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袋裏的鈍痛，像一把生鏽的鑿子在頭蓋骨內側不緊不慢地刮。許寧掙扎着從粘稠的黑暗裏浮上來，眼皮重如千斤閘。身下是硬邦邦、略帶彈性的觸感，鼻尖縈繞着復雜氣味——消毒水、陳年紙張的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甜膩到發腥的鐵鏽氣。
這是哪兒？
最後清晰的記憶是凌晨三點的電腦屏幕光，報告的最後一個句號，以及心髒猝然被攥緊的下墜感。猝死？
這個念頭讓他猛地睜眼。
慘白的光燈管嗡嗡作響，邊緣掛着灰絮。他躺在狹窄的行軍床上，蓋着件辨不出顏色的皺外套。房間極窄，三面牆被頂天立地的灰綠色鐵皮檔案櫃占據，標籤卷翹模糊。唯一空着的牆上，釘着巨大的軟木板，上面用彩色圖釘和潦草線條固定着無數照片、剪報、文件。中心區域，幾張放大的現場照片觸目驚心：溼漉漉的昏暗巷口，蜷縮的人形，深色液體蜿蜒如蛇。
照片下方，紅色記號筆反復描粗的字跡刺入眼簾：
“雨夜屠夫——連環人案”。
床腳堆着小山般的牛皮紙檔案袋，一張褪色的老警服合影滑落在地。
完全陌生的環境。陌生到令人心慌。
他想坐起，更劇烈的頭痛伴隨混亂畫面襲來：冰冷的雨，急促的奔跑，手電筒光在肮髒牆壁上掃過，粗重的喘息……還有一個鏽鐵摩擦般的低沉聲音，在耳邊斷斷續續念叨：
“……系統……適配……滋滋……偵測到……高契合度靈魂……刑偵……”
【叮——！】
清脆的電子提示音在顱內陡然炸響。
【檢測到宿主意識清醒，平行世界身份載入完畢，‘罪案刑偵輔助系統’綁定成功。】
【新手引導啓動。宿主：許寧。當前身份：海州市刑偵支隊特別顧問（借調）。】
【新手任務發布：協助海州市刑偵支隊，偵破代號‘雨夜屠夫’連環人案（進行中）。案件關鍵線索搜集度：0.1%。時限：72小時。】
【任務獎勵：視破解度及貢獻度發放積分及隨機技能/物品。失敗懲罰：扣除積分（當前積分爲0，扣除後系統將判定宿主無價值，執行強制剝離程序）。】
【更多功能，請宿主自行探索。】
冰冷的機械音，條理清晰，內容荒誕如噩夢。
系統？平行世界？刑偵顧問？連環人案？
許寧呆坐着，信息洪流沖散了鈍痛。他抬手，手指在半空頓住——這雙手指節修長蒼白，有幾道舊疤，虎口有薄繭。不是他原來那雙手。
他真的成了“另一個人”。
寒意順脊椎爬上。這擁擠、雜亂、彌漫焦慮的臨時巢，軟木板上血腥的照片，都顯示原主爲此案廢寢忘食，甚至可能住在了這裏。“雨夜屠夫”，光是名字和照片就透出粘稠惡意。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無論多離奇，系統、新身份、要命的任務，已是必須面對的現實。積分清零被“剝離”？絕不是溫和退出。
活下去，搞清楚狀況，完成任務。唯一清晰的目標。
他掀開外套下床，走到堆滿卷宗的簡陋書桌前。桌面凌亂，攤着幾本字跡狂放的筆記本。他拿起最上面一本：
“……七月十五，第三起。受害人體貌特征與前兩起高度吻合，但棄屍地點不同，凶手行動路線存在矛盾……雨夜，無目擊者，現場被破壞嚴重……”
“……凶器推斷爲帶有特殊弧度的單刃刀具，但創口比對存在細微差異，是否同一把存疑……”
“……被害人社會關系復雜，但交叉點模糊，疑似隨機選擇？挑釁？儀式感？……”
字裏行間充滿焦灼、疑問和自我反駁。這個世界的許寧，在死胡同裏打轉。
他放下筆記本，目光落在桌角倒扣的相框上。拿起來翻過：公園背景，陽光很好。年輕的“他”笑容開朗，手臂搭在旁邊一個眉眼溫和、嘴角含笑的中年男人肩上。男人眼神寬厚睿智。
照片裏的“他”毫無陰霾，與現在困在血腥謎團裏的男人判若兩人。
許寧看着中年男人的臉，心裏莫名一動。原主記憶碎片混亂，但這張臉帶來模糊的親切和……沉重感。
他把相框扣回，掃視其他雜物：空速溶咖啡條包裝袋、捏扁的煙盒、散落的筆、穿着紅繩的銀色老式鑰匙。
最後，目光被桌邊一個不大的黑色便攜式冷藏箱吸引。箱子很新，格格不入，無標識。
