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諒?這個詞真有意思。
“你不需要我的原諒。”
我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我們之間,早就兩清了。我現在過得很好,工作、生活,都很平靜。所以,請你也不要再來打擾我的平靜,可以嗎?”
“兩清?怎麼可能兩清!”他激動起來,聲音壓抑不住地顫抖,“沈昭然,你看着我!你說你過得很好?那爲什麼不敢看我?爲什麼躲着我?如果真的一切都過去了,你爲什麼不敢面對我?”
爲什麼不敢面對你?
我緩緩抬起眼,視線終於毫無阻隔地落在他臉上。
這張臉,曾是我青春歲月裏全部的光和熱,是我小心翼翼珍藏了四年的夢。
後來,也是這張臉,帶着酒氣和虛假的深情,將我拖入。
我曾在他睡着時,用目光細細描摹過他睫毛的弧度,也曾在那間破舊出租屋的清晨,看着他跪在地上,舉着易拉罐拉環,說出讓我瞬間淚流滿面、以爲終於美夢成真的誓言。
更曾在婚禮後台,隔着一道薄薄的門板,親耳聽見他用怎樣輕佻得意的語氣,向他的兄弟分享我的身體,評價我的廉價,規劃着如何在交換戒指的時刻,給我一場終生難忘的羞辱。
那一刻,世界崩塌的聲音,原來不是轟鳴,而是極致的寂靜。
血液倒流,四肢冰冷,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碾碎。
婚紗很美,卻重若千鈞,勒得我幾乎窒息。
我看着他此刻布滿紅血絲的眼睛,那裏面倒映着我如今冰冷而陌生的面孔。
“陳俞舟,”我開口,“不是不敢面對你。”
“是面對你,讓我覺得惡心。”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褪盡,踉蹌着後退了半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惡心。
這個詞,終於徹底撕碎了他所有搖搖欲墜的期盼和僞裝。
我沒再看他一眼,站起身,拿起賬單。
“這杯水我請。以後,別再來了。”
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依舊平穩,一步步,將他的世界徹底踩在身後,踩進塵埃裏。
走出咖啡廳,我抬手攔了輛出租車。
“小姐,去哪裏?”司機師傅問。
我報了個地址。
一個離公司很遠,離過去更遠的公寓小區。
車子匯入車流。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像那些被強行按下快進的灰暗記憶。
陳俞舟大概永遠不會知道,婚禮那天我當衆離開後,並沒有立刻“消失”。
我回了那間我們曾短暫稱之爲“家”的出租屋。
在他用婚房和未來將我哄得暈頭轉向之後,那屋子就顯得更加破敗和可笑。
我收拾了所有屬於自己的東西,其實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
四年暗戀,幾個月的所謂戀愛,留下的實物痕跡,少得可憐。
然後我坐在那張曾有過不堪記憶的床邊,給簡月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我沒說話,只是聽着她在那邊焦急地“喂喂喂”。
過了很久,我才說:“月月,幫我個忙。”
聲音啞得自己都陌生。
簡月什麼都沒問,只說:“你在哪兒?別動,等我。”
她來的時候,我正看着床頭櫃上那個空了的小藥瓶發呆。
那是我之前失眠時醫生開的,囑咐一次只能吃一片。
瓶子裏原本有二十片。
簡月沖進來,看到我和那個瓶子,臉唰一下就白了。
她瘋了一樣撲過來搶走瓶子,搖晃,聽到裏面所剩無幾的碰撞聲,眼淚一下子就飆了出來。
“沈昭然你他媽瘋了!”
她一邊哭一邊罵,手抖得厲害,試圖把我從床上拽起來,“走!去醫院!馬上!”
我沒什麼力氣反抗,任由她拖着。
胃裏其實已經開始翻攪,視線也有些模糊。
但腦子卻異常清醒,清醒地回放着婚禮後台聽到的每一個字,陳俞舟說話時那漫不經心的語氣,他哥們起哄的猥瑣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