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大陸，青雲峰下。
人聲如鼎沸，萬千目光灼灼，盯着那高聳入雲、不見其頂的巨峰之上。青雲三千丈，凡人登頂可成仙——這傳說像野火，燒遍了大陸每個角落，也燒得無數心懷妄念者前赴後繼。
人群裏，有個小不點格外扎眼。
約莫十歲年紀，身着洗得發白的粗布衣，小臉倒是幹淨，眼睛黑亮得像浸在水銀裏的黑曜石，正滴溜溜地四處打量，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審視和…好奇？他身量未足，擠在那些急於求仙的青年壯漢之間，像顆被浪潮推來搡去的小石子。
“哪來的奶娃娃？斷奶了沒，就敢學人來爬登仙路？”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不耐地推了他一把。
小孩踉蹌一下，卻沒摔倒，反而就着那力道靈活地滑開幾步，仰起臉，笑嘻嘻的，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大叔，火氣別這麼大嘛，登仙路又不是你家炕頭，還不興人看看熱鬧？”
那聲音清亮，帶着孩童特有的軟糯，可那話裏的味兒，怎麼聽怎麼不像個十歲娃。
漢子被噎得一怔，周圍響起幾聲哄笑。
林不凡心裏也在笑。
他低頭，用力踩了踩腳下堅實無比的土地，感受着腳掌傳來的清晰觸感，一種近乎戰栗的喜悅依舊每日都會沖刷他的四肢百骸。
能走路！能奔跑！能穩穩地站在大地上！
前世四十三年困於輪椅，仰望着別人輕而易舉的世界。如今，這雙稚嫩卻健康有力的腿，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恩賜。上帝那老頭兒，總算把欠他的零件給補上了，雖然…尺寸縮水得有點厲害。
“肅靜！”
一聲蒼老冷喝如同驚雷炸響，壓下所有喧譁。高台上，青雲門長老須發皆白，目光如電掃過下方，凡觸及者無不低頭噤聲。
“青雲登仙路，啓！”
長老袖袍一拂。
轟隆——！
山體轟鳴，雲霧翻卷如龍，向兩側裂開，露出一條蜿蜒向上、刻滿古老符文的石階，蒼涼浩瀚的威壓如同潮水般彌漫開來，壓得許多人呼吸一窒。
“沖啊！”
人群瞬間瘋狂，爭先恐後涌向石階起點。然而大多數人剛一踏上，便身形劇顫，動作驟然遲緩，如負千斤。
林不凡被裹在人流裏，像片小葉子似的被卷到了石階前。他那小短腿，邁上第一階都有些費勁。
“小屁孩，滾回家吃奶去吧！”旁邊一個華服青年嗤笑一聲，超越而去。
林不凡也不惱，黑亮的眼睛裏反而閃過一絲狡黠。他調整呼吸，並未像旁人那般急切猛沖，而是不緊不慢，一步步向上邁去。
速度不快，甚至顯得有些笨拙，像個真正的好奇孩童，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但詭異的是，那令不少壯漢齜牙咧嘴、步履維艱的威壓，落在他身上，似乎……效果不大？
他看似搖搖晃晃，卻總能在那威壓臨身的瞬間，微妙地調整一下重心，或是恰好踏在某個符文閃爍間歇的刹那，像是誤打誤撞，又像是……某種本能？
爬了約莫百來階，前方傳來爭吵和悶哼聲。
只見方才那嘲笑他的華服青年，正與另一個身材高瘦的弟子爭奪一處看似能稍歇腳的平台，兩人推搡間，青年一個不穩，竟被那高瘦弟子暗中使了個絆子，哎喲一聲朝下方滾落，正好砸向緩步上來的林不凡！
“小心！”有人驚呼。
那青年驚慌失措，眼看就要撞上那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孩。
電光火石間，卻見林不凡“哎呀”叫了一聲，像是被嚇傻了，腳下猛地一“滑”，小身板看似狼狽地向前一撲——恰好躲過了那青年滾落的身體，而他撲出去的方向，手肘“不小心”重重頂在了那使絆子的高瘦弟子膝彎脆弱處！
“呃！”高瘦弟子猝不及防，只覺得半條腿一麻，酸軟無力，單膝就跪在了石階上，差點栽下去，好不容易才穩住，臉色煞白，又驚又怒地看向那“罪魁禍首”。
卻見那小孩自己也摔了個結結實實，趴在地上，小臉皺成一團，哼哼唧唧：“疼死我了……這路好滑啊……”
他一邊哼哼，一邊慢吞吞地爬起來，小手還“無意”地在那高瘦弟子剛才跪地的石階上按了一下，沾了一手灰，嘴裏嘟囔着：“摔疼了吧？師兄你也小心點呀，這台階不穩當。”
那高瘦弟子氣得臉色鐵青，膝彎還隱隱作痛，卻又無法指責一個“不小心”摔倒的十歲孩子，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憋着一肚子火繼續向上。
林不凡拍拍身上的灰，像個沒事人一樣，繼續他的“艱難”攀登。只是轉身時，那黑曜石般的眼睛裏，飛快掠過一絲前世商場沉浮中練就的冷光。
