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遠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棟高層建築的頂層。
電梯無聲地上升,樓層數字快速跳動,像心跳,像倒計時。蘇星辰靠在電梯壁上,看着鏡面裏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青黑,頭發因爲雪水而微溼,貼在臉頰上。她看起來像個逃難的,像個剛從某個災難現場爬出來的幸存者。而某種意義上,她確實是。
顧辰光站在她旁邊,背挺得筆直,手裏緊握着那個公文包,指節發白。電梯裏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他臉上,讓他的皮膚看起來像大理石,像雕塑,像某種沒有生命但美麗的東西。但星辰知道,那下面是緊繃的神經,是洶涌的情緒,是剛剛經歷過意識融合、又剛剛解出那道難題後的疲憊和興奮。
電梯停在頂層。門無聲滑開。
外面不是普通的走廊,而是一個寬敞的入戶大廳,鋪着深灰色的地毯,牆壁是啞光的黑色,天花板很高,嵌着隱藏式燈光,發出柔和但足夠明亮的光。整個空間有種實驗室的潔淨感,也有種安全屋的封閉感——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沒有號碼,只有一個視網膜掃描儀。
顧辰光走上前,眼睛湊近掃描儀。紅光閃過,輕微的機械聲響起,門向一側滑開,無聲無息。
裏面是一片黑暗。
顧辰光按下牆上的開關。燈亮了,不是一盞,是一片——整個空間瞬間被柔和但無影的光充滿,像手術室,像無塵車間,像某個科幻電影裏的場景。
星辰屏住了呼吸。
這不是一個公寓,這是一個實驗室。一個巨大的、占據了整個頂層空間的實驗室。面積至少有三百平米,挑高超過五米,沒有任何隔斷,一覽無餘。地面是白色的環氧樹脂,光滑得像冰面,反射着天花板的燈光。牆壁是白色的消音板,同樣光滑,同樣反光。整個空間淨得沒有一絲灰塵,也沒有一絲生活的痕跡——沒有沙發,沒有電視,沒有廚房,沒有床。只有儀器。
一排排的工作台,上面擺滿了各種設備:示波器,頻譜分析儀,量子計算原型機,腦電圖機,還有那些星辰叫不出名字的、閃着指示燈、屏幕滾動着數據的機器。工作台之間是成排的服務器機櫃,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像巨獸的呼吸。在房間的中央,是一個透明的圓柱形艙體,直徑約三米,高約三米,看起來像科幻電影裏的休眠艙,或者傳送裝置。艙體內部是空的,但內壁布滿了細小的電極和傳感器。
而在房間的盡頭,是一面巨大的顯示屏牆,至少有十米寬,三米高,此刻是暗的,但能想象當它亮起時,會是什麼樣子——像一個巨眼,監視着一切,或者展示着一切。
“歡迎來到我父親的‘工作室’。”顧辰光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有些失真,有些冰冷,“或者,按照他的說法,‘人類意識研究的前沿陣地’。”
他走進來,腳步在環氧樹脂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星辰跟着他,感覺像走進了一個異世界,一個不屬於她的、冰冷而精確的世界。這裏的空氣是經過過濾的,帶着臭氧和金屬的味道,溫度恒定在22度,溼度恒定在45%。一切都經過控制,一切都經過設計,一切都爲了一個目的:研究意識,研究連接,研究如何把人類最神秘的部分,變成可測量、可縱、可利用的東西。
“這裏……”她環顧四周,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你經常來嗎?”
“第二次。”顧辰光說,走到一個工作台前,放下公文包,“第一次是昨天,我父親帶我來的,給了我鑰匙,給了我權限,給了我……這一切。”
他的聲音裏有一種復雜的情緒,不是驕傲,不是厭惡,是一種更深的、星辰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也許是敬畏,也許是恐懼,也許是那種面對過於龐大的父輩遺產時的無力感。
“他把這個留給你,”星辰走到他身邊,看着那些精密的儀器,“意味着……”
“意味着他相信我。”顧辰光打開公文包,拿出那個意識放大器,放在工作台上,“也意味着,他準備好失去我。”
準備好失去。星辰想起父親把地下室鑰匙給她時的表情,那種沉重的、悲傷的、但堅定的表情。兩個父親,用不同的方式,表達了同樣的愛——給你工具,給你選擇,然後,放開手,讓你去飛,哪怕你可能墜毀。
“我們從哪裏開始?”她問,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任務上。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距離∞對齊不到二十四小時了。他們沒有時間感慨,沒有時間恐懼,只有時間行動。
顧辰光走到那個透明艙體前,手指撫過光滑的表面。艙體感應到觸摸,內部亮起柔和的藍光,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電極。
