝一縮脖子,轉頭就看見七叔公陰沉的臉。
幾個婆娘轟然大笑。
老頭子六十出頭,背微駝,但眼神利得像刀子,手裏提着褪色的藥箱。
“爹,你回來了……”秦勝訕笑,趕緊把另一個饅頭遞過去。
七叔公沒接,盯着他:“你剛跟李寡婦說啥了?”
“就……就說她氣色不好,可能肝鬱。”秦勝聲音越說越小。
“你懂個屁的肝鬱!”七叔公扯着他耳朵往家走,“老子跟你說過多少回,婦科不準碰!你才多大?毛沒長齊就敢給女人開方子?出了事你擔得起?”
秦勝疼得齜牙咧嘴,嘴上卻不服:“書上就這麼寫的!柴胡疏肝,當歸養血,我背得滾瓜爛熟……”
“書書書,就知道那幾本破書!”七叔公鬆開手,嘆了口氣。
兩人一路無話,回到村西頭的小院。
三間瓦房,院裏曬着藥材,空氣裏滿是苦香。
七叔公把藥箱往桌上一放,坐在竹椅上抽旱煙。
煙霧繚繞裏,皺紋深刻的臉,看不清表情。
秦勝乖乖去灶房燒水,心思卻還在轉。
七叔公不是他親爹,這事全村都知道。
十七年前,一個背肚的女人,獨自來村裏住。
難產血崩死了,留下個男嬰。
七叔公撿回來養,起名秦勝。
從此閒話就沒斷過——都說孩子就是七叔公的種。
不然一個老光棍,憑啥養別人家的娃?
秦勝從小聽着這些閒話長大,起初還跟人打架,後來就麻木了。
七叔公對他嚴厲,但也真疼他,好吃的好穿的都緊着他。
也是奇了怪了,秦勝這小子打小對醫書很感興趣。
不識字前看醫書上的畫。
識字後,就津津有味的翻那些大部頭醫書。
七叔公看他似乎有點醫家天賦。
等他長到半拉小子,就教他。
只是有一樁:堅決不教他婦科。
灶火噼啪作響,秦勝添着柴,想起第一次跟七叔公出診的情景。
那年他十三歲,七叔公帶他去給鄰村一個女人看病。
那媳婦說是肚子疼,七叔公讓他門外等着,自己進去大半個時辰。
門縫裏,秦勝看見七叔公撩開女人的衣裳,手按在腹部上……
那天晚上,秦勝做了個模模糊糊的夢,早上起床,他面紅耳赤,臊得不行。
從那以後,他看女人的眼神就變了。
“水開了。”七叔公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秦勝忙提水出去,給七叔公泡茶。
老頭子抿了一口,忽然問:“你真想學醫?”
秦勝心頭一跳,用力點頭:“想!”
“爲什麼?”
秦勝喉結滾動,那句“想觸診女人”在舌尖打轉,硬生生咽下去,換成:“……想像爹一樣,給人治病,受人尊敬。”
“放屁。”七叔公冷笑,“你當我老眼昏花?上次去給張家閨女看疹子,你眼珠子都快貼人脖子上了。還有王家的媳婦,人家孩子你湊那麼近啥?”
秦勝臉漲得通紅,支吾道:“望聞問切……,我……我是在‘望‘病情……”
“觀察個卵!”七叔公把茶碗重重一放,“秦勝,我今天把話撂這兒,婦科,你碰都別想碰!這玩意兒不是鬧着玩的,女人病復雜,人心更復雜。治好了未必領情,治壞了,人家男人能把你腿打斷!”
“可那些病總得有人治啊。”秦勝不服,“村裏女人有病,都拖到鎮上,花錢多不說,那些西醫動不動就讓開刀……”
“那也輪不到你!”七叔公站起身,盯着他,“從明天起,你跟我學正骨、學傷寒、學兒科。婦科的書,一本都不準看。我要是再發現你偷看……”
他頓了頓,聲音發狠,“我就把你趕出這個家!”