扮豬？他可是專業的。前世輪椅上的幾十年，早就教會他如何用最無害的姿態，應對最惡意的世界。
越往上，威壓越重。
速度慢了下來，小臉上也見了汗珠，呼吸變得急促。但他依舊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靈力外放苦苦支撐，只是咬着牙，憑借着一股韌勁和那看似總有好運加持的、恰到好處的落腳點，一步步向上挪。
日落月升，星輝灑滿石階。
前方，一個少女已是強弩之末，香汗淋漓，身體搖搖欲墜，眼看就要被威壓推下石階。她眼中滿是絕望。
林不凡恰巧爬到她下方不遠處。
看到少女情況，他小眉頭皺起。眼看少女一只腳已滑出邊緣，他忽然加速幾步，伸出小手，奮力在那少女腰後推了一把！同時腳下像是被石頭絆到，“哎喲”一聲，自己卻朝另一個方向摔去，正好撞在石壁一處微微凹陷的地方，險險穩住。
那少女被他一推，借到一絲力，驚呼一聲，下意識重心回調，竟堪堪站穩了腳跟，逃過一劫。她驚魂未定地回頭，只見那推了自己的小孩正手忙腳亂地從石壁凹處爬出來，小臉嚇得發白，嘴裏還念叨：“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少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想道謝，卻見那孩子已低頭繼續爬自己的路，仿佛剛才只是意外。
一夜過去，晨曦微露。
林不凡的小臉蒼白，嘴唇幹裂，雙腿像是灌了鉛。但他眼神依舊清亮，甚至帶着一種享受般的專注。
享受這雙腿傳來的酸脹感，享受這疲憊卻真實存在的攀登。
三日時限將至。
頂峰那古樸的“青雲”牌樓已在雲霧中隱約可見。
下方，無數人已放棄，或癱坐，或頹然下山。
林不凡混在最後一批仍在堅持的人中，速度最慢，樣子最狼狽，卻始終未曾停下。
高台上，幾位長老的目光早已注意到這個怪異的孩子。
“此子……似乎毫無靈力波動，全憑肉身硬抗？”一位長老捻須疑惑。
“運氣倒是不錯，幾次險境都堪堪避過。”另一位語氣淡淡。
那主持大比的白發長老目光深邃，緩緩道：“非是運氣。此子對氣機流動，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銳感知……看似笨拙，每一步卻都踏在舊力未竭新力未生之處，借了這登仙路威壓本身的‘勢’。”
衆長老聞言，皆是一驚，再次看向那孩子的目光，已帶上審視。
最後十階！
威壓幾乎化爲實質！
林不凡深吸一口氣，小臉上再無半點嬉笑，唯有全神貫注。
他開始加速！
不再是那笨拙緩慢的步伐，而是變得靈動起來，小身板在沉重的威壓中穿梭，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遊魚，總是險之又險地避開壓力最強的點，步伐忽左忽右，看似毫無章法，卻效率驚人！
這一幕，讓高台上的長老們徹底變了臉色！
“這步法？！”
“似是而非……並非任何已知身法，倒像是……天生能感知天地氣脈流轉？！”
在無數道震驚、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那十歲的小身影，以一種近乎不可思議的方式，沖過了最後一級石階，踉蹌着撲倒在頂峰平台之上！
他趴在地上，小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着氣，渾身都被汗溼透。
成功了。
他用這雙夢寐以求的腿，靠自己，爬上了三千丈青雲梯！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在他心神激蕩至極處的刹那，自天地間悄然匯聚，無聲無息地涌入他體內，洗刷着疲憊，滋養着筋骨。
九天之上，極高處，一縷微不可察的紫氣，穿梭虛空，沒入他眉心。
林不凡渾身一顫，恍惚間，似聽到道音輕鳴。
高台上，那白發長老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雲海深處，臉上盡是駭然與無法理解。
“鴻蒙紫氣自投？！天道垂青？！這……這怎麼可能在一個毫無根基的孩童身上……”
他目光驟然落在那個正慢慢爬起來、好奇打量四周的小孩身上。
只見那孩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望向浩瀚雲海，小臉上汗漬未幹，眼神卻清澈得倒映出整片天空。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輕聲自語，帶着滿足的嘆慰：
“這腿……真好用。”
白發長老聞言，瞳孔驟然收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