“這是‘意識融合艙’。”他解釋,“我父親設計的。內部是完全電磁屏蔽的,可以隔離外部擾,也可以防止我們的意識場泄漏出去,在訓練階段吸引不該吸引的東西。艙壁上的電極可以讀取我們的腦電波、心率、體溫、皮電反應等所有生理數據,實時監測我們的狀態。如果出現危險——比如腦電波異常、心率驟升、意識融合過度——系統會自動斷開連接,注射鎮靜劑,保證我們的安全。”
安全。這個詞在這個語境下顯得很諷刺。他們要做的事本身就充滿危險,但顧明遠還是設計了這個,試圖把危險控制在可管理的範圍內。像在懸崖邊裝護欄,像在火山口建觀測站,像所有科學家試圖用理性馴服未知的努力。
“我們要進去嗎?”星辰看着那個艙體,感覺像在看一口水晶棺材,美麗,但致命。
“先不。”顧辰光走向顯示屏牆,按下遙控器。屏幕亮起,但不是顯示數據,而是顯示一份文件——掃描件,紙張發黃,字跡有些模糊,但能辨認。標題是:
“交叉學科研究——‘觀察者效應擴展性研究’備忘錄及補充協議”
期是2009年3月15。籤署方:蘇婉(代表藝術學院研究組),顧明華(代表物理學院研究組),還有第三個籤署方——一個機構名稱:“國家安全與發展委員會特別科學處”。
“這是……”星辰走近屏幕,仔細看。
“我們母親當年籤署的研究協議。”顧辰光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是壓抑的憤怒,“以及補充協議。補充協議裏……有你父親和我父親的名字。”
他放大文件的第二部分。是的,在主要研究人員下面,有“顧問”一欄,寫着兩個名字:蘇文遠(建築與結構安全顧問),顧明遠(理論物理與外部聯絡顧問)。兩個父親,從一開始就參與了。
“他們知道。”星辰喃喃道,“他們一直都知道。”
“不僅知道。”顧辰光翻到下一頁,那是一份附件,標題是“特殊觀測者使用授權書”。內容很簡短,但每個字都像冰錐,刺進星辰的眼睛:
“爲推進研究進展,特授權使用以下特殊觀測者個體:
G-01(顧辰光,男,2002年7月15出生)
S-01(蘇星辰,女,2006年8月21出生)
使用條件:1.需監護人書面同意;2.每次觀測需有醫療團隊在場;3.任何異常反應需立即終止並報告;4.所有數據歸所有;5.參與者及其監護人需籤署保密協議,終身有效。”
下面,有四個籤名。蘇婉,顧明華,以及……蘇文遠,顧明遠。兩個母親,兩個父親,都籤了字。期是2009年5月20。
星辰感到一陣眩暈。她扶住工作台,手指冰涼。她一直以爲,自己只是偶然被卷入,只是母親研究的意外副產品。但現在她知道了,不是意外,是計劃。從她四歲,顧辰光八歲開始,他們就是“特殊觀測者”,就是實驗對象,就是被研究、被使用、被授權的……資源。
“他們爲什麼……”她的聲音在顫抖,“爲什麼同意?爲什麼讓我們……”
“因爲他們相信那個研究。”顧辰光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平靜得像冰封的湖面,底下是洶涌的暗流,“因爲他們相信那是爲了更大的善,爲了科學的進步,爲了人類的未來。因爲他們……像所有父母一樣,希望自己的孩子特別,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參與偉大的事業,哪怕那事業有危險。”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攢說下去的勇氣。
“我父親昨晚給我看了他當年的記。”他走到另一個工作台,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硬皮筆記本,翻開,遞給星辰,“你看這裏。”
記的期是2009年5月19,籤署授權書的前一天。顧明遠的筆跡,工整,冷靜:
“明華和蘇婉今天來找我,談使用孩子們的事。我反對。太危險。意識研究還在初級階段,我們不知道長期暴露在異常場中會對發育中的大腦產生什麼影響。但明華堅持。她說孩子們有特殊的天賦,不利用是浪費。她說她會嚴格控制劑量,會全程監控,會確保安全。蘇婉也支持,她說這是爲了科學,爲了真理,爲了……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我問她,如果新世界的大門後面是呢?她說,那我們就關閉它。但首先要打開看看。
我最終還是籤了。因爲明華的眼睛裏有光,那種我很久沒見過的、對真理純粹渴望的光。因爲蘇婉的堅持讓我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那個相信科學可以改變一切的自己。
但我寫在這裏:如果將來孩子們因此受到傷害,我會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星辰看完,抬起頭,看着顧辰光。他的臉在屏幕的冷光下顯得很蒼白,很疲憊。
“你父親後悔了。”她說。
“但後悔沒有用。”顧辰光合上記,“傷害已經造成。我們已經被‘使用’過了。我們的意識已經被改變,已經被標記,已經成爲了……獵食者的目標。”
他走到顯示屏牆前,繼續翻頁。接下來的文件是實驗記錄,從2009年6月開始,一直到2010年7月。每次觀測都有詳細記錄:期,時間,觀測者(G-01和S-01),目標區域,持續時間,生理數據,以及……“異常現象記錄”。
星辰快速瀏覽。大部分記錄是正常的,或者說是他們定義的正常——腦電波同步率提升,直覺準確率提高,對某些符號的特殊反應。但在2010年4月的一次觀測中,出現了這樣的記錄:
