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九五年的春天,甌江的水汽總在清晨凝結成薄霧,緩緩漫過溫州城。

林星辰沿着師範學院的林蔭道快步走着,手裏那台笨重的索尼隨身聽發出細碎的機械轉動聲。耳機裏,BBC播音員標準而冷漠的英式英語流淌出來:“……中國出口商品仍以勞動密集型產品爲主,附加值較低……”

她皺了皺眉,不是因爲聽不懂——英語系的課程對她來說從來不是難事——而是因爲那些詞匯背後透出的意味。附加值。勞動密集型。像是一道冰冷的算術題,把故鄉那些徹夜轟鳴的作坊、空氣中彌漫的皮革和塑料氣味、還有舅父林國棟手指上永遠洗不掉的染料印記,都簡化成了報表上的幾個數字。

“星辰!”

同學方曉梅從後面追上來,馬尾辮在晨光裏甩動:“這麼早又去英語角?你都快成外教了。”

林星辰按下暫停鍵,塑料按鍵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多練練總沒錯。”她笑笑,把隨身聽塞進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口袋。那台機器是她用整個寒假給外貿公司翻譯資料賺來的,花了三百八十塊,相當於母親兩個月的工資。

“聽說你舅又讓你去廣交會?”方曉梅湊近了,壓低聲音,“帶我一起去唄?我還沒見過外國人呢。”

“是當翻譯,不是逛展會。”林星辰糾正道,目光卻飄向遠處江心嶼的方向。那座江心小島在霧中若隱若現,古塔的輪廓模糊得像一幅水墨畫。“而且這次……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她說不上來。只是三天前接到舅父電話時,那個一向大嗓門的男人語氣裏有些別的東西。不是往常接了大單的興奮,也不是生意不順的煩躁,而是一種近乎困惑的沉重。

“阿星啊,”電話裏電流聲嘶嘶作響,“這次你去,多看,多聽。老外要什麼,咱們就做什麼的子,怕是……要變了。”

變?怎麼變?林星辰想問,電話那頭已經傳來舅媽催促裝貨的喊聲,通話匆匆掛斷。

英語角設在學校東門的小花園裏。晨光穿透樟樹葉的縫隙,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七八個學生圍着外教瑪麗,磕磕絆絆地討論昨晚的英文電影。林星辰找了角落的石凳坐下,翻開筆記本。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外貿術語:FOB、CIF、Letter of Credit……每個詞她都查過字典,背過例句,但總覺得隔着一層什麼。

“Lin,你有心事。”瑪麗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湛藍色的眼睛看着她。這位美國女教師總是穿着顏色鮮豔的毛衣,與周圍灰藍色的校服格格不入。

“只是有點緊張,瑪麗老師。”林星辰用英語回答,盡量讓發音圓潤些,“第一次去廣交會。”

“廣交會?”瑪麗挑眉,“那是很大的展會。你會看到很多……business。”她把“生意”這個詞說得意味深長,“記住,語言不只是單詞,是權力。你說什麼,怎麼說,決定了別人怎麼看你,看你的國家。”

這話太重了。林星辰低頭看着筆記本,紙張邊緣已經卷起。她忽然想起去年跟舅父去上海見一個香港客戶,那人說話時總把“大陸”兩個字咬得特別輕,像是不小心沾到鞋底的髒東西。她當時負責翻譯,每個字都像含着沙子。

晨讀結束的鈴聲響起。林星辰收拾東西,瑪麗叫住她,遞過來一本卷了邊的《經濟學人》:“這期有篇關於全球供應鏈的文章。你的英語足夠好了,現在需要了解的是……遊戲規則。”

遊戲規則。林星辰握着那本雜志,紙張粗糙的質感摩擦着指尖。她忽然很想問:如果遊戲規則一開始就不是爲我們寫的呢?

