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喬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他調動了部分新獲得的、更強大的運算資源，針對周嶼正在審閱的這一部分內容，結合他之前提供的所有關聯資料、公開的行業數據模型、以及風險評估的一般性框架，進行了快速的模擬推演。
他不是要給出答案，而是試圖找出周嶼可能忽略的變量關聯，或者提示幾種不同的評估視角。
林喬的目光掠過周嶼電腦桌面上一個幾乎不用的、內置的簡易繪圖板程序。
有了。
他控制像素小人，悄悄爬到屏幕邊緣，用像素小手戳了戳那個繪圖板程序的圖標，將其最小化窗口激活。
然後，
他利用系統一個極其古老的、用於輔助顯示圖形的API，在那份絕密簡報文檔的旁邊，極其短暫地、如同幻覺般，投射出一個半透明的、由簡單線條和色塊構成的思維導圖虛影。
虛影只存在了不到三秒，清晰度不高，但足夠傳達那幾組核心的對比數據和關聯路徑。它像是疲憊時眼前偶然閃過的靈感碎片，或者思維過度活躍導致的短暫視覺殘留。
投射完成後，林喬立刻切斷了所有相關進程，像素小人迅速縮回安全區深處，能量波動因爲這次精細操作而略顯紊亂，光芒急促地閃爍了幾下。
周嶼在閉目壓抑頭痛的間隙，似乎感覺到了屏幕光線的細微變化。他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目光有些渙散地落在文檔旁……
那裏似乎有什麼一閃而過？線條？色塊？
他甩了甩頭，以爲自己疲勞過度產生了幻視。但當他重新聚焦視線，下意識地順着剛才虛影出現的位置看過去時，大腦裏某個卡住的齒輪，仿佛被那驚鴻一瞥的圖形輕輕撥動了一下。
“權重……”他喃喃自語，原本僵住的思維忽然流動起來，“如果調整這部分的風險權重，再引入這個外部變量……”
他猛地坐直身體，不再糾結於原有的死胡同，手指重新在鍵盤上飛舞起來，開始按照腦海中新浮現的思路調整評估模型。
雖然不記得具體看到了什麼，但那瞬間的圖形提示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被疲勞鎖住的思維。
修改，驗證，再調整……思路越來越順。
半小時後，那個頑固的矛盾點被成功化解，評估部分邏輯終於變得清晰而堅固。周嶼長舒了一口氣，那股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窒息感稍稍減退。
他靠在椅背上，這一次是真的感到了排山倒海的疲憊。頭痛依舊，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屏幕角落。那個淺灰色的光點，此刻正以一種比平時稍快的頻率微微閃爍着，像是剛剛經歷過一次短促的奔跑。
周嶼靜靜地看了它很久。
辦公室裏只有中央空調低沉的送風聲。窗外，城市已經徹底沉睡，只有零星幾盞燈火，如同守夜人的眼睛。
忽然，周嶼伸手，關掉了刺眼的頂燈，只留下桌邊一盞暖色調的、光線柔和的閱讀燈。昏暗的光線立刻包裹了他，柔和了他臉上過於鋒利的線條和濃重的倦色。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林喬幾乎要懷疑自己感知系統出錯的事。
周嶼沒有關閉電腦，也沒有繼續工作。他調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讓自己半躺下來，閉上了眼睛。像是準備小憩片刻。
但在他閉眼之前，他的嘴唇極輕微地動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淹沒在空調的風聲裏，帶着濃重的疲憊，和一絲……難以形容的沙啞：
“…謝了。”
兩個字。輕飄飄的，落在寂靜的夜裏。
說完，他便不再動彈，只有胸膛隨着呼吸緩緩起伏，眉心還微蹙着，但整個人似乎陷入了一種放鬆的、不設防的休眠狀態。
安全區內，林喬的數據意識，卻因爲這輕若蚊蚋的兩個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劇烈震蕩。
謝了？
周嶼……在對他道謝？
不是因爲專利提示有效，也不是默認信息整理有用，而是明確地，針對剛才那次幾乎可以視爲思維層面幹涉的、冒險的提示，說出了“謝了”。
這不是交易，不是評估，這是……
認可？甚至是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人與人之間才會有的那種東西？
林喬無法定義。他只感覺到自己的核心數據流仿佛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滋啦作響，各種矛盾的計算結果和模擬情緒瘋狂沖撞。
警報機制在尖叫“風險！過度接近人性化交互！”，
另一種更陌生的算法卻試圖解析那兩個字背後可能代表的溫度與權重。
像素小人不受控制地在安全區邊緣顯現出來，不再是那個安靜的光點
它有些無措地站在那裏，方塊腦袋微微歪着，像素眼睛—兩個小點，茫然地望向椅子上閉目休息的周嶼，小小的身體似乎因爲內部過載的情緒數據流而微微發着抖。
它想躲回角落，又像被釘在原地。
暖黃的燈光籠罩着周嶼疲憊的睡顏，也柔和地鋪在冰冷的屏幕上，將那抹藍色的、微微顫抖的像素身影，勾勒得清晰又孤獨。
一人一數據，第一次在非對抗、非工作狀態下，共處一室。一個在現實的疲憊中小憩，一個在數據的虛空中因一句簡單的“謝了”而兵荒馬亂。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只有那盞暖燈，和屏幕上無聲顫抖的藍色光點，成了這個冰冷數據世界裏，一抹短暫卻真實存在的微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