“G-01報告‘聽到聲音’,非人類語言。S-01報告‘看到光點’,與目標區域無關。建議暫停觀測,進行心理評估。”
下面有顧明華的批注:“繼續。這是突破。聲音和光點可能是外部場的初步響應。我們需要更多數據。”
顧明遠的批注:“反對。風險過高。孩子們不是實驗動物。”
蘇婉的批注:“同意明華。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蘇文遠的批注:“結構安全無虞。繼續。”
繼續。他們繼續了。然後,在2010年7月14的記錄中,最後一次正式觀測,也就是視頻裏那次,記錄這樣寫道:
“觀測時間23:00-02:00。目標區域:∞-1區。特殊條件:滿月,地球磁場擾動。觀測者狀態:G-01緊張但配合,S-01興奮但可控。23:47,裝置啓動,能量聚焦。23:49,檢測到外部場響應,強度前所未有。23:51,G-01開始‘說話’,語言未知。S-01開始‘唱歌’,旋律未知。23:53,裝置過載,安全系統啓動失敗。23:54,顧明華教授進入觀測區試圖關閉裝置。23:55……”
記錄在這裏中斷。下一頁是空白,然後是一份事故報告,官方版本:“實驗室設備故障引發小型爆炸,顧明華教授不幸遇難,兩名兒童受輕傷,無其他人員傷亡。”
謊言。全部是謊言。星辰看着那份事故報告,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顧明華不是死於爆炸,是被“擦除”了,是從現實中消失了。她和顧辰光不是輕傷,是創傷,是失憶,是被改變的一生。
“還有這個。”顧辰光的聲音把她從憤怒中拉回。他調出另一份文件,不是掃描件,是電子文檔,標題是:“終止協議及後續處理方案”。
期是2010年7月20,事故後六天。籤署方還是那四個:蘇婉,顧明華(已故,由顧明遠代籤),蘇文遠,顧明遠。還有那個“國家安全與發展委員會特別科學處”。
協議內容很簡單:立即永久終止,所有數據封存,所有參與者籤署終身保密協議,不得以任何形式繼續研究或泄露相關信息。作爲補償,參與者獲得經濟補償(金額被塗黑),並獲得“必要的醫療和心理支持”。
但在這份正式協議後面,有一份附加協議,標題是:“關於特殊觀測者個體的長期監護與研究方案”。
星辰的心跳加快了。她快速閱讀:
“鑑於特殊觀測者個體G-01和S-01已在事故中暴露於未知場,並表現出持續性的異常感知能力,爲確保其安全及社會穩定,特制定以下方案:
1.
G-01由顧明遠監護,定期(每季度)向特別科學處報告其狀態,包括但不限於:異常感知頻率、強度、內容;心理健康評估;學業及社交表現。必要時,接受‘記憶調整’以消除創傷性記憶。
2.
S-01由蘇文遠監護,報告要求同上。考慮到其年齡較小,創傷反應可能延遲,需加強監測。
3.
如個體出現危險傾向(如試圖公開異常信息、試圖接觸其他異常個體、或表現出被外部場‘吸引’的跡象),監護人需立即報告,特別科學處將采取‘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於:強制隔離,記憶清除,或永久性神經抑制。
4.
本方案有效期至個體年滿25歲,或異常感知完全消失爲止。”
下面,又是籤名。蘇文遠,顧明遠。兩個父親,籤署了這份協議,同意把自己的孩子作爲長期監控對象,同意在必要時,允許“記憶清除”或“永久性神經抑制”。
星辰感到一陣惡心。不是生理上的,是靈魂上的。她看向顧辰光,他的臉在屏幕光下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裏有某種東西在死去,在凝固,在變成冰冷的、堅硬的東西。
“他們籤了。”她的聲音嘶啞,“他們同意……如果我們需要,可以對我們進行記憶清除,或者……永久性神經抑制。”
“對。”顧辰光點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爲了‘安全’,爲了‘穩定’,爲了不讓我們‘危害社會’。當然,也爲了他們自己——如果不籤,他們可能會失去監護權,我們可能會被帶走,關進某個政府的秘密設施,永遠不見天。”
“所以他們是……保護我們?”星辰試圖理解,但理解不了。這種保護,比傷害更殘忍。
“用他們的方式。”顧辰光關掉屏幕,轉身面對她,“我父親選擇離開,去國外,繼續研究,試圖找到對抗獵食者的方法,這樣有一天,他可以用那個方法保護我,或者至少,爲我報仇。你父親選擇留下,建造地下室,準備躲藏,這樣至少可以讓我活着,哪怕活得像個囚犯。”
“兩種保護。”星辰喃喃道,“兩種失敗。”
“對。”顧辰光走到意識融合艙前,手指再次撫過光滑的表面,“但現在,我們有了第三種選擇。不是他們的選擇,是我們自己的選擇。不是躲藏,不是戰鬥,是理解。不是被保護,是保護自己。不是作爲實驗對象,是作爲……探索者。”
探索者。這個詞讓星辰心裏一動。是的,探索者。不是受害者,不是工具,不是被監控的對象。是主動的,是勇敢的,是走進未知、尋找答案的人。像她們的母親那樣,哪怕代價是生命。
“但我們需要更多信息。”她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些文件,“關於獵食者,關於外部場,關於如何安全地溝通。這些文件裏有嗎?”
