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的閣樓,寒氣順着地板縫往上鑽,像無數細針,扎在蘇晚露在外面的腳踝上。她把唯一一件沒打補丁的灰色毛衣裹得更緊,毛衣領口磨出的毛邊蹭着下巴,有點癢。煤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在牆上投下她低頭看書的影子,像幅模糊的剪影畫。
攤開在膝蓋上的《細菌學圖譜》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書頁間夾着的小紙條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英文注釋,有些地方還用中文標了讀音——這是她昨晚在洗衣店熨完最後一件襯衫後,借着店裏昏黃的燈硬撐着寫的。桌角的鐵皮餅盒“咔啦”響了一聲,是她昨天從面包店老板那裏討來的半塊黑面包,硬得像塊石頭,她用溫水泡了泡,此刻正散發着淡淡的麥香。
穿越到1932年的紐約三個月,蘇晚已經把“生存”這門課修得滾瓜爛熟。從快穿局那個靠攪黃劇情、讓男女主反目成仇登頂S級的“惡女”,變成這個父母雙亡、靠打三份零工糊口的華裔孤女,她學會了用溫水泡軟面包節省力氣,學會了把煤油燈芯調到最細延長燃燒時間,更學會了在別人的白眼和嘲諷裏,把腰杆挺得筆直。
“嗡——”
眼前突然浮起一層淡藍色的光幕,像塊被水汽蒙住的玻璃,半透明的,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光幕上整整齊齊排列着幾行字,字體是最標準的印刷體,帶着點冷硬的機械感,憑空懸在《細菌學圖譜》的封面上:
【愛國系統001號 - 任務面板】
【當前世界:1932年,美國(主線關聯區域:中國華北)】
【宿主身份:布魯克林中學學生,餐廳幫工/洗衣店雜役】
【初始任務:一周內獲取《微生物學實驗基礎(1930年版)》完整筆記,需包含“革蘭氏染色實要點”章節】
【任務獎勵:解鎖布魯克林公共圖書館“醫學特藏區”借閱權限(需自行辦理手續)】
【失敗懲罰:系統臨時屏蔽所有文獻檢索功能72小時】
蘇晚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細小灰塵落下來。光幕像清晨的霧一樣淡去,只在視網膜上留下幾秒殘影,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煤油燈造成的幻覺。她卻習以爲常地對着空氣撇了撇嘴,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自己能聽見:“知道了,監工大人。”
這就是快穿局把她扔到這個年代時,強行綁定的“新枷鎖”。沒有叱吒風雲的超能力,沒有一呼百應的人脈,甚至連塊能自動翻譯的電子屏都沒有,就只是這麼個冷冰冰的任務面板,像個最嚴格的教書先生,每天用“屏蔽檢索”這種軟懲罰着她啃書。
蘇晚倒也沒太抱怨。在快穿局時,她耍過的手段、踩過的底線夠寫一本厚書,那些靠陰謀詭計換來的“勝利”,天亮了就像泡沫一樣碎掉。現在挺好,至少系統發布的任務實打實——學會了,就是自己的本事。
她把泡軟的面包分成小塊,慢慢往嘴裏送。面包渣落在《細菌學圖譜》的封面上,她趕緊用指尖拈起來吃掉,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這本書是她上周在舊書攤花兩美分淘來的,缺了最後三頁,她正想辦法找完整版本。
六點整,蘇晚揣着剩下的半塊面包出門。樓道裏彌漫着煤煙味和劣質肥皂的氣息,房東太太端着牛罐從對面房間出來,看到她懷裏露出的書頁角,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聲音尖利得像劃玻璃:“還在看這些沒用的?昨天成衣廠的工頭來問,招學徒,包吃住,一個月還給兩美元,你去不去?”
蘇晚側身躲開她潑灑出來的牛,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不去,謝謝太太。”
“不去?”房東太太把牛罐重重放在樓梯扶手上,發出“哐當”一聲響,“你以爲你能考上醫學院?別做夢了!你們中國人,能在唐人街開個洗衣店就燒高香了,還想穿白大褂?”
這話像針,扎在蘇晚心上。三個月來,她聽了太多次。學校裏的白人女生故意撞掉她的書本,說“黃皮猴子看不懂英文”;洗衣店的老板娘嫌她熨衣服不夠快,罵“中國人就是笨手笨腳”。可她攥緊了懷裏的書,書頁邊緣被捏得發皺,卻沒再說一個字——爭辯是最沒用的事,她要用手裏的書,砸開這些人眼裏的“不可能”。
七點半,布魯克林中學的生物實驗室剛打開門,蘇晚就走了進去。她熟練地拿起牆角的抹布,開始擦實驗台,這是她跟管理員換來的“特權”——每天提前半小時來打掃,換得使用實驗室的資格。福爾馬林的味道撲面而來,別人聞着刺鼻,她卻覺得安心,這味道裏藏着她能抓住的未來。
目光掃過靠窗的舊書櫃時,眼前的淡藍色光幕又悄無聲息地浮了上來,比剛才清晰了些:
【提示:目標書籍《微生物學實驗基礎》存於書櫃第三層左數第五格,借閱登記顯示上周被學生本借出,預計今上午九點前歸還】
蘇晚挑了挑眉。這系統查書的本事確實沒話說,比學校的圖書管理員還清楚。她擦到第三張實驗台時,實驗室的門被推開,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高個子男生走進來,正是系統提到的本——那個總愛炫耀父親是洛克菲勒研究所研究員的白人學生,校服襯衫的領口總是熨得筆挺,看她的眼神裏永遠帶着點優越感。
“喲,這不是我們的‘清潔工學霸’嗎?”本把肩上的書包往桌上一扔,發出“砰”的一聲,然後從包裏掏出一本厚厚的書,正是蘇晚要找的《微生物學實驗基礎》,封面燙金的標題在晨光裏閃着光。他用手指敲着書皮,嘴角勾起嘲諷的笑,“怎麼,又來偷學?”