下午沒課,林星辰坐公交車去了舅父的作坊。

車穿過溫州老城,街道兩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鋪招牌:皮鞋批發、紐扣大全、拉鏈王國、打火機工廠……每個招牌背後都是轟隆作響的機器、飛揚的粉塵和一雙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空氣裏有皮革的鞣制味、塑料的熱熔味、還有江風吹來的鹹腥氣息——那是海的方向,是貨物出港的地方。

“國棟制衣”的招牌歪斜地掛在一條巷子口。說是制衣,其實就是三間民房打通,塞了二十幾台縫紉機。林星辰推開門,熟悉的嘈雜聲撲面而來——縫紉機的嗒嗒聲像急雨,剪刀裁布的咔嚓聲,女工們溫州話的交談聲,還有牆角那台老式收音機咿咿呀呀地唱着越劇。

“阿星來了!”舅母從一堆布料後面抬起頭,手裏還拿着粉餅在裁片上畫線,“你舅在裏間,那個香港人又來了。”

裏間是辦公室,其實也只是用三合板隔出的小房間。林星辰走到門口,聽見裏面的對話。

“林老板,不是我不幫你。”香港口音的普通話,帶着居高臨下的拖腔,“你這批貨,紐扣和樣版差了兩毫米。兩毫米啊,老外很挑剔的,到時候退貨,你賠還是我賠?”

“劉生,樣版是你們提供的,我們完全照着做的……”林國棟的聲音壓着,像悶雷。

“那是你們的機器誤差!我不管,這批貨要麼降價百分之二十,要麼你自己留着過年穿!”

門虛掩着,林星辰看見舅父佝僂的背影。這個四十五歲的男人早生了白發,此刻正搓着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藍色——那是牛仔布染料的顏色。

她輕輕敲了門。

“阿星!”林國棟轉過頭,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快跟劉生說說,那批貨……”

劉生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穿着緊繃的西裝,打量林星辰的眼神像在估價:“這位是?”

“我外甥女,師範英語系的,這次廣交會跟我去。”林國棟語氣裏有了點底氣。

林星辰用英語流利地打了個招呼,然後拿起桌上的樣版和成品,仔細比對。確實,紐扣位置有細微偏差,但絕不到兩毫米。她抬起頭,用英語說:“劉先生,據合同附件三的工藝標準,手工縫制允許的誤差範圍是三毫米。我們的產品在合理範圍內。”

劉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文靜的女孩會直接搬出合同條款。他咳嗽一聲,切換成生硬的英語:“標準是標準,客戶不滿意是事實。林小姐,做生意要靈活。”

“靈活應該建立在誠信基礎上。”林星辰不退讓,眼睛直視對方,“如果我們接受不合規的降價,以後所有客戶都會要求同樣的‘靈活’。這對貴公司的信譽也沒有好處,不是嗎?”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縫紉機的嗒嗒聲從門外傳來,像心跳。

劉生忽然笑了,換成粵語對林國棟說:“林老板,你這個外甥女厲害。”然後又轉回普通話,“好了好了,這次算了。不過下次注意,老外的眼睛很毒的。”

送走劉生,林國棟癱坐在破舊的沙發上,長出一口氣。他從抽屜裏摸出皺巴巴的香煙,點燃,深吸一口。

“阿星啊,今天多虧你。”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睛有些渾濁,“你讀書多,懂得多。舅父這代人,就知道埋頭做貨。老外說跳,我們問跳多高。老外說紅,我們不敢染成綠。”

林星辰收拾着桌上的樣版,沒接話。她看見牆角堆着幾箱退貨,包裝箱上印着褪色的英文商標,其中一個牌子她認識——意大利的,很貴。但箱子裏那些衣服,針腳粗糙,線頭,散發着廉價的化纖味道。

“這次去廣交會,”林國棟掐滅煙,聲音低下來,“你多看那些大攤位,看人家怎麼擺貨,怎麼跟老外談。咱們這個……”他環顧擁擠的作坊,“不能永遠這樣做下去。”

“那該怎麼做?”林星辰問。

林國棟沉默了。窗外傳來貨船的汽笛聲,悠長而沉悶,像一聲嘆息。

“不知道。”最後他說,“但總要變一變。你媽當年讓我供你讀書,說讀書人能看見我們看不見的路。阿星,你幫舅父看看,路在哪兒。”

