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裏一九一九年上海姚公館的那場盛事,是浸在聲音、顏色與氣味裏的三重盛宴。那一年,我四歲。
爺爺姚家瑤老爺,官場致仕,商海揚帆,是滬上響當當的人物。姚老爺的三子與四子,也就是我的三叔叔和四叔叔同娶親,這“雙喜臨門”的盛舉,成了當年秋天上海灘最闊綽、最引人矚目的談資。姚公館坐落在當時的法租界海格路,是一處中西合璧的宏闊莊園。接連三,朱漆大門洞開,車馬從公館門口一直排到街角,各式各樣的黑殼轎車、鋥亮的馬車,還有穿着號衣、跑前跑後的黃包車夫,將整條馬路渲染得沸反盈天。
空氣裏永遠浮動着一種復雜而濃烈的氣味。前院搭起了巨大的席棚,幾十張八仙桌依次排開,從早到晚,流水席不曾斷過。廚房裏十幾個灶眼同時開火,煎炒烹炸,那菜肴的油氣混合着紹興花雕的醇厚酒香,形成一股暖烘烘、足以誘人涎下的基底。女眷們身上名貴的法國香水、絲綢長衫上熏染的淡淡檀香,與老爺們指間古巴雪茄的濃鬱煙氣交織在一起,又被秋微涼的風偶爾吹散,旋又重新聚攏。點心師傅更是使出了渾身解數,蘇式的精巧,廣式的甜膩,各色糕餅酥糖堆疊如塔,那甜香仿佛能給空氣都鍍上一層蜜。
我被裹在這片極致的喧囂與華彩之中,像一粒小小的、不知所措的塵埃。穿着一身爲我特制的絳紫色暗紋綢緞襖褲,頭發被母親用刨花水抿得光溜溜,梳成兩個緊實的抓鬏,系着嶄新的、紅得刺眼的頭繩。我被娘牢牢牽着手,穿梭在摩肩接踵的賓客間。目光所及,盡是晃動的、模糊的人臉,長衫馬褂與西裝革履並存,旗袍釵環與洋裝禮帽爭輝。耳邊是聽不懂的高聲談笑、杯盤碰撞、還有那從花園戲台方向隱隱傳來的、如同背景音般持續不斷的鑼鼓與絲弦。
大人們似乎都陷入了一種奇異的亢奮。男人們圍坐在牌桌前,麻將牌譁啦啦的聲響如同另一重奏鳴;女人們聚在一處,評點着彼此的衣飾,交流着各家逸聞,笑聲像銀鈴,又像碎玉。我被這光怪陸離的一切弄得暈頭轉向,既困倦,又被一種無處不在的興奮着,小小的心裏充滿了莫名的躁動與不安。
而這場盛宴最華彩的篇章,無疑屬於那座臨時搭建在花園裏、披紅掛彩的戲台,以及那位名動九城的伶界大王——梅蘭芳。
梅先生登台那晚,是整個喜宴的最高。戲台前早已黑壓壓坐滿了人,後來者只能站着,翹首以盼。煤氣燈(那時電燈雖已傳入,但如此盛會,似乎仍偏愛這更添輝煌的舊物)將台子照得雪亮,台前的柱子裹着紅綢,台上的繡花帳幔在燈光下流淌着水一樣的光澤。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先前所有的喧譁,在鑼鼓班子坐定、響起第一聲預備性的敲擊時,便驟然低了下去,化作一片嗡嗡的低語和期待的靜默。
我被人群擁着,視線幾乎被大人們的腰背腿腳擋住。是娘奮力將我舉起,讓我騎在她的肩頭。於是,我得以看清那方神奇的舞台。
梅先生演的是《龍鳳呈祥》。這是一出吉祥喜慶的大戲,正應和着姚家娶媳的景兒。當他在一片悠揚的曲牌聲中,由宮娥彩女簇擁着緩步登場時,整個園子仿佛都屏住了呼吸。他扮演的孫尚香,頭戴鳳冠,身披五彩宮裝,瓔珞垂旒,光彩照人。那面容,傅粉施朱,眉眼勾勒得精致無比,真真是“眉如翠羽,肌如白雪”,一種難以言喻的華貴與端莊。