顧辰光搖頭:“正式文件裏沒有。都被刪除了,或者加密了。但我父親說,我母親留了一份‘真正的記錄’,藏在這裏的某個地方。只有我能找到,因爲……”他頓了頓,“因爲密碼是我的意識特征。”
“你的意識特征?”
“對。這個實驗室的安全系統,最高權限不是密碼,不是指紋,不是視網膜,是……腦電波模式。我父親設計了一套算法,可以識別特定的腦電波特征——我母親的,我父親的,還有……我的。只有當我們進入深度思考狀態,思考某個特定問題時,系統才會解鎖某個隱藏分區。”
特定問題。星辰想起天台上的那道題,那道他們剛剛解出的題。
“那道題……”她猜測。
“就是鑰匙。”顧辰光點頭,“我父親給我那道題,不只是爲了測試我們,也是爲了激活我的腦電波模式。現在,我解出來了,我的大腦處於那個特定的狀態——專注,興奮,帶着對那個問題的深刻理解。現在,我應該能解鎖隱藏數據。”
他走到房間中央,那裏有一個控制台,看起來像普通的電腦,但鍵盤和屏幕都是全息投影。他坐下,閉上眼睛,深呼吸,讓自己進入狀態——不是放鬆,是高度專注,是把所有思維集中在那道題上,在那個解上,在那個關於意識融合、自我觀測、安全溝通的模型上。
屏幕亮了。不是啓動界面,而是一個進度條,上面寫着:“意識特征驗證中……”。進度條緩慢前進,10%,20%,30%……
星辰屏住呼吸。她看着顧辰光,他的臉在專注中顯得很平靜,但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太陽處的血管微微跳動。他在用力,不是體力,是腦力,是把意識集中到一個點上的那種用力。
進度條到達100%。屏幕閃爍,然後,一個文件夾圖標出現,標題是:“真相——給阿辰和星星”。
顧辰光睜開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點擊打開。
裏面不是文件,是一個視頻。自動播放。
畫面出現。不是實驗室,是一個普通的房間,像客廳,有沙發,有書架,有窗戶,窗外是陽光和綠樹。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蘇婉和顧明華。她們看起來比照片裏老一些,疲憊一些,但眼睛依然有光。期顯示:2013年6月10。蘇婉去世前三個月,顧明華去世後三年(但在這個視頻裏,她還活着,所以這是……記錄於事故之前?)。
“阿辰,星星,如果你們看到這個,說明你們已經發現了足夠多的真相,說明你們已經長大了,說明……我們沒有機會親自告訴你們了。”顧明華開口,聲音平靜,但帶着某種深沉的悲傷,“首先,我們要說:對不起。對不起把你們卷入這一切。對不起在你們太小的時候,就把你們當作研究對象。對不起沒有保護好你們,保護好自己,保護好……彼此。”
蘇婉接過話,聲音溫柔,但同樣悲傷:“但我們也想說: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成爲我們的孩子。謝謝你們給了我們勇氣,去探索那些沒有人敢探索的領域。謝謝你們的存在,讓我們的研究有了意義,有了溫度,有了……愛。”
兩人對視一眼,眼神裏有深厚的友情,有共同的痛苦,有某種星辰無法完全理解、但能感受到的深刻連接。
“現在,關於真相。”顧明華繼續,“那個研究,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科學研究。那個‘國家安全與發展委員會特別科學處’,也不是普通的政府機構。他們是……一個秘密組織,專門研究超自然現象、異常事件、以及所有超出常規科學解釋的東西。他們找到我們,因爲我們是最有希望解開‘觀察者效應’謎題的人。”
畫面切換,出現一些文件照片——絕密檔案,上面有紅色印章:“宇宙異常部”。文件內容涉及:1947年羅斯威爾事件(但被標注爲“信息污染”),1954年南極空洞傳說(標注爲“部分真實”),1977年Wow!信號(標注爲“非自然起源”),以及更多星辰看不懂的事件。
“人類不是宇宙中唯一的意識體。”蘇婉的聲音作爲畫外音解釋,“但其他意識體和我們不同。它們不依賴物質身體,不依賴三維空間,它們存在於……信息的層面。它們吃信息,就像我們吃食物。它們觀察,但觀察就是消化,就是吸收,就是改變。它們是我們宇宙的‘清道夫’,也是‘塑造者’。”
畫面出現動畫演示:一個簡單的二維平面,上面有一些圖形(代表信息)。然後,一個無形的“觀察者”出現,它沒有形狀,只是一個點,但當它“看”向某個圖形時,圖形開始變化,被簡化,被重組,被吸收。圖形消失了,但觀察者點變得更亮,更復雜。
