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哈薩爾教我騎馬的方式很特別。

他先讓我站在馬旁,輕聲對馬說話,用掌心感受馬的呼吸和溫度。

“它叫白雲,五歲,是草原上最溫順的母馬。”哈薩爾撫摸着馬頸,“你得先認識它,它才會信任你。”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白雲用溫熱的鼻子蹭了蹭我的掌心,大眼睛裏映着藍天。

“它喜歡你。”哈薩爾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

他扶我上馬,動作穩而有力。白雲果然溫順,在我身下輕輕踏步,適應着我的重量。

“放鬆,讓身體隨着馬的節奏擺動。”哈薩爾牽着繮繩,慢慢引導白雲在營地周圍走動,“想象你和馬是一體的。”

起初我全身僵硬,生怕從馬背上摔下來。但漸漸地,在哈薩爾沉穩的指引和白雲溫和的步態中,我找到了節奏。

“很好!”哈薩爾鬆開繮繩,翻身上了自己的馬——一匹健碩的黑色駿馬,“現在,我們小跑一段。”

他輕夾馬腹,黑馬便小跑起來。白雲自然而然地跟上,我抓緊鞍環,感受着迎面而來的風和馬蹄踏地的震動。

一開始有些顛簸,但很快我就掌握了平衡。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草原在視野中起伏,遠處有牧民放羊,羊群像散落的白珍珠。

“感覺怎麼樣?”哈薩爾與我並轡而行。

“自由。”我脫口而出。

是的,自由。這是我三年來第一次感到如此純粹的自由。沒有需要回復的工作消息,沒有需要維護的人際關系,沒有韓珅和蘇雅柔之間的拉扯與糾結。只有我,馬,草原,和眼前這個才認識不到一天的蒙古青年。

哈薩爾的眼睛亮起來:“草原會給你自由,只要你願意接受它。”

我們騎了一個上午,中午在一條結了薄冰的小溪邊休息。哈薩爾從馬鞍袋裏取出幹糧——風幹牛肉、奶豆腐和饃。‌‍⁡⁤

“嚐嚐我們的食物。”他遞給我一塊奶豆腐。

我咬了一口,濃鬱酸甜的奶味在口中化開,意外地好吃。

“你爲什麼會一個人冬天來草原?”哈薩爾問,眼睛望着遠方,“很少有漢人姑娘這個時候來。”

我沉默了一會兒,將我和韓珅的事簡單說了。說到機票被退時,聲音還是忍不住哽咽。

哈薩爾安靜地聽着,沒有打斷,也沒有評價。直到我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在我們草原,雄鷹不會因爲擔心雛鳥受傷,就折斷它的翅膀不讓它飛。”

我怔住了。

“你的男人,”他斟酌着用詞,“他以爲在保護你,其實是在限制你。”

“也許他只是更關心另一個人。”我苦笑。

哈薩爾搖頭:“真正的關心,是相信對方足夠強大,能飛過任何風暴。而不是把她關在籠子裏,說外面太危險。”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休息好了嗎?下午教你射箭。”

射箭場在營地另一側,幾個草靶立在寒風中。哈薩爾遞給我一把傳統的蒙古弓,比我想象中重得多。

“蒙古人從小學習騎馬射箭。”他站到我身後,指導我握弓的姿勢,“這不是爲了戰爭,而是爲了生存,爲了與天地自然對話。”

他的手臂環過我,調整我的姿勢。這個距離本該讓我感到不安,但他的氣息幹淨如草原的風,沒有任何曖昧或侵略性。

“拉開弓時,不要只用臂力,要用背。”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想象你的力量從腳底升起,經過腰背,傳遞到手臂。”

我用力拉開弓弦,手臂顫抖。

“呼吸。”他說,“吸氣時蓄力,呼氣時放箭。”

箭離弦而出,軟綿綿地落在靶前幾米處。

哈薩爾笑了:“第一次能拉開就不錯了。再來。”

一次又一次。我的手臂酸痛,手指被弓弦勒出紅痕,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好。第三十七箭,終於擦着靶邊飛過。

“中了!”我歡呼起來,轉頭看哈薩爾。‌‍⁡⁤

他正看着我,眼神裏有贊賞,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陽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給睫毛鍍上一層金邊。

“你有韌性,漢人姑娘。”他說。

“我叫江星瑤。”我這才意識到,我還沒告訴他我的名字。

“江星瑤。”他用蒙語發音念我的名字,音節變得柔軟綿長,“星瑤,星星的瑤。好名字。”