他開腔了。那聲音,不像尋常人說話,清越、圓潤,仿佛一顆顆飽含水分的玉珠,滾過冰盤,穿透夜色,清晰地送到每一個角落。時而婉轉,如黃鶯出谷;時而沉穩,如靜水流深。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帶着一種嚴格的、程式化的美感。水袖輕拋,如雲似霧;蓮步輕移,搖曳生姿。那雙上了妝的鳳眼,流轉之間,情意萬千,既有郡主的尊貴氣度,又隱隱透出待嫁女兒家的復雜心緒。
台下的人們,無論懂戲與否,都癡了。喝彩聲在他亮相時便如水般涌起,此後更是在他一段精彩的唱腔或一個漂亮的身段後,爆發出雷鳴般的“好!”字。老爺們捻須微笑,頻頻點頭;太太小姐們更是目睛,手帕掩口,眼中盡是傾倒與迷醉。我雖完全不懂那戲文裏的故事,更不解那唱腔的妙處,卻也被那極致的美麗,那絢爛的服飾,那悠揚的樂聲,以及全場那種近乎虔誠的專注氛圍所震懾,小小的心髒,也跟着那鑼鼓點兒,咚咚地跳得急切。
就是在這一片爲梅蘭芳、爲《龍鳳呈祥》如癡如醉的狂中,在一片光影交錯、人聲鼎沸的間隙裏,我遇見了他。
像是在戲台側面不遠,一株丹桂樹下,那裏光線略暗,人也稀疏些。我大概是看戲看得有些倦了,又被娘從肩上放下,正懵懂地站着,一個身影就猛地闖進了我有些呆滯的視野。那是個男孩子,比我高上大半頭,穿着一身不像其他小少爺那樣筆挺講究的綢緞長衫,而是略顯寬大的靛藍布衫,皮膚是那種常在光下跑動才有的、勻淨的黝黑。他正咧着嘴,沖着我毫不客氣地“嘿嘿”笑着。
那笑容是亮的,帶着野氣,像夏雨後荷葉上滾來滾去、無所顧忌的水珠。而比那笑容更亮的,是他的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極大,黑得像是深不見底的井,卻又在井底燃着兩簇活潑潑的火苗,骨碌碌地轉着,毫不避人地在我身上掃來掃去,滿是新鮮與探究。他整個人,就像是從這雕梁畫棟、衣香鬢影的精致世界裏,突然蹦出來的一只野生的小獸,帶着草葉的、陽光的、無拘無束的氣息。
我有些怯,往娘身後縮了縮。他卻渾不在意,幾步就湊到跟前,依舊笑嘻嘻的,目光最後落在我梳得光溜溜的抓鬏和那截紅頭繩上。
“你是姚家的小丫頭?”他嗓門清亮亮的,幾乎要壓過遠處飄來的戲文。
娘在一旁忙道:“這是大孫小姐。三山少爺,你別嚇着她。”
原來他叫張三山。名字也帶着點土石般的結實感。
他不理娘,只盯着我,忽然伸出手指,那手指也是黑黑瘦瘦的,卻異常靈活,一下子輕輕捏住了我垂在袖口外的一手指。他的指尖有微微的粗糙感,帶着孩童的溫熱。
“你總是一個人呆呆的,”他說,語氣老氣橫秋,“走,我帶你去玩,這裏悶死人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就從那捏着我手指的手上傳來。他拉着我,熟門熟路地就在那些彩繪的回廊、點綴着盆景的過道裏穿行起來,將那片屬於大人的、由梅蘭芳的絕代風華所主宰的喧囂,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他興致勃勃地提議玩“捉迷藏”。就在這姚家大宅的角落裏,我們這兩個剛剛認識的孩子,便貓着腰,在桌椅板凳和廢棄的屏風後面鑽來鑽去。他藏的時候,我總能輕易找到他,因爲他總忍不住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或者露出一角靛藍的衣衫;而我藏的時候,他總能飛快地把我揪出來,然後得意地哈哈大笑。他的笑聲是那樣響亮、毫無遮攔,震得這安靜的角落仿佛都有了回聲。
玩得累了,並排坐在一張鋪着舊氈子的貴妃榻上,他忽然神秘兮兮地湊近我,壓低聲音說:“喂,你看見那個唱戲的梅蘭芳了麼?”