“這就是獵食者。”顧明華的聲音,“它們不是惡意的,就像食肉動物吃草食動物不是惡意的,是自然的。問題在於,人類意識對它們來說,是……極其美味的信息大餐。因爲我們有自我意識,有情感,有記憶,有創造力——所有這些,都是高度有序、高度復雜的信息結構。對它們來說,就像滿漢全席對飢餓的人。”
畫面切換回兩人的臉。她們的表情更嚴肅了。
“我們的研究,最初是想理解它們,然後,找到和平共存的方法。”蘇婉說,“我們認爲,如果我們可以調整自己的意識頻率,如果我們可以發送特定的信息,也許可以讓它們理解我們也是‘有意識的存在’,而不是單純的‘食物’。也許可以達成某種……互不侵犯協議。”
“但我們錯了。”顧明華的聲音更低,“我們低估了它們的本質。它們不理解‘自我’,不理解‘個體’,不理解‘權利’。它們只理解信息的有序度,信息的能量值,信息的……可消化性。當我們發送‘我們是有意識的存在’的信息時,它們接收到的不是‘請尊重我們’,而是‘這裏的食物會說話,更有趣,更美味’。”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某個可怕的時刻。
“然後,它們回應了。不是用語言,是用行動——它們開始‘標記’我們。標記那些發送信息的意識。標記那些特別美味、特別有趣的意識。比如……你們。”
畫面出現兩張腦部掃描圖,標注着G-01和S-01。在某個區域,有異常的亮點,像烙印,像傷疤。
“你們在實驗中,無意中成爲了信標。”蘇婉的聲音裏有痛苦,“你們的意識,因爲年輕,因爲純淨,因爲特殊的天賦,發出了特別強烈的信號。它們注意到了。它們標記了你們。從那以後,每當‘∞對齊’發生——也就是時空曲率最薄弱的時刻——它們就能感知到你們的位置,就能嚐試……接近。”
接近。不是物理接近,是信息層面的接近,是意識的滲透,是現實的侵蝕。
“2010年7月14的事故,不是事故。”顧明華的表情變得痛苦,“是我嚐試關閉連接,嚐試移除標記,但失敗了。它們反擊了。不是攻擊我,是……消化我。把我從現實中擦除,把我變成它們的一部分。我之所以還能在這裏錄這個視頻,是因爲這個視頻是在事故發生前錄好的,設定在三年後自動解密——如果我還活着,我會取消它;如果我不在,它會解鎖,交給你們。”
她看着鏡頭,眼睛裏有淚水,但她在微笑。
“阿辰,我的兒子,對不起。媽媽不能陪你長大了。但你要知道,媽媽愛你。媽媽做這一切,是爲了保護你,爲了保護所有可能被它們盯上的人。媽媽失敗了,但失敗也是數據。現在,你們有更多信息了。”
蘇婉接過話:“星星,我的女兒,同樣的對不起,同樣的愛。但還有希望。據我們後來的研究(事故後我偷偷繼續的),我們發現了一個可能的方法:不是關閉連接,不是移除標記——那已經不可能了,標記是永久的。而是……改變標記的性質。”
畫面出現復雜的公式和圖表。
“如果兩個被標記的意識,能夠深度融合,形成一個更強大的、更復雜的意識結構,那麼標記就會‘升級’。從‘美味的單個食物’變成‘復雜的生態系統’。獵食者可能不敢輕易消化,因爲消化一個生態系統比消化一個個體難得多,風險大得多。它們可能會猶豫,可能會觀察,可能會……嚐試溝通,而不是直接吞噬。”
顧明華解釋:“這就是‘意識融合’的真正目的。不是爲了讓你們更強大去戰鬥,是爲了讓你們更復雜去生存。復雜性是保護。多樣性是護甲。兩個截然不同的意識——藝術和數學,感性和理性,直覺和邏輯——融合在一起,會產生極其復雜的內部結構,就像熱帶雨林,生物多樣性越高,生態系統越穩定,越能抵抗外來入侵。”
蘇婉補充:“但融合有風險。如果融合不成功,如果兩個意識不能保持各自的獨特性,而是混合成模糊的一團,那麼標記不會升級,反而會變得更加‘可口’——因爲混合的意識更容易消化,就像攪拌好的食物比完整的食物更容易吃。”
“所以關鍵,”顧明華看着鏡頭,眼神嚴肅,“是融合但不混合。是連接但不溶解。是成爲‘我們’,但‘我’和‘你’依然清晰。這需要信任,需要理解,需要……愛。不是浪漫的愛,是更深的東西——對彼此差異的尊重,對彼此獨特性的欣賞,對彼此存在的珍視。”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這也是爲什麼,我們選擇你們——我們的孩子。不是因爲你們是實驗對象,是因爲你們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因爲我們相信,只有真正的愛,才能創造那種既融合又獨立的連接。只有真正的理解,才能抵抗那種消解一切的吞噬。”
畫面再次切換,出現一張手繪的圖——兩個光點,用螺旋的細絲連接,周圍有光環保護。和星辰在天台上畫的,驚人的相似。