下午在持續的練習中過去。當夕陽西下,將草原染成橘紅色時,我已經能勉強將箭射到靶上。

“進步很快。”哈薩爾收起弓箭,“現在,兌現我的承諾,帶你去高處看草原。”

我們騎馬來到上午他指的那座山。其實不算高,但在平坦的草原上,已是絕佳的觀景處。

登上山頂時,落日正沉入地平線。整個草原被籠罩在金色的餘暉中,蒙古包像散落的蘑菇,河流如銀帶蜿蜒,遠處的羊群正在歸圈,牧民的歌聲隨風飄來。

美得令人窒息。

“每次心情不好,我就來這裏。”哈薩爾坐在一塊岩石上,“看着這麼遼闊的天地,就會覺得自己的煩惱很小很小。”

我在他身邊坐下。寒風凜冽,但奇異地不覺得冷。

“謝謝你,哈薩爾。”我輕聲說,“謝謝你今天教我的一切。”

“明天還可以學更多。”他看着遠方,“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願意。”我說得太快,以至於有些不好意思。

哈薩爾笑了,沒有戳破我的尷尬。

夜幕降臨,星星一顆顆浮現。草原的夜晚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星空卻熱鬧得像是慶典。

“看,北鬥七星。”哈薩爾指給我看,“我們蒙古人叫它‘七老翁’,是智慧和長壽的象征。”

“真美。”我喃喃道。

“還有更美的。”他看了看天色,“今晚可能有流星雨。”

“真的?”‌‍⁡⁤

“牧區的老人看雲和風就能知道。”他神秘地說,“等等看。”

我們躺在岩石上,仰望着星空。哈薩爾用蒙語低聲哼唱着歌謠,旋律悠揚蒼涼。

“這是什麼歌?”我問。

“古老的牧歌,關於遠行的雄鷹和等待的姑娘。”他翻譯了幾句歌詞:

“雄鷹飛過九重山啊,姑娘在草原望眼欲穿。

風帶來了他的消息啊,雨打溼了她的衣衫。

總有一天他會回來啊,帶着遠方的故事和風霜。

姑娘會在篝火旁等待啊,用一生的時光。”

“最後呢?雄鷹回來了嗎?”

哈薩爾沉默了一會兒:“歌裏沒唱。也許回來了,也許沒有。草原上的故事,結局往往由聽歌的人自己想象。”

我忽然想起韓珅。此刻他在哪裏?在三亞的海邊陪着蘇雅柔嗎?他會不會也偶爾想起我,想起我們失約的蒙古之旅?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我知道是他。但我不想看,不想讓現實打破此刻的寧靜。

“你有心事。”哈薩爾說,這次是肯定句。

“我在想一個人。”

“那個讓你傷心的男人?”

“嗯。”

“那你現在還想他嗎?”

這個問題讓我愣住了。想嗎?當然想。三年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能抹去的。但那種想念裏,摻雜了太多委屈、憤怒和失望。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說,“我只知道,在他身邊,我越來越不像自己了。”

哈薩爾側過身,在星光下看着我:“在草原上,我們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真正的模樣。只是有時候,生活的風沙會把那個模樣掩蓋起來。你需要一陣大風,吹走表面的沙塵。”‌‍⁡⁤

“你是我的那陣風嗎?”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太曖昧,太直白。

但哈薩爾沒有回避,他認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我可以是,如果你願意。”

就在這時,第一顆流星劃過天際。

銀白色的光痕撕裂夜幕,短暫而絢爛。

“流星!”我坐起身。

緊接着是第二顆,第三顆……成群的流星開始墜落,像是天空在舉行一場盛大的告別儀式。

“許願。”哈薩爾說,“在流星消失前許願,就會實現。”

我閉上眼睛,卻不知道許什麼願。願韓珅回心轉意?願蘇雅柔消失?願我從未遇見他們?

