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三天假,我和男友約好去蒙古騎馬射箭。
到機場時,他接到小青梅蘇雅柔的哭腔電話,爲難的說:“柔柔被導師罵、被同學孤立,在三亞海邊想不開,我得去陪她。蒙古不去了,我幫你退票,你宅宿舍追劇。”
“我不退,一個人也去。”我甩開他的手去值機,卻收到了機票被退的短信。
我沒理會,重新訂了機票。
男友攔不住,只叮囑了句“注意安全”,便訂了去三亞的票。
我們一個往最北,一個向最南……
清晨六點的鬧鍾準時響起,我閉着眼睛伸手摸索,卻碰倒了床頭櫃上的相框。
玻璃碎裂的聲音讓我瞬間清醒。
照片裏,韓珅摟着我的肩膀,我們在去年暑假的海邊笑得很燦爛。如今玻璃裂痕正好橫亙在我們之間,像是某種預兆。
我小心翼翼地將碎片和照片一起掃進垃圾桶,心裏某個地方輕輕抽了一下。
今天是元旦假期的第一天,我們約好去蒙古。
爲了這次旅行,我提前三個月就開始準備:學了簡單的蒙語問候,買了防風保暖的裝備,甚至偷偷練習騎馬,想在韓珅面前給他一個驚喜。
“這次就我們兩個人,”一周前韓珅摟着我說,“沒有工作,沒有蘇雅柔,只有我和你。”
他說這話時眼神溫柔,我相信了。
洗漱完我開始最後檢查行李,蒙古冬季嚴寒,我帶了最厚的羽絨服和保暖內衣。
行李箱角落裏,還藏着我爲韓珅準備的驚喜——
一對手工制作的馬頭琴鑰匙扣,琴身上刻着我們名字的縮寫。
手機震動,是韓珅的信息:“準備出發了嗎?我半小時後到。”
我笑着回復:“早就準備好了,等你。”
窗外天色漸亮,北京的冬天幹冷刺骨,但我心裏暖融融的。
想到即將在草原上馳騁,看星空,和韓珅依偎在蒙古包裏取暖,所有期待都化作了嘴角的笑意。
七點整,韓珅的車準時停在樓下。
他穿着一件黑色羽絨服,頭發略顯凌亂,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昨晚又加班了?”我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臉。
“嗯,項目收尾。”他簡短回答,幫我將行李放進後備箱。
去機場的路上,他話不多,手指不時敲擊方向盤,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來開?”我問。
“不用。”他搖頭,隨即又補充道,“只是有點擔心柔柔,她最近情緒不太穩定。”
我的心沉了沉。
蘇雅柔,韓珅的青梅竹馬,永遠是我們之間繞不開的名字。她就像一只無形的手,總在我們最甜蜜的時刻輕輕拉扯。
“她怎麼了?”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
“導師給她的論文打了低分,和室友又鬧矛盾。”韓珅嘆了口氣,“她一個人在北京讀研,也沒什麼朋友。”
“你不是陪她吃過三次晚飯了嗎?上周還陪她去看了心理醫生。”我說,聲音不自覺地帶了點銳利。
韓珅側頭看我一眼,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吃醋了?你知道的,我只把她當妹妹。”
我偏頭避開他的手,看向窗外飛逝的街景。
妹妹。多好的借口。
從大學認識韓珅開始,蘇雅柔就一直是“妹妹”。她會在深夜給韓珅打電話訴苦,會在我們約會時突然出現“碰巧路過”,會在每一個節日給韓珅準備比我更用心的禮物。
韓珅總說我想太多,說他心裏只有我。可愛情裏,誰真的能大度到不在意那個永遠存在的“第三人”?
機場高速上的車流漸漸密集,韓珅的手機就在這時響起了特殊鈴聲——
他爲蘇雅柔設置的鋼琴曲《獻給愛麗絲》。
“我接一下。”他戴上藍牙耳機。
我聽見他溫和地說:“柔柔,怎麼了?這麼早……”
然後他的聲音驟然緊繃:“什麼?你在哪裏?別做傻事!”
車猛地減速,差點追尾前車。後面的車輛不滿地鳴笛,韓珅卻渾然不覺,全部注意力都在電話上。
“好,好,我馬上過去,你待在原地別動……三亞?你怎麼跑三亞去了?”
我的心一點點冷下去。
“好,我現在就改籤,你等我。”
通話結束,車廂裏死一般寂靜。
韓珅將車停到應急車道,雙手緊握方向盤,指節泛白。他不敢看我,喉結上下滾動着,醞釀着即將出口的話。
“星瑤……”他聲音幹澀。
“別說。”我打斷他,“什麼都別說,繼續開車去機場。”
“柔柔她……她在三亞海邊,說不想活了,導師當衆批評她,同學都孤立她……”
“所以呢?”我轉頭直視他,眼眶發熱,“所以我們的蒙古之行,又一次要爲她的‘不想活了’讓路?”
“這是緊急情況!”韓珅提高了音量,“萬一她真出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那我呢?”我的聲音在顫抖,“我們的約定呢?我期待了三個月的旅行呢?韓珅,這是第幾次了?第三次?第四次?”