“這是我們的設想。”蘇婉的聲音溫柔,“也是我們的希望。如果你們看到這個,如果你們決定嚐試,記住:不要害怕融合,但要警惕混合。不要抵抗連接,但要保持自我。用你們的差異作爲武器,用你們的愛作爲護盾。然後,在面對它們時,不要發送恐懼,不要發送攻擊,發送……復雜性。發送你們的連接,你們的差異,你們的共同創造。發送那個由‘我’和‘你’組成的‘我們’。那可能是它們唯一無法簡單消化的東西,那可能是你們唯一生存的機會。”
視頻接近尾聲。兩個母親並肩坐着,手握在一起,看着鏡頭,眼神裏有淚水,但更多的是希望。
“最後,”顧明華說,“關於你們的父親。他們籤了那些協議,同意了那些監控,不是因爲他們不愛你們,是因爲他們太愛你們,愛到願意做任何事,哪怕是錯誤的事,只要能保護你們。不要恨他們。理解他們。原諒他們。然後……走自己的路。”
蘇婉點頭:“我們留下了所有研究資料,所有數據,所有我們想到的可能性。它們在這個實驗室的隱藏分區裏。密碼是你們生的組合——20060821+20020715。因爲你們是我們共同的研究,也是我們共同的希望。因爲只有你們一起,才能打開這扇門,看到最後的真相。”
“阿辰,星星,”兩人一起說,聲音重疊,像合唱,“無論你們選擇什麼,無論結果如何,記住:我們以你們爲榮。我們永遠愛你們。現在,未來,永遠。”
視頻結束。屏幕變黑。
實驗室裏一片死寂。只有服務器機櫃的低沉嗡鳴,像背景噪音,像世界的心跳。
星辰站在那裏,淚水無聲地流下。不是悲傷的淚,是復雜的淚——有被真相震撼的震驚,有被母愛感動的溫暖,有被命運捉弄的荒謬,也有被賦予責任的沉重。她看向顧辰光,他也看着屏幕,臉上沒有淚,但眼睛很紅,很溼,像壓抑着什麼巨大的情緒。
“她們……”星辰開口,但聲音哽咽。
“她們早就計劃好了。”顧辰光的聲音沙啞,“從我們出生,不,從她們開始研究,她們就在計劃這個。用我們作爲最後的實驗,用我們作爲對抗獵食者的武器,用我們作爲……人類和另一種存在溝通的橋梁。”
他轉身,面對星辰,眼神裏有某種星辰從未見過的堅定,像終於找到了方向,像終於明白了使命。
“所以現在,我們知道了全部。”他說,“知道了獵食者是什麼,知道了標記是什麼,知道了融合的真正目的,知道了我們母親真正的計劃。我們不再是被蒙在鼓裏的實驗對象,我們是……繼承人。是她們研究的繼承人,是她們希望的繼承人,是她們用生命換來的……可能性。”
可能性。溝通的可能性。共存的可能性。生存的可能性。
星辰擦去眼淚,深吸一口氣。情緒還在洶涌,但理智開始回歸。是的,繼承人。她們繼承了母親的秘密,也繼承了母親的責任。她們站在這裏,不是偶然,是必然。她們面對這個夜晚,不是意外,是注定。
“那我們現在做什麼?”她問,聲音恢復了穩定。
顧辰光走向控制台,輸入密碼——他們生的組合。隱藏分區完全打開,裏面不是視頻,是海量的數據:研究論文,實驗記錄,數學模型,意識圖譜,以及……一個軟件程序,標題是:“意識融合訓練系統——最終版”。
“訓練。”他說,點開那個程序,“在明天晚上之前,我們要達到最高程度的融合——既深度連接,又保持獨立。我們要讓我們的意識復雜到獵食者不敢輕易消化。我們要準備好,發送‘復雜性’,發送‘連接’,發送‘我們’。”
程序啓動。屏幕上出現一個三維的大腦模型,兩個,一個標注“G-01”,一個標注“S-01”。然後,模型開始模擬連接——細絲伸出,接觸,纏繞。旁邊有參數:同步率,差異度,復雜度,穩定性。
“這個程序可以模擬融合過程,預測風險,優化參數。”顧辰光解釋,“但最終,我們需要真實訓練。在意識融合艙裏。”
他走向那個透明艙體,按下按鈕。艙門無聲滑開,內部亮起柔和的、脈動的光,像呼吸。
“進去嗎?”他問,看向星辰。
星辰看着那個艙體,看着那些電極,看着那個可能改變她們、也可能保護她們的空間。她想起母親的話:“不要害怕融合,但要警惕混合。”想起顧辰光的話:“融合但不混合。”想起她們剛剛經歷的意識連接,那種既親密又獨立的感覺。
她點頭。
兩人進入艙體。內部比看起來寬敞,有並排的兩個座椅,類似牙科椅,可以調節角度。座椅上已經貼好了電極貼片——不是他們用過的那種簡易的,是更精密、更密集的陣列,覆蓋額頭、太陽、後腦,甚至脊柱。
他們坐下。座椅自動調整,讓他們處於半躺的舒適姿勢。電極貼片自動附着,冰涼,但很快適應體溫。艙門關閉,內部完全密封,但空氣流通良好,溫度適宜。
“準備好了嗎?”顧辰光的聲音在內部通訊系統裏響起,清晰,但有些電子化。
“好了。”星辰說,聲音有些抖,但堅定。
“開始第一階段:基礎同步。”顧辰光說。屏幕上出現指示:“放鬆,深呼吸,想象共同的畫面。”
星辰閉上眼睛。深呼吸。想象。她想起母親教她畫的雪花,六角形,獨一無二。但同時,她感覺到顧辰光的想象——數學公式,完美的幾何形。兩個想象開始接觸,試探,然後……融合。不是混合,是像兩個拼圖,找到契合的邊緣,拼接在一起。雪花和幾何形結合,變成一個雪花形狀的幾何結構,既美麗,又精確。