蘇晚沒理他,徑直走過去,伸手想去拿書:“這本書我有用,借我看一天。”
“憑什麼?”本突然按住書,抬下巴看着她,眼裏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你看得懂嗎?這裏面的實驗步驟,連高年級的白人學生都未必能弄明白,你們中國人……”
“霍華德·弗洛裏。”蘇晚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打斷了他的話。她的指尖點在書頁封面上印着的作者名字上,“他去年在《柳葉刀》上發表過一篇關於青黴素提純的論文,指出青黴素在pH值6.0-6.5的環境下活性最高,對革蘭氏陽性菌的抑制效果比磺胺類藥物強三倍。”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着本,語速平穩地把系統前幾天推送給她的文獻要點說了下去,連論文裏提到的三個實驗對照組數據都沒說錯一個。
本的臉色一點點變了,從一開始的嘲諷,到驚訝,最後變成掩飾不住的慌亂。他本沒看過這本書的內容,更不知道作者的論文細節,剛才那番話不過是想羞辱蘇晚。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他結結巴巴地問,手不自覺地鬆開了按住書本的力氣。
“圖書館的過刊區有。”蘇晚拿起書,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回頭看了本一眼,語氣淡淡的,“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我可以告訴你期刊編號。”
本僵在原地,臉一陣紅一陣白,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上午的生物課,懷特先生抱着講義走進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環視全班:“昨天讓大家預習的革蘭氏染色,誰能說說關鍵步驟?”
教室裏鴉雀無聲,幾個白人學生低下頭,假裝看書。蘇晚深吸一口氣,舉起了手。
“蘇,你來說。”懷特先生的眼神裏帶着點期待。
“分爲四個步驟:初染、媒染、脫色、復染。”蘇晚站起身,聲音清亮,“初染用結晶紫,媒染加碘液,脫色用95%乙醇,時間要控制在30秒內,否則會導致假陰性,最後用番紅復染……”她不僅說了步驟,還把系統在書頁旁標了三個重點星號的“實易錯點”也講了出來,連最容易被忽略的“塗片厚度會影響染色效果”都沒漏掉。
懷特先生驚訝地推了推眼鏡,手裏的粉筆都停住了:“非常好!蘇,你的筆記能借我看看嗎?”
蘇晚把筆記本遞過去。懷特先生翻看着,越看越驚訝,最後抬頭看着她,眼神裏滿是贊賞:“這筆記比教科書還詳細,你標注的易錯點,連我都沒在課堂上強調過。”
全班同學的目光都集中在蘇晚身上,有驚訝,有嫉妒,還有些帶着點復雜。露西——那個總愛找她麻煩的白人女生,用力攥緊了手裏的鋼筆,指節泛白。
中午去餐廳打工時,老板娘看她臉色不好,偷偷塞給她一個完整的麥餅,還熱乎着:“看你早上沒吃飽,拿着。”蘇晚咬着麥餅,溫熱的觸感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心裏卻突然想起昨天收到的那封家信。
信是唐人街的同鄉轉寄來的,信封上蓋着“北平”的郵戳,邊角磨損得厲害。裏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紙,用毛筆寫着幾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同鄉的妻子代筆:“晚丫頭,老家鬧‘疙瘩病’,孩子身上長紅點,燒得直說胡話,郎中都治不好,一村一村地死人……你在外面若有本事,能不能想想辦法?”
紙的邊緣有幾滴暈開的水漬,不知道是眼淚還是雨水。蘇晚咬着麥餅,突然覺得嘴裏的甜味變成了澀味。在快穿局時,劇情裏的“死亡”只是冰冷的數字,可這封信裏的字,每個都帶着沉甸甸的重量,像壓在她心上的石頭。
下午放學,蘇晚抱着從本那裏“借”來的《微生物學實驗基礎》,直奔布魯克林公共圖書館。圖書館的木質書架高聳入雲,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斑,空氣中彌漫着舊書頁特有的油墨味。
她剛走到醫學區的書架前,眼前的淡藍色光幕再次浮現:
【初始任務完成度:90%(缺少“實易錯點”標注)】
【提示:圖書館一樓服務台右側書架,有1928年版《實驗失誤案例集》,其中第37頁記載革蘭氏染色常見錯誤及解決辦法】
蘇晚趕緊跑到一樓,果然在服務台右側的舊書架上找到了那本《實驗失誤案例集》。書皮都快掉了,她小心翼翼地翻開,第37頁上用黑色鋼筆寫着“脫色過度導致假陰性”的詳細說明,還畫了對比圖。她拿出筆記本,飛快地抄錄下來,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春蠶在啃食桑葉。
當最後一個字寫完,筆記本上的“革蘭氏染色”章節終於完整時,眼前的光幕突然閃了閃,上面的完成度跳到了100%:
【初始任務完成!獎勵已發放:布魯克林公共圖書館“醫學特藏區”借閱權限(需攜帶學生證至服務台辦理)】
蘇晚合上書,長長地舒了口氣,後背已經被汗浸溼了。她看着窗外透進來的夕陽,把筆記本緊緊抱在懷裏,突然覺得這冷冰冰的系統也有了點溫度。它沒給她一步登天的金手指,沒讓她憑空獲得別人的尊重,卻像個耐心的引路人,把她一點點往“有用”的路上帶——這條路或許難走,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