“這次不一樣!”他幾乎在吼,“那是人命關天的事!”
“她每次都是‘人命關天’!”我終於忍不住喊了出來,“去年我生日,她說急性腸胃炎,你半夜跑去醫院陪她。今年七夕,她說被跟蹤,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餐廳。現在,她說不想活了,你又要飛越整個中國去救她。韓珅,她是你妹妹還是你女兒?或者,其實你心裏……”
“江星瑤!”他厲聲喝止,“這種時候你還說這種話?柔柔她父母都不在身邊,我是她唯一的依靠!”
“那我呢?”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滑落,“我是你的什麼?一個永遠排在蘇雅柔之後的選項?”
韓珅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情緒:“星瑤,別鬧了。我們先去機場,我給你退票,你這三天好好在宿舍休息,追追劇。等我從三亞回來,我們再計劃下次旅行,好嗎?”
“不好。”我抹掉眼淚,一字一句地說,“我要去蒙古,今天,現在。”
“你一個人不安全!”
“那是我的事。”
韓珅盯着我看了許久,眼神裏有無奈,有疲憊,還有一絲我不願承認的厭煩。
“你一定要這麼任性嗎?”他問。
任性。原來堅持我們的約定,叫做任性。
我忽然覺得無比疲倦,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了。
“開車吧,”我看向前方,“不然要誤機了。”
剩下的路程,我們誰都沒有說話。車內的空氣凝固成冰,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刺痛。
到達機場,韓珅迅速停好車,拉着我的行李箱往裏走。值機櫃台前排着長隊,他讓我等着,自己則走到一旁打電話改籤機票。
我看着他焦急的側臉,忽然想:如果此刻站在海邊說要輕生的是我,他會這樣毫不猶豫地飛越千裏嗎?
答案我不敢深想。
值機時,工作人員刷了我的身份證,眉頭微皺:“江小姐,您這張票已經被退掉了。”
我猛地轉頭看向韓珅。
他避開我的目光,低聲說:“我剛才在車上用APP退的。星瑤,別去了,我真的不放心。”
血液沖上頭頂,我氣得渾身發抖。
“你憑什麼?”我的聲音冷得自己都陌生,“你憑什麼替我決定?”
“我是爲你好!”
“爲我好?”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韓珅,你知道嗎?你最大的問題就是永遠自以爲是地覺得什麼才是‘爲我好’。”
我不再看他,轉向工作人員:“請幫我重新買一張最近飛呼和浩特的機票,經濟艙就好。”
“星瑤!”韓珅抓住我的手臂,“別鬧了行嗎?”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那個動作決絕到連我自己都心驚。
“韓珅,從現在開始,我的事與你無關。你去救你的柔柔,我去我的蒙古。我們各走各的路。”
他僵在原地,眼神復雜地看着我。
那裏面有擔憂,有惱怒,或許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終於不用在我和蘇雅柔之間左右爲難了。
重新買好票,我頭也不回地走向安檢口。
“星瑤!”他在身後喊,“注意安全,每天給我發信息報平安!”
我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揮了揮,不知道是告別,還是讓他閉嘴。
過安檢時,我偷偷回頭看了一眼。韓珅已經轉身離開,步履匆匆,一邊走一邊打電話,想必是打給蘇雅柔,告訴她“哥哥馬上就到”。
我的心徹底沉入冰底。
飛機起飛時,我看着窗外漸漸變小的北京城,忽然覺得這城市從未如此陌生。
我和韓珅在這裏相愛三年,租了公寓,養了綠植,計劃過未來。可現在,那個未來像窗外的雲一樣模糊不清。
空姐發餐時,我旁邊的阿姨友善地問:“小姑娘一個人去內蒙古?旅遊嗎?”
我點點頭,勉強笑了笑。
“男朋友沒一起來?”她八卦地問。
“他……臨時有事。”我說。
阿姨了然地點頭:“年輕人啊,總是忙。不過一個人旅行也有一個人的好處,自在!”
我望向窗外綿延的雲海,想着此刻韓珅應該正在飛往三亞的飛機上,想着蘇雅柔會如何撲進他懷裏哭泣,想着他們會在海邊散步,他會溫柔安慰她,就像曾經安慰我那樣。
胃裏一陣翻涌,我沖進洗手間幹嘔。
鏡子裏的人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像個狼狽的逃兵。
不,我不是逃兵。我對自己說。我只是終於選擇了自己,而不是永遠等待被選擇。
飛機降落在呼和浩特白塔機場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一月的內蒙古寒風凜冽,出口處接機的人群中,有人舉着寫有“江星瑤”的牌子。
那是我預訂的當地旅行團導遊。
導遊是個皮膚黝黑的蒙古族小夥子,叫巴特爾,漢語說得很流利:“江小姐?就你一個人?你男朋友呢?”