不,這些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我想要自由,想要找回自己,想要不再爲別人的選擇而痛苦。

我睜開眼睛,發現哈薩爾在看我。星光下,他的眼睛深邃如夜空,裏面映着流星和我的倒影。

“許了什麼願?”他問。

“說出來就不靈了。”

“那讓我猜猜。”他靠近了些,“你許願要勇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還要自由。”他又靠近了些。

我們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交織成白霧。

“還要……”他的聲音低沉下去,“不再孤單。”

最後一顆巨大的流星拖着長長的光尾劃過天際,照亮了他的臉。在那瞬間的光芒中,我看見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渴望。

然後他吻了我。‌‍⁡⁤

這個吻來得突然卻不突兀,帶着草原的野性和星光的溫柔。他的唇有些涼,但氣息炙熱。我本能地想推開,但手搭在他胸膛上時,卻變成了抓緊。

三年了,和韓珅的親吻總是溫和的,克制的,帶着都市人特有的距離感。但哈薩爾的吻不同,它直接、熱烈,像是要把我整個人吸進他的世界裏。

我沉淪了。

在流星雨下的草原上,在寒風呼嘯的山頂,在一個認識不到兩天的陌生人懷裏,我放棄了所有抵抗。

我們翻滾在枯草上,他的手臂護着我的頭,羊皮坎肩的毛搔着我的臉頰。天空是我們的屋頂,草原是我們的床褥,流星是我們的見證。

當一切平息,我們並肩躺在星空下,喘息化成白霧升騰。羞恥感後知後覺地涌上來,我拉起散開的衣襟。

“對不起。”哈薩爾先開口,聲音沙啞,“我不該……”

“不。”我打斷他,“是我願意的。”

他轉頭看我,眼神復雜:“因爲那個男人傷了你的心?”

“因爲這一刻我只想爲自己活。”我坐起身,看着遠處營地的點點燈火,“哈薩爾,謝謝你讓我記起,我還可以有欲望,還可以沖動,還可以不顧後果。”

他也坐起來,從背後抱住我。他的懷抱寬闊溫暖,擋住了所有寒風。

“明天你就要走了。”他說,聲音裏有我不願深究的失落。

“嗯。”

“還會回來嗎?”

我沉默。回北京後,有工作要處理,有公寓要整理,有和韓珅的關系要了斷……回來?聽起來像個遙不可及的夢。

“不知道。”我最終說。

哈薩爾的手臂收緊了些:“如果你回來,我會在這裏等你。”

“爲什麼?”我轉頭看他,“我們才認識兩天。”

“草原上的人相信直覺。”他的額頭抵着我的,“我的直覺告訴我,你是被風吹到我身邊的種子,應該在這裏扎根生長。”

我的心因這句話而疼痛。多美的承諾,多虛幻的承諾。‌‍⁡⁤

“給我你的聯系方式。”他說,“至少讓我知道你平安回到了你的世界。”

我們交換了手機號碼和微信。他的微信頭像是他騎在馬上的背影,背景是秋天的金色草原。

下山時,他騎馬在前引路,我跟在後面。月光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草原上交疊又分開。

回到蒙古包,巴特爾正在等我,眼神曖昧地在我和哈薩爾之間遊移。

“玩得開心?”他問。

“很棒的體驗。”我回避了他的潛台詞。

哈薩爾幫我拴好馬,站在原地,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揮了揮手:“晚安,星瑤。”

“晚安,哈薩爾。”

那一夜,我在爐火旁輾轉難眠。手機上有韓珅的七個未接來電和十幾條信息。最新的一條是:“星瑤,接電話,我很擔心。柔柔的情況穩定了,我明天就可以回去。我們談談好嗎?”

我盯着屏幕,想起山頂的流星,想起哈薩爾的吻,想起那句“如果你回來,我會在這裏等你”。

然後我回復:“三天後我回北京。到時候再說。”

關了手機,我閉上眼睛。夢裏沒有韓珅,只有無盡的草原和馬蹄聲。

第二天早晨,哈薩爾沒有出現。巴特爾說他去遠處牧場幫忙了,要晚上才回來。

我心裏有一絲失落,但也鬆了口氣。有些告別,不見面反而更容易。

巴特爾送我去機場。車駛離營地時,我回頭看着漸行漸遠的草原和蒙古包,忽然有種奇怪的預感:我還會回到這裏。

但不是作爲遊客,不是作爲逃離者。

而是作爲歸人。

飛機起飛時,我看着窗外的草原變成抽象的色塊,最後被雲層掩蓋。

手機開機,韓珅的信息涌進來。除了關心和道歉,還有一張照片:他和蘇雅柔在海邊看日出,她靠在他肩上,笑得溫柔。

配文是:“柔柔好多了,謝謝你的理解。等我回來,我們重新開始。”‌‍⁡⁤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平靜地刪除了聊天記錄。

重新開始?

不,有些事結束了就是結束了。

就像流星劃過天空,絢爛過後,只剩寂靜的夜空。而新的星辰,正在地平線那頭,等待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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