秦勝愣住了。
七叔公從沒說過這麼重的話。
夜裏,秦勝躺在偏屋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
他惦記着今晚要去給李寡婦看病。
老頭磨磨蹭蹭還沒睡,秦勝急得心裏貓撓一般。
月光從窗櫺漏進來,照在牆角那個破木箱上。
裏面藏着他從火堆裏,搶出來的半部《女科經綸》。
他悄悄爬起來,打開箱子。
書只剩後半本,邊角焦黑,紙張脆黃。
就着月光,他翻到“帶下病”一節。
那些娟秀的小楷寫着:“帶下,青黑者凶,白黃者溼,赤者熱……”
正看得入神,門外突然傳來咳嗽聲。
秦勝魂飛魄散,趕緊把書塞回箱子,躺回床上裝睡。
腳步聲在門外停了停,慢慢遠去。
漸漸的,呼嚕聲隱隱傳來。
老頭終於睡死過去。
秦勝摸到院門外,撒開腳丫,朝李寡婦家心急火燎、飛奔而去。
到了女人家門口,突然有點膽怯。
屋裏還亮着煤油燈。
黃澄澄的光從窗戶紙透出來,映出個模糊的人影,正在桌前坐着。
“李嬸?”秦勝壓低嗓子,學了兩聲貓叫,“喵……喵嗚……”
屋裏人影動了。
片刻,門閂輕輕抽開,吱呀一聲,探出半張臉。
李寡婦換了件月白色的汗衫,布料薄得很,裹着豐腴的身子。
頭發散着,剛洗過,溼漉漉地搭在肩上。
昏黃的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汗衫下的輪廓清晰可見。
“真來了?”她聲音壓得低,帶着點嗔怪,“我還當你小子耍嘴皮子呢。”
“答應的事哪能忘。”秦勝閃身擠進門,順手把門掩上。
屋裏一股皂角混着女人身體的味兒,撲面而來。
桌上擺着三個白面饅頭,還有一小碟醃黃瓜。
“吃吧,專門給你留的。”李寡婦在他對面坐下,胳膊支在桌上,身子前傾。
那汗衫的領口鬆垮垮的,秦勝一眼就瞥見裏頭的溝壑。
他趕緊抓個饅頭塞嘴裏,嚼得腮幫子鼓囊囊。
“慢點,又沒人搶。”李寡婦噗嗤笑了,伸手給他倒水。
胳膊抬起時,露出汗衫處暈開淺淺的汗漬。
秦勝喉嚨焦,灌了一大口水,才道:“李嬸,說正經的。你伸手,我把把脈。”
李寡婦將信將疑地伸出右手,擱在桌上。
手腕白白淨淨的,皮膚細嫩。
指甲剪得整齊,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秦勝三手指搭上去,觸感溫軟。
他閉眼凝神,心裏卻默背《女科經綸》裏的口訣:“肝脈弦而鬱,氣滯則血瘀……”
脈象果然弦細,跳得有些急。
“另一只手。”
李寡婦換手時,身子又往前探了探。
秦勝一抬眼,正好從領口看進去。
裏頭竟擠出的一道深溝,在薄汗衫下若隱若現。
他手指一抖。
“咋了?”李寡婦察覺了。
“沒、沒事。”秦勝忙收斂心神,“李嬸,你這病,是不是月事來前最難受?凶脹得像要炸了,碰都碰不得?”
李寡婦俏臉一紅,聲音蚊子似的:“你……你咋連這個都知道?”
“脈象告訴我的。”秦勝故作老成,“肝經走兩脅,過口。氣鬱了,經絡不通,就脹痛。你這還算輕的,重的能長出硬塊來。”
這話半真半假。
脈象能看出肝鬱不假,但“長出硬塊”是他瞎猜的。
醫書上說,氣滯血瘀久了,容易成腺增生。
誰知李寡婦臉色變了變,手不自覺地捂了捂口。
秦勝心裏咯噔一下:難道真說中了?
“你……”李寡婦咬着嘴唇,眼神飄忽,“你能看出有沒有……硬塊?”
秦勝腦子轉得飛快:“光把脈不行,得……得觸診。”
“觸診?”
“就是用手摸,找淤結的地方。”秦勝說這話時,耳子發燙,“醫書上叫‘按察經絡’。”
屋裏靜了一瞬。
煤油燈噼啪個燈花。
李寡婦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笑得身子亂顫:
“好你個秦勝,繞這麼大圈子,原來在這兒等着你嬸子!……你就說你壞不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