“他臨時有事。”我第三次重復這個答案,已經麻木。
巴特爾敏銳地察覺到什麼,不再多問,幫我搬行李上車。
車駛出機場,窗外的景色從城市漸漸變爲蒼茫的草原。冬日的草原一片枯黃,遠處有零星的蒙古包,牛羊在寒風中低頭吃草。天空卻藍得驚人,像是被洗過一般純粹。
“我們直接去希拉穆仁草原,晚上住蒙古包。明天安排騎馬和射箭體驗。”巴特爾介紹說,“不過冬天遊客少,整個營地可能就你一個人,怕不怕?”
“不怕。”我說。
我需要的正是這樣的寂靜,這樣的空曠。沒有韓珅,沒有蘇雅柔,沒有北京擁擠的地鐵和永遠做不完的工作,只有我和這片古老的土地。
到達營地時,夕陽正好西下,將草原染成一片金紅。
幾座蒙古包散落在山坡上,炊煙嫋嫋升起,有牧民騎馬歸來,馬蹄聲在寂靜的黃昏裏格外清晰。
我的蒙古包很溫暖,中間的鐵爐燒着牛糞,散發出特有的草木氣息。放下行李,我走出門外,看着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地平線。
手機震動,是韓珅的信息:“我到了三亞,柔柔情緒穩定了些。你到內蒙古了嗎?住在哪裏?安全嗎?”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後關機。
星空漸漸浮現,草原上的星空和城市完全不同。銀河清晰可見,成千上萬的星星低垂得仿佛伸手可摘。
寒風刺骨,我卻舍不得進屋,裹緊羽絨服,仰頭看着這片璀璨。
忽然,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匹馬在星光下奔馳而來,騎手的身姿矯健如豹。在離我不遠處,他勒住馬,馬兒揚起前蹄,發出響亮的嘶鳴。
騎手翻身下馬,朝我走來。
借着蒙古包透出的燈光和星光,我看清了他的臉——
年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五官立體深邃,眼睛在夜色中亮如星辰。他穿着傳統的蒙古袍,外面套着羊皮坎肩,渾身上下散發着草原兒女特有的野性氣息。
“漢人姑娘?”他的漢語帶着濃重的口音,卻不難聽,“這麼冷,站在外面會凍壞。”
“我在看星星。”我說,“真美。”
他順着我的目光抬頭,笑了:“這還不算最美。明天如果晴天,晚上我帶你去更高的地方看。”
“你是?”
“哈薩爾。”他說,“這裏的騎手,巴特爾是我表哥。他讓我來看看唯一的客人有沒有需要。”
哈薩爾。
在蒙語裏是“雄鷹”的意思。
人如其名,我想。
“我很好。”我說,“只是第一次見到這麼美的星空。”
他走到我身邊,也仰頭看天。我們並肩站在寒夜裏,呼出的白氣在星光下繚繞。
“你有心事。”他突然說。
我一愣。
“漢人姑娘一個人冬天來草原,眼睛裏有故事。”他轉頭看我,目光銳利卻不讓人難受,“不過草原很寬廣,它能容納所有的故事。”
不知爲何,這句話讓我眼眶發熱。
“謝謝。”我低聲說。
“明天我教你騎馬。”他說,“在草原上奔跑的時候,什麼煩惱都會忘掉。”
哈薩爾離開後,我回到蒙古包裏,爐火正旺,溫暖如春。打開手機,韓珅又發了幾條信息:
“怎麼關機了?我很擔心。”
“柔柔睡着了,我才有空看手機。你至少報個平安。”
“星瑤,別鬧脾氣了好嗎?等我回去,我們好好談談。”
我盯着最後一條信息,忽然覺得無比荒謬。
他以爲我在鬧脾氣。他以爲這又是一次可以輕易哄好的小情緒。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敲下回復:“我到了,安全,勿念。”
然後再次關機。
那一夜,我躺在蒙古包的地毯上,聽着外面呼嘯的風聲,久久無法入睡。
腦海裏反復回放着與韓珅的點點滴滴,回放着機場他決絕退票的表情,回放着過去三年每一次爲蘇雅柔讓路的委屈。
直到天快亮時,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夢裏,我騎着一匹白馬在草原上奔馳,韓珅在後面追我,喊着我的名字。我想回頭,卻有一個聲音說:別回頭,回頭就輸了。
醒來時,天已大亮。
蒙古包外傳來馬蹄聲和男人的交談聲,說的是蒙語,我聽不懂。推開門,陽光刺眼,哈薩爾正牽着兩匹馬在門口等待。
“醒了?”他笑着遞給我一碗熱奶茶,“喝了暖暖身子,然後教你騎馬。”
我接過奶茶,醇厚的奶香和茶香混合,溫暖直抵心底。
“今天天氣好,適合學騎馬。”哈薩爾指着遠處,“看到那座山了嗎?日落的時候,我們從那裏看草原,你會忘記所有不開心。”
我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冬日的草原在晨光中蘇醒,遼闊,蒼茫,充滿無限可能。
喝下最後一口奶茶,我說:“好,我們騎馬去。”
那一瞬間,我仿佛真的把什麼留在了身後。
在北京,在三亞,在過往的三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