我點點頭。
“我方才溜到後台去了!”張三山的語氣裏帶着按捺不住的炫耀,眼睛亮得灼人,“看見他的妝台了,擺着好些好多好看的盒子,裏面是香噴噴的油彩和胭脂!”
他像變戲法似的,背在身後的手猛地伸到我面前,攤開。那黑黑的手掌心裏,赫然是一小坨用油紙小心包着的、鮮豔奪目的紅色胭脂膏子。那紅色,比我頭繩的顏色還要濃,還要正,像一粒凝固的、小小的火焰。
“你……”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我偷偷摳了一點點!”他嘿嘿笑着,帶着了壞事的得意與緊張,“來,我給你點上,保管比台上那些仙女還好看!”
他不容分說,用一髒兮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蘸了那一點嫣紅。我下意識地想躲,卻被他另一只手扶住了肩膀。他的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專注,屏着呼吸,將那點胭脂,穩穩地、輕輕地,點在了我的兩眉之間。
指尖微涼,那一點胭脂落在皮膚上,卻仿佛帶着灼人的溫度。我能聞到他手指上沾着的、那胭脂特有的、混合着花香和油脂的奇異香氣,也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淨的、帶着汗味的孩童氣息。
點好了,他收回手,歪着頭仔細端詳着我的臉,像是在欣賞自己的傑作。他那雙黑亮的眼睛裏,映着窗櫺透進來的微光,也映着我額上那一點突兀的朱砂痣。
“真好看!”他滿意地咂咂嘴,笑得眉眼彎彎。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子,只覺得眉心那一小塊皮膚緊緊地、熱熱地,心裏慌慌的,又有點說不出的、隱秘的歡喜。我伸手想去摸,卻被他攔住。
“別碰,碰花了就不像啦!”
玩鬧的興致過去,疲乏便如水般涌上來。四歲的身體終究撐不住這樣長時間的興奮,在那張舊貴妃榻上,眼皮沉沉地往下墜。耳畔前院的鑼鼓絲竹、喧譁笑鬧,都變成了模糊而遙遠的背景音,像隔着一層厚厚的棉花。
朦朦朧朧中,感覺有人在輕輕撥弄我的頭發。是張三山。他似乎對我辮子上那鮮紅的頭繩產生了興趣。我困得睜不開眼,只感覺他那雙靈活的手,小心地、一點點地,將那頭繩從我發辮中解了下來。他沒有拿走,而是在手裏擺弄了一會兒,然後,仿佛是一種鄭重的交換,他將那紅頭繩,一圈一圈,仔細地系在了他自己的手腕上。
那紅色,襯着他黝黑的皮膚,異常鮮明。
後來,我是被娘找到的。她見在榻上睡着,額心還點着一抹醒目的紅,嚇了一跳,一邊用手絹蘸了口水用力去擦,一邊絮絮叨叨地數落着張三山少爺的胡鬧。我迷迷糊糊地,任由她抱着離開。在徹底陷入沉睡之前,我仿佛又看見張三山站在那牆角,沖我“嘿嘿”地笑着,露着一口白牙,手腕上那一抹紅色,像黑暗中唯一的光點。
那場持續三天三夜的盛宴是如何結束的,大人們是如何盡歡而散的,我一概不記得了。
窗外,是民國八年上海深秋的、灰蒙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