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裏刀子似的風，在漱玉坊高聳的飛檐下打了個旋，卷起幾粒碎雪，拍在蕭塵臉上。
他沒在意，只把身上那件漿洗發硬的青色舊襖又裹緊了些，低頭，沉默地匯入坊市側門稀疏的人流。袖口磨損處，隱約露出蘇家旁系子弟才用的簡紋族徽，像一塊褪色的膏藥，勉強標示着他尚存的身份——青陽城蘇家養子，兼十年如一日停留在後天三重的“著名”廢物。
門房管事耷拉着眼皮，掃過那紋樣，鼻腔裏擠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嗤，像驅趕一只誤入的灰雀。蕭塵面無表情地遞上那枚攥得溫熱的、最低等的“雜”字木牌，側身進去，將身後隱約的指點與低笑關在門外。
“……真是蘇家那個？”
“可不，每月都來，兜比臉幹淨，也不知圖個啥。”
“圖個念想唄，哈哈……”
坊內是下沉的環形大廳，穹頂螢石灑下慘白的光，照着底下攢動的人頭。空氣渾濁，丹藥的甜膩、符紙的焦苦、金屬的冷腥，還有各種體味與熏香混在一起，發酵出一種屬於底層修士掙扎的、令人頭暈的溫熱。
前排好位置早已被柳家、李家幾個地頭蛇，以及零星幾個袍袖上繡着宗門標記的人物占據。蘇家的人也在前排邊緣，家主蘇文淵正與身邊長老低聲交談，眉頭鎖着，大約是爲一樁不太順心的家族生意。沒人注意角落裏那個幽靈般滑入陰影座位的蕭塵。
他剛落座，丹田處便傳來一陣熟悉的、綿密如針扎的鈍痛。九道暗金色的虛影鎖鏈，在他那枚黯淡龜裂的假丹上無聲絞緊，每一次收縮，都帶來神魂與肉身雙重的凌遲。十年，九次散功，自斬道途，換來這身千瘡百孔的道傷和旁人眼中永恒的“停滯”。他指尖掐進掌心，借那一點尖銳維持清醒，臉色在昏暗中更顯青白。
拍賣已開場許久。一個聲音通過擴音陣法，清晰卻缺乏溫度地流淌在大廳每個角落，壓過了嗡嗡的議論。主持者是個身段高挑的女子，月白流雲裙，臉上覆着半張遮住鼻梁以上的銀面具，只露出線條完美的下頜與一雙沉靜過分的眼。青陽城的人都叫她“月掌櫃”，來歷成謎，修爲莫測，是這漱玉坊說一不二的主事。
“下品‘凝氣散’三瓶，一組。底價十五下品靈石。”
“十八枚！”
“二十！”
競價聲零零落落，都是些後天境修士在爭奪這些基礎的資源。蕭塵閉着眼，全部心神都沉在胸口——那裏，貼身戴了十年的一塊黝黑石子，正傳來一陣微弱卻持續不斷的悸動，像久旱地下深處暗河的嗚咽，指引着某個方向。
直到一方灰撲撲、巴掌大小、邊緣還磕缺了一角的殘破硯台，被侍女捧上高台。
“古硯一方，南洲古戰場邊緣出土，質地不明，符文殘損，靈力反應幾近於無。起拍價，十枚下品靈石，或等價黃金。”月掌櫃的聲音毫無波瀾，甚至懶得多看一眼那灰頭土臉的物件。
台下靜了一瞬，隨即爆出幾聲毫不掩飾的哄笑。
“這破爛玩意兒？”
“漱玉坊現在連垃圾都收了？”
“十枚靈石？買回去墊桌腳都嫌不平！”
蕭塵卻在此時，猛地睜開了眼。胸口黑石的悸動，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那灰硯內部，分明封存着一絲極其隱晦、近乎徹底枯竭的……與黑石同源的波動！
一片揶揄與冷場中，角落裏的聲音響了起來，幹澀，平靜，因爲周遭的安靜而異常清晰：
“十枚下品靈石。”
所有的目光，像嗅到腥味的禿鷲，齊刷刷釘了過來。待看清發聲的是誰，詫異迅速變成了毫不掩飾的、看跳梁小醜般的嘲弄。
“蕭塵？蘇家那廢物？”
“他瘋了吧？十枚靈石買這？”
“怕不是攢了十年的老婆本，急着扔出去？”
“嘖嘖，蘇家臉面何在啊……”
前排，柳家那位天之驕女柳如萱，今日穿着一身水藍勁裝，勾勒出初具規模的姣好身段。她聞聲微微偏頭，目光掠過蕭塵所在的那片陰影，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弧度，隨即轉回，仿佛只是看見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飄過。
高台上，月掌櫃銀面具下的眸光，卻似乎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視線在蕭塵身上多停留了半息。她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十枚下品靈石。成交。”
沒有加價。誰會跟一個傻子，還是一個窮傻子競價？
侍女端着托盤過來，眼中帶着未散盡的笑意。蕭塵沉默地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解開，裏面整整齊齊躺着十枚磨損了邊角的下品靈石，每一枚都殘留着體溫與汗漬。他一顆顆數出，放在托盤空處，發出輕微的脆響，然後接過那方入手冰涼沉重的灰硯。
指尖觸碰的刹那，黑石傳來的悸動驟然平復，而那灰硯內最後一絲微瀾，也徹底寂滅，再無半點異常。蕭塵面色不變，將其收入懷中，重新隱入陰影，仿佛剛才引起小小騷動的並非自己。
拍賣繼續，波瀾不驚。直到最後，兩名氣息明顯強橫許多的護衛，將一個通體由“千年寒玉”雕琢而成的玉匣，小心翼翼捧上高台。玉匣甫一出現，整個大廳的溫度都驟然下降，呵氣成霜，靠近前排的修士甚至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月掌櫃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本次易會壓軸之物——‘萬年冰魄’。”
她素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