同步率參數上升:30%,50%,70%……
“很好。”顧辰光的聲音,“現在第二階段:差異強化。不要試圖變得一樣,強化你們的獨特性。星辰,專注於藝術,色彩,感覺。我專注於數學,邏輯,結構。”
星辰嚐試。她想象色彩——紅色,藍色,紫色,混合,流動。她想象感覺——溫暖,冰冷,恐懼,希望。同時,她感覺到顧辰光在想象公式——微分,積分,矩陣,變換。兩種想象並行,不融合,但平行,像兩條河流,並肩流淌,不混合,但彼此映照。
差異度參數穩定在健康範圍。復雜度參數開始上升。
“第三階段:連接建立。在差異的基礎上,建立連接。不是讓河流混合,是建一座橋,讓水可以交換,但河流依然獨立。”
星辰想象橋。一座透明的橋,架在兩條河流之間。水可以從一邊流到另一邊,帶來色彩,帶來公式,帶來感覺,帶來邏輯。但河流還是河流,紅色還是紅色,藍色還是藍色,數學還是數學,藝術還是藝術。
連接強度參數上升。穩定性參數波動,但總體穩定。
“最後階段:共同創造。用你們的連接,創造一個新的東西。不是單個意識的產物,是雙人意識的產物。一個既包含藝術又包含數學,既包含感覺又包含邏輯的東西。”
星辰想象。她和顧辰光一起想象。起初是混亂——色彩和公式打架,感覺和邏輯沖突。但慢慢地,在橋的作用下,它們開始協作。色彩變成公式的可視化,公式變成色彩的數學描述。感覺變成邏輯的情感基礎,邏輯變成感覺的理性框架。
一個東西漸漸成形——不是物體,是概念,是結構,是某種……存在。它像一個旋轉的星系,有藝術的美麗,有數學的精確;有情感的溫暖,有理性的冰冷。它在他們的意識空間中旋轉,發光,既熟悉又陌生,既像她又像他,但又不是他們任何一個,是“他們”。
共同創造復雜度參數飆升到90%。同步率85%,差異度健康,連接強度極高,穩定性良好。
“成功了。”顧辰光的聲音裏有壓抑的興奮,“我們做到了。融合但不混合。連接但保持獨立。我們創造了‘我們’。”
星辰睜開眼睛。艙體內的光變得柔和,像晨曦,像希望。她看向顧辰光,他也看着她,兩人都汗溼淋漓,筋疲力盡,但眼睛裏有同樣的光——不是疲憊的光,是成就的光,是理解的光,是連接的光。
“現在,”顧辰光說,“我們只需要維持這個狀態,直到明天晚上。然後在∞對齊的時刻,去那個坐標點,面對它們,發送這個‘我們’。發送這個復雜、美麗、無法簡單消化的存在。然後……希望。”
希望。不是保證,不是勝利,只是希望。但在這個充滿了絕望和危險的世界裏,希望,也許就是最珍貴的東西。
他們走出艙體,腿軟,但互相攙扶。時間已經是凌晨三點。距離∞對齊還有不到二十一小時。
他們需要休息,需要食物,需要保存體力。但更重要的是,他們需要消化剛才的一切——真相,責任,融合,希望。
顧辰光帶星辰去實驗室的一個角落,那裏有一個隱藏的生活區——簡單的床,衛生間,小廚房。他們吃了些能量棒,喝了水,然後各自躺下,試圖入睡。
但星辰睡不着。她腦子裏盤旋着一切——母親的臉,顧明華的臉,父親籤協議的手,那個視頻裏的希望,意識融合的感覺,那個旋轉的星系,明天的未知。
她側過頭,看見顧辰光也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在想什麼?”她輕聲問。
“我在想,”他的聲音在黑暗裏很輕,“如果明天我們失敗了,如果它們還是吞噬了我們,如果我們的復雜性不夠,如果我們的連接不夠強……那麼,至少我們一起嚐試了。至少我們知道了真相。至少我們……沒有躲藏,沒有盲目戰鬥,沒有成爲我們父親希望我們成爲的、安全但囚禁的人。”
他頓了頓:“至少我們自由了。哪怕自由很短暫。”
自由。星辰品味這個詞。是的,自由。選擇自己的路,承擔自己的後果,不被人安排,不被人保護,不被人監控。哪怕那路通向死亡,那也是她們自己選的死亡。
“我害怕。”她誠實地說。
“我也怕。”他同樣誠實。
“但如果必須選一個人一起死,”星辰說,“我選你。”
黑暗中,顧辰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也是。”
簡單的三個字,但重如千斤。不是情話,是事實。是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裏,在所有的危險和未知中,唯一確定的東西——如果終點是黑暗,他們選擇並肩走進黑暗,而不是獨自留在光明裏。
星辰閉上眼睛。恐懼還在,但被那個確定沖淡了。她感到困意襲來,終於,在凌晨四點多,睡着了。
