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沈知言緩緩收回手,進西褲口袋裏,眸色沉沉地盯着我。
那是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審視,仿佛要將我的靈魂看穿。
“鬧夠了?”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冷了幾分。
我死死咬着下唇,嚐到了一絲血腥味。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眼前他英俊的輪廓變得扭曲而不真實。
我指着他手裏的通知書,又指了指書房裏那個冰冷的煙灰缸,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爲什麼?”
我終於問出了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爲什麼?”沈知言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他一步步近我,高大的身影將我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林舒,你是我養大的。”
他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強迫我與他對視。
冰涼的指尖激得我渾身一顫。
“你的吃穿用度,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我讓你做什麼,你就該做什麼。”
他的話語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準地刺入我最柔軟的心髒。
是啊,我的一切都是他給的。
所以,我就應該像個沒有思想的木偶,任由他擺布嗎?
我的夢想,我的追求,在他眼裏就一文不值嗎?
“所以……我考上A大,讓你不高興了?”我顫抖着問,心底還殘存着一絲微弱到可笑的希冀。
或許,這其中有什麼誤會。
或許,他只是……只是怕我離開他。
然而,沈知言接下來的話,將我最後一點幻想也碾得粉碎。
他用指腹摩挲着我的下唇,眼神幽暗。
“高興?我爲什麼要高興?”
“我把你養在身邊,不是爲了讓你有朝一,長出翅膀飛走的。”
他湊到我耳邊,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的耳廓,話語卻冰冷刺骨。
“我喜歡聽話的鳥兒,而不是會啄人的鷹。”
“懂嗎,我的舒舒?”
我的舒舒……
這個曾經讓我心動不已的昵稱,此刻聽來卻充滿了諷刺和禁錮的意味。
我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原來我所以爲的愛,不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豢養。
我猛地推開他,力氣大到自己都覺得驚訝。
沈知言猝不及防,後退了半步,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他大概從未想過,一向溫順的我,會對他動手。
“沈知言!”我歇斯底裏地喊出他的名字,“我是人!我不是你的寵物!”
“我考A大,不是爲了飛走,不是爲了離開你!我是爲了……我是爲了能配得上你!”
我哭喊着,將壓抑了這麼多年的委屈和愛戀盡數吼了出來。
“所有人都說我是你養的金絲雀,說我除了這張臉一無是處!我不想這樣!我想成爲你的驕傲,我想和你並肩站在一起,而不是永遠躲在你身後!”
客廳裏一片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不住的哭聲。
鍾叔站在書房門口,滿臉擔憂和不忍,卻不敢上前。
沈知言靜靜地看着我,臉上的錯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深沉。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並肩?”
他咀嚼着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林舒,你拿什麼跟我並肩?”
“就憑這一張紙?”他揚了揚手裏的錄取通知書,眼中滿是輕蔑。
“你知不知道,你所謂的夢想,我一句話就能讓它實現,也能一句話讓它破滅。”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將我澆了個透心涼。
是啊,我怎麼忘了。
他是沈知言。
是那個在商場上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沈知言。
我的努力,我的奮鬥,在他強大的權勢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我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氣,癱軟地靠在身後的牆壁上,順着牆壁滑落在地。
絕望,像水一般將我淹沒。
沈知言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視線與我平齊。
他伸出手,用指腹溫柔地拭去我臉上的淚水,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舒舒,別哭了。”他的聲音也放柔了,帶着一絲蠱惑。
“是我不好,不該跟你說這麼重的話。”
“你看,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最新款的包,高定的裙子,你喜歡的畫家的畫……只要你開口。”
他開始細數他能給予我的一切,那些昂貴的、閃閃發光的東西。
可他偏偏不提,我最想要的自由和尊重。
他以爲用這些物質的東西,就能再次把我哄騙回那個華麗的籠子裏。
“這張通知書,就當它不存在,好不好?”
他拿着那張錄取通知書,在我面前晃了晃,語氣像是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你乖乖待在我身邊,哪裏都不要去。”
我抬起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
淚水已經流了,眼睛酸澀得厲害。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笑得淒涼,笑得絕望。
“沈知言,”我一字一頓地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如果我非要去呢?”
他臉上的溫柔瞬間凝固。
眼神,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
“你說什麼?”
“我說,”我直視着他的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清晰地說道,“A大,我非去不可。”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明確地違抗他的意願。
空氣中的溫度,仿佛驟然降到了冰點。
沈知言盯着我看了許久,久到我以爲過了一個世紀。
然後,他也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掌控一切的殘忍。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
然後,當着我的面,慢條斯理地,將那張我用四年青春換來的錄取通知書,撕成了兩半。
然後是四半,八半……
碎紙屑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從他指間飄落,散落在我的面前。
每一片,都像一把刀,凌遲着我的心。
他將最後一點碎紙屑扔在我的臉上,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我說了,你哪裏都去不了。”
“林舒,別我折斷你的翅C膀。”
他轉身,頭也不回地朝樓上走去,留給我一個決絕的背影。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滿地的狼藉,渾身冰冷。
鍾叔走過來,想扶我起來。
“林小姐……”
我沒有動,只是伸出手,顫抖着撿起一片碎紙。
那上面,剛好有我的名字。
林舒。
我盯着那兩個字,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折斷我的翅C膀……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我有翅膀。
他只是,不想讓我飛。
我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將地上的碎紙屑全部撿起來,攏在手心。
然後,我扶着牆,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沒有回閣樓,而是走進了我自己的臥室。
關上門,落鎖。
我將自己扔在柔軟的大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都啞了,眼睛腫得像核桃。
我從床上爬起來,走到書桌前。
桌上,放着我的筆記本電腦。
我打開電腦,手指顫抖着,在搜索框裏輸入了“A大招生辦”。
網頁跳轉,一個官方電話號碼出現在屏幕上。
我死死地盯着那串數字,像是抓住了一救命稻草。
沈知言,你可以撕掉我的通知書。
但你撕不掉,我在教育系統裏的錄取信息。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腦海裏逐漸成形。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我聽見自己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冷靜到可怕的聲音說:
“您好,我是今年的新生林舒,我想諮詢一下,關於電子注冊和學費繳納的事宜。”
電話那頭,老師溫和的聲音傳來。
而我,在黑暗中,第一次爲自己,點燃了一盞燈。
哪怕,這盞燈微弱得隨時可能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