直覺讓他伸手，冰涼觸感傳來。他撥開卡扣，掀開箱蓋。
冷氣混合特殊防腐劑氣味溢出。內部是專業冷藏格，正中央固定着三支采血管，標籤打印清晰：
“雨夜屠夫案——疑似生物檢材提取物（A/B/C）”。
A、B、C，對應三起案件？
許寧心跳漏了一拍。系統任務的關鍵是搜集線索，這些可能是最直接的物證。他小心拿起標“A”的采血管，對着光燈細看。暗紅色血液樣本在低溫下顯得粘稠。
【檢測到高關聯性潛在證物（血液樣本）。是否啓用‘基礎物證分析’功能？提示：每次啓用需消耗積分5點。宿主當前積分：0。可預支，24小時內需歸還，否則將收取高額滯納積分。】
預支積分？滯納金？黑心資本家系統？
許寧嘴角微抽，但沒時間吐槽。“啓用。”
【指令確認。消耗積分：5（預支）。‘基礎物證分析’啓動。分析中……】
采血管表層掠過一道微不可察的淺藍色流光。
【分析完成。樣本A：人類血液，O型Rh陽性。含有微量乙醛脫氫酶變異體成分（與東亞人群常見譜系不符）。初步判斷爲混合斑跡，包含上皮細胞成分。需進一步進行DNA分離比對方可確定個體來源。】
信息很技術流。“混合斑跡”和“需DNA比對”最有價值，說明樣本可能不“純”，或來自不止一人。確定個體來源是關鍵。
DNA比對……他看向冷藏箱裏另外兩支采血管，B和C。交叉比對或許能發現什麼。
【是否對樣本B、C進行同等分析？每份分析需預支積分5點。】
許寧咬牙。“分析B、C。”
【指令確認。消耗積分：10（預支）。分析中……】
微光再流轉。
【分析完成。樣本B：人類血液，AB型Rh陰性。檢測到微量化纖殘留（聚酯纖維，常見於廉價衣物）。樣本C：人類血液，B型Rh陽性。含有極高濃度的腎上腺素及皮質醇代謝產物，表明個體死前曾處於極度恐懼或應激狀態。】
三份樣本，血型不同，附加信息不同：A暗示“混合”及罕見酶變異，B指向廉價衣物纖維，C描繪受害者臨終極端恐懼。
但還不夠。碎片信息無法指向清晰嫌疑人畫像，更別提破解連環人模式。系統“關鍵線索搜集度”仍卡在0.1%。
DNA……直接DNA比對……
念頭剛起，系統提示音以更急促的節奏響起：
【警告：檢測到宿主思維強烈指向‘DNA數據庫比對’。符合隱藏任務觸發條件。隱藏任務發布：獲取‘雨夜屠夫’案件關鍵生物檢材DNA完整圖譜，並與系統內置公民基因數據庫（本世界海州市轄區）進行強制比對。】
【提示：此任務爲一次性特殊任務，完成後將大幅推進主線任務進度，並額外獎勵積分及稀有物品。是否接受？】
隱藏任務？強制比對？內置數據庫？
許寧心頭一震。簡直是瞌睡送枕頭！雖然“強制比對”聽起來不尋常，但這似乎是最快打開局面的方法。他需要線索、方向，需要從那0.1%的絕望進度裏掙脫。
“接受。”
【隱藏任務接受成功。請宿主將待比對的生物檢材置於掌心，系統將進行微創采樣及圖譜構建。】
他看向冷藏箱。三份樣本，哪份最“關鍵”？“疑似生物檢材提取物”，或許都只是“疑似”。但C樣本指向受害者死前極端狀態，也許更接近凶手直接接觸痕跡？或者，就是凶手留下的？
猶豫一瞬。他選擇了樣本C。小心取下，冰冷玻璃管壁讓指尖微顫。攤開左手掌心，將采血管橫放其上。
【采樣準備。請保持姿勢穩定。】
采血管泛起更明亮持久的淺藍色微光。一絲極微弱、類似靜電的酥麻感從掌心傳來。
【微創采樣完成。DNA圖譜構建中……1%……15%……50%……】
進度條在腦海緩慢堅定推進。時間仿佛拉長，只剩光燈嗡嗡聲和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
【……90%……99%……100%！DNA完整圖譜構建完畢。】
【開始與內置公民基因數據庫（海州市轄區）進行強制比對……】
許寧屏住呼吸，血液沖上太陽的搏動聲清晰可聞。期待、緊張，還有一絲未曾深究的不安。
比對進度快得多。
【數據庫檢索中……發現高度吻合序列……吻合度99.98%……】
要出來了！凶手的DNA匹配結果！