傍晚離開時,林星辰在巷口回頭看了一眼。“國棟制衣”的招牌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只有窗戶裏透出的燈光,昏黃地亮着,照亮女工們伏案的背影。她們的手在布料上飛快移動,像不知疲倦的織機。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駛過甌江大橋。江面寬闊,水流渾黃,載着貨船的影子向東入海。那些船上,裝着溫州生產的皮鞋、衣服、打火機、玩具,運往廣州,再從廣州運往香港、運往紐約、運往倫敦。

林星辰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窗上。瑪麗老師的話又在耳邊響起:語言是權力。

那麼,如果只會翻譯別人的要求,算不算權力?

如果只能按照別人的樣版縫紉,算不算權力?

江心嶼的輪廓在暮色中沉浮,古塔的尖頂刺破漸暗的天空。八百年前,南宋的詩人在這裏寫下“亂流趨正絕,孤嶼媚中川”。那時的江水,也是這樣拍打着島嶼,送走一批批商船,迎來一批批客人。

只是現在,船上裝的不是絲綢瓷器,是貼着他國商標的襯衫和皮鞋。

回到學校宿舍,林星辰打開那本《經濟學人》。文章裏滿是圖表和術語,她讀得很慢,查了很多次詞典。有一句話被她用紅筆劃了出來:“全球化正在重塑價值鏈,但價值分配依然不平等。生產國往往處於微笑曲線的底端,獲取最微薄的利潤。”

微笑曲線。她想起劉生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台燈的光暈染黃了書頁。林星辰翻到筆記本最後一頁,空白處,她慢慢寫下一行英文:

“What if we design what they sell?”

如果,我們設計他們要賣的東西呢?

筆尖頓住,她盯着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劃掉了。太遠了,遠得像江對岸的燈光。

但那個問號,像一顆種子,落在了心裏。

夜深了,室友均勻的呼吸聲響起。林星辰從枕頭下摸出隨身聽,按下播放鍵。這次不是英語新聞,是一盤老舊的磁帶,母親錄的甌劇片段。咿咿呀呀的唱腔在耳機裏流淌,講的是古代女子披掛上陣的故事。

窗外的溫州城漸漸安靜下來,只有遠處碼頭隱約傳來裝卸貨物的聲響。那些聲音沉悶而持續,像是這座城市的心跳,也像某種笨重卻堅定的腳步,正在走向未知的黎明。

林星辰閉上眼睛。

廣交會。廣交會。

那個傳說中匯集了全世界商人的地方,會是什麼樣子?那些高鼻深目的外國人,會怎樣看待從溫州這個江南小城運去的貨物?舅父的牛仔服,會掛在哪個角落?標價多少美元?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作坊看見的那箱退貨。衣服的領口縫着一個標籤,上面印着“MADE IN CHINA”,字母有些歪斜,像是趕工時的隨意。當時她有種沖動,想用剪刀把那標籤拆下來。

但最終沒有。

拆掉了,衣服還是那件衣服。不會因此變成米蘭制造,不會因此多賣一分錢。

真正的標籤,不在領口,在看不見的地方。

在工藝裏,在設計裏,在那些她還沒完全理解的“附加值”裏。

磁帶轉到了盡頭,發出“咔”的一聲。林星辰睜開眼,看見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要開始了,而半個月後,她將坐上南下的火車,去往廣州,去往那個可能改變一切——也可能什麼都不改變——的廣交會。

她起身,從抽屜裏取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裏面是攢下的英語競賽獎狀、翻譯的收入記錄,還有一本卷邊的世界地圖冊。她翻到亞洲那頁,手指從溫州移到廣州,再移到香港、新加坡、馬六甲海峽……

最終停在歐洲。那些遙遠國度的名字,巴黎、米蘭、倫敦,像一串神秘的咒語。

鐵盒裏還有一張照片,是去年全家福。背景就是國棟制衣的招牌,一家人擠在鏡頭前笑着。舅父的手搭在她肩上,那雙手粗糙、開裂,卻異常溫暖。

林星辰輕輕合上鐵盒。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線。

她開始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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