她做了一個夢。不是噩夢,也不是美夢,是一個奇怪的夢:她在畫畫,畫布上是那個旋轉的星系,那個她和顧辰光共同創造的存在。但畫着畫着,畫布活了,星系飛出來,在空中旋轉,然後,更多的星系出現,紅色的,藍色的,紫色的,數學的,藝術的,邏輯的,感覺的……它們組成一個更大的結構,復雜得無法描述,美麗得無法言說。然後,那個結構開始發光,發出一種溫暖而強大的光,照亮了周圍的黑暗。在黑暗中,有一些影子,在光的邊緣猶豫,徘徊,但不敢靠近。
光保護了畫布,保護了星系,保護了……她。
然後她醒了。陽光從生活區的小窗戶照進來,已經是早晨八點。顧辰光已經起來了,在廚房準備簡單的早餐。
“睡得好嗎?”他問。
“做了一個夢。”星辰坐起來,把夢告訴他。
顧辰光聽着,眼睛亮起來:“那可能是潛意識的預示。復雜性產生光,光驅散黑暗,或者至少……讓黑暗猶豫。這符合理論——高度有序、高度復雜的信息結構,會發出強烈的‘信息輻射’,對獵食者來說,可能太‘刺眼’,或者太‘難消化’。”
“所以我們的‘我們’,可能真的是一種保護。”星辰說,感到一絲希望。
“可能。”顧辰光把早餐遞給她,“但還是要面對。今天我們要繼續訓練,鞏固連接,提高穩定性。然後,今晚十點,我們去那個坐標點。提前到達,做好準備。”
星辰點頭。兩人沉默地吃早餐,但氣氛不再沉重,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暴風雨前的平靜,像決戰前的準備,像所有重大事件前那種既緊張又釋然的狀態。
飯後,他們回到主實驗室,繼續訓練。這一次,意識融合更容易,更自然,像練習過無數次的舞蹈,像配合默契的二重奏。他們可以快速進入狀態,快速建立連接,快速創造那個“我們”,並且長時間維持。
時間在訓練中流逝。中午,他們短暫休息,吃了些東西。下午,繼續訓練。傍晚,他們最後一次進入意識融合艙,進行全真模擬——不僅模擬融合,還模擬外部場的擾,模擬獵食者的“試探性接觸”。
在模擬中,當外部場(用程序模擬的獵食者信號)靠近時,他們的“我們”結構發出了強烈的光,就像星辰夢裏的那樣。外部場在光前猶豫,徘徊,然後,程序顯示:“目標復雜性超出消化閾值。建議觀察而非接觸。”
模擬成功。
他們走出艙體時,已經是晚上八點。距離出發還有兩小時。
他們最後一次檢查裝備:意識放大器(充滿電,功能正常),腦電波采集器(備用三套),便攜式生理監測儀(實時監控生命體征),以及……顧辰光從實驗室武器庫拿出的兩把。
“以防萬一。”他說,“如果溝通失敗,如果它們還是攻擊,我們不能毫無防御。”
星辰接過,很輕,但握在手裏沉甸甸的。她希望用不上它,但她知道,希望不能替代準備。
晚上九點,他們離開實驗室,坐電梯下樓。城市的夜晚剛剛開始,霓虹閃爍,車流如織,人們忙着回家,忙着約會,忙着生活,對即將發生的、可能改變世界的事件,一無所知。
顧辰光開車——一輛普通的黑色轎車,停在車庫。他們駛向西郊,駛向那個坐標點,駛向那個即將打開的門,駛向那個等待她們的未知。
路上,兩人很少說話。該說的都說了,該準備的都準備了。現在,只有面對。
星辰看着窗外的城市,看着那些燈光,那些建築,那些平凡而珍貴的生活。她想起母親,想起父親,想起林薇,想起所有她愛和愛她的人。她想,如果今晚她回不來,他們會怎麼樣?父親會躲進地下室嗎?顧明遠會繼續研究嗎?世界會知道發生了什麼嗎?
可能不會。可能一切都會被掩蓋,像八年前那樣。可能她們會變成另一個“實驗室事故”,另一個被遺忘的悲劇。
但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們嚐試了。她們選擇了自己的路。她們沒有躲藏,沒有盲目戰鬥,她們嚐試理解,嚐試溝通,嚐試用愛和復雜性,去面對那些無法理解的存在。
那就夠了。
車子駛出城市,進入山區。路越來越偏僻,燈光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車頭燈照亮的前方,和黑暗中隱約的山影。
導航顯示,距離坐標點還有五公裏。
星辰看向顧辰光。他的側臉在儀表盤的光中顯得很堅毅,很專注,像準備好了面對一切。
她伸出手,放在他握方向盤的手上。他轉頭看她,眼神裏有詢問。
“不管發生什麼,”她說,“謝謝你。謝謝你和我一起。”
他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很用力,但很短暫,然後放回方向盤。
“也謝謝你。”他說,“沒有你,我可能還在躲藏,或者盲目戰鬥。是你讓我看見了第三條路。”
第三條路。溝通的路。理解的路。愛的路。
車子繼續前進。前方,黑暗更濃,山影更重。而在黑暗深處,在那個坐標點上,時空的曲率正在變化,屏障正在變薄,門正在緩緩打開。
她們正在駛向那扇門。
駛向那個可能改變一切、也可能終結一切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