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氏大廈高聳入雲,玻璃幕牆反射着初冬清冷的天光,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藍寶石,冷漠地俯瞰着腳下川流不息的城市。這裏是城市中心最昂貴的黃金地段,是財富與權勢的無聲宣言。
田佳佳站在這座龐然大物的腳下,仰頭望去,頂層幾乎隱沒在薄薄的雲靄裏。那裏,就是羅灝宇私人工作室的所在地,一個據說連一線媒體都難以輕易踏足的隱秘王國。
她裹緊身上的駝色長款羊絨大衣,這是她衣櫃裏最貴、也最“武裝”的一件,力圖營造出一種沉穩、不容侵犯的氣場。寬大的墨鏡遮住了她大半張臉,也遮住了眼底無法掩飾的疲憊與紅腫。同色系的羊絨圍巾將脖子圍得嚴嚴實實,不僅是爲了抵御寒風,更像一層脆弱的盔甲,試圖掩蓋皮膚下可能還未完全消退的、源自那晚的恥辱記憶。
手裏握着的,是那個裝着B超報告和驗孕棒的牛皮紙袋,邊緣已被她無意識地捏得微微發皺。袋子裏輕飄飄的幾張紙和塑料棒,此刻卻重如千鈞,是她僅有的、冰冷的武器,也是將她拖向未知深淵的沉重枷鎖。
走進旋轉門,暖氣的熱浪撲面而來,帶着高級香薰的淡淡氣息,卻讓她胃裏一陣不適。她強壓下那股熟悉的惡心感,盡量平穩地走向前台。
前台小姐妝容精致,笑容標準,帶着訓練有素的職業化親切:“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我找羅灝宇。”田佳佳開口,聲音透過口罩傳出,有些悶,但盡力維持着平靜。
前台小姐眼神快速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下——盡管包裹嚴實,但出色的身形氣質和那件價格不菲的大衣,還是透露出不凡。她的笑容不變,語氣卻帶上了恰到好處的距離感:“請問您有預約嗎?羅先生今天的程已經排滿了。”
“沒有預約。”田佳佳說,頓了頓,補充道,“但請你告訴他,田佳佳找他。有非常緊急、私人的事情。”
“田……”前台小姐顯然愣了一下,隨即眼神裏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和探究。田佳佳,新晉金枝獎影後,娛樂圈風頭正勁的名字,更重要的是,她是自家老板那位衆所周知的“對家”。她怎麼會來這裏?還是以這樣一副……近乎低調到遮掩的打扮?
職業素養讓前台小姐迅速收斂了神色,但語氣裏的恭敬多了幾分真實:“原來是田小姐。請您稍等,我需要先請示一下。”
田佳佳點點頭,走到不遠處的等候區,在一張寬大舒適的皮質單人沙發上坐下。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那個牛皮紙袋就放在手邊,像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等待的時間,被無限拉長。
空氣裏流淌着輕柔的鋼琴曲,角落的加溼器噴出細密的水霧,綠植蔥翠欲滴。一切都彰顯着這裏的主人所擁有的品味、財富和……與她的世界格格不入的距離感。
憤怒,像地殼下涌動的岩漿,在看似平靜的外表下,一刻不停地沸騰、沖撞。
憑什麼?
憑什麼他要高高在上地坐在這裏,享受着他唾手可得的一切——榮譽、財富、衆人的仰望,還有他那該死的、與生俱來的優越感?憑什麼他可以對她做出那樣的事情之後,還能若無其事地消失,仿佛一切從未發生,留她一個人在噩夢和現實的夾縫中掙扎,承受着身體和心理的雙重凌遲?
那晚的黑暗、疼痛、窒息感、還有他滾燙皮膚帶來的令人作嘔的觸感,如同附骨之疽,時不時就在她腦海中閃現,讓她在深夜驚悸醒來,冷汗涔涔。而身體裏悄然孕育的三個生命,更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那份屈辱的存在,將她牢牢釘在受害者的恥辱柱上。
她恨他。恨之入骨。
可這恨意之中,又夾雜着巨大的、冰冷的屈辱。她今天來到這裏,本質上,是一種求告。是拿着這意外的、不受歡迎的“證據”,去向那個施害者討要一個說法,討要一份責任。這本身,就是將她的傷口血淋淋地扒開,暴露在對方面前,任他審視、評判,甚至可能再次踐踏。
這種認知讓她胃部痙攣,幾乎要嘔吐出來。驕傲像一把鈍刀,反復切割着她的心髒。她用了二十年,才勉強站到可以與他平視的位置,可現在,她卻要主動走進他的地盤,將最不堪的把柄遞到他面前。
未來的茫然,更如濃霧般將她籠罩。
如果……如果他承認,他會怎麼做?給一筆錢,讓她悄無聲息地消失?還是迫於壓力,勉強接受,然後將她視爲一生的污點和麻煩?他們的孩子——這三個無辜的生命,又將面臨怎樣的命運?在一個不被父親期待、甚至可能被憎惡的環境裏出生、長大?
如果他不承認呢?像上次在他辦公室那樣,用更惡毒的語言羞辱她,將她趕出去?那她該怎麼辦?獨自生下三個孩子?她有什麼能力撫養他們?她的演藝事業呢?她爲之奮鬥了十年、剛剛看到曙光的事業,難道就要因爲這一場荒唐的意外而斷送?
無數種可能性,每一種都通向更深的絕望。她仿佛站在懸崖邊緣,往前一步是深淵,後退一步,亦是絕路。手中的牛皮紙袋,既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壓垮她的最後一羽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前台小姐打過內線電話後,便再無聲息,只是偶爾投來探究的一瞥。這種被懸疑、被審視的感覺,加劇了田佳佳的不安和焦躁。她感覺自己像一件等待被處理的物品,價值不明,去向未卜。
她甚至開始後悔。是不是太沖動了?是不是應該再想想別的辦法?可是,還有什麼辦法?身體的警報,醫生的警告,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她沒有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