許寧瞳孔微擴，身體前傾，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腦海系統界面。
【吻合度確認。正在調取匹配個體身份信息……】
【調取成功。】
【匹配個體姓名：許寧。】
【身份證號碼：XXXXXXXXXXXXXXXXXX。】
【當前登記住址：海州市刑偵支隊檔案室（臨時）。】
【生物親緣關系備注：父，許國安（已故）。】
時間凍結。
光燈嗡嗡噪音無限放大，蓋過一切。慘白光線落在散亂卷宗、褪色照片、捏扁煙盒上，也落在他攤開的、剛握着采血管的左手掌心。
掌心的肌膚，還殘留玻璃管冰冷的觸感和系統采樣的酥麻。但另一種更刺骨、更蠻橫的寒冷，正從脊椎骨縫鑽出，瞬間蔓延四肢百骸，將每寸肌肉、每神經凍僵。
許寧。
身份證號碼。
登記住址。
父，許國安（已故）。
每個字都認識，組合意思清晰無比，但大腦拒絕處理。像過載機器，屏幕閃爍亂碼，核心處理器發出不堪重負悲鳴。
凶手……是我自己？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穿越過來才多久？躺行軍床上醒來，頭痛欲裂，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他是許寧，但不是這個許寧……至少不完全是。混亂記憶碎片裏有奔跑、雨水、手電筒光，但沒有刀，沒有鮮血，沒有受害者臨死眼神……
可系統不會騙人。至少在這種直接、基於自身規則的數據比對結果上，沒理由騙他。
除非……
采血管拿錯了？樣本污染了？系統出BUG了？數據庫有問題？平行世界身份載入導致詭異基因覆蓋？
無數假設和質疑在腦海瘋狂沖撞，試圖找到支點撬動荒謬絕倫、令人窒息的結論。但每個假設都脆弱不堪。
他猛地低頭看空空如也的左手掌心，又倏地抬頭，視線慌亂掃過凌亂桌面，想從狼藉中找到證明，證明這不是真的，只是惡劣玩笑，真噩夢。
然後，目光定住了。
定在桌面靠近邊緣的地方。
那裏，攤開的潦草筆記本旁邊，一支滾落圓珠筆和一沓散亂打印紙之間，安靜躺着一件東西。
一副手套。
純白色，輕薄貼合材質，像醫生或實驗室用的檢查手套。
但此刻，在光燈慘白光下，手套指尖部分，以及靠近虎口的掌緣位置，浸染着幾片已變成暗褐色、粘稠的污漬。
那是血。
涸、發黑的血跡。
許寧呼吸徹底停滯。
他死死盯着手套，眼睛一眨不眨。它什麼時候在那裏的？醒來時絕對沒看到！查看桌面，拿起放下筆記本，打開冷藏箱，取出采血管……整個過程，視線至少掃過那片區域好幾次，可以肯定之前沒有這副染血白手套！
它像憑空出現，又或者一直就在那裏，只是被無形力量遮蔽，直到這一刻，直到系統吐出石破天驚的比對結果，它才“恰到好處”地映入他驟然收縮的瞳孔。
檔案室死寂。
只有光燈管持續發出令人煩躁、象征恒定與穩定的嗡嗡聲。
嗡嗡——
嗡嗡——
像某種催命倒計時。
他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動彈不得。掌心裏采血管留下的虛幻冰冷觸感，與眼前染血手套帶來的更具象森寒，交織纏繞，扼住喉嚨。
凶手……是我？
染血的手套……是我的？
這個身份，這個借調刑偵顧問，這個困在檔案室瘋狂追查“雨夜屠夫”的男人……他到底是誰？追查的是什麼？
是逍遙法外的惡魔？
還是……他自己？
系統冰冷機械音沒再響起，仿佛剛才比對結果只是無關緊要曲。但它留下的回響，在這狹窄雜亂空間裏不斷激蕩放大，最終化爲無聲驚雷，炸響在許寧空白腦海深處。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微微顫抖的右手，伸向桌上那副染血白手套。
指尖，在距離暗褐色污漬不到一厘米處，停住了。
能碰嗎？
該碰嗎？
碰到了，又會發生什麼？
檔案室緊閉門外，遠處隱約傳來模糊腳步聲和什麼人低沉交談聲，正由遠及近。
聲音方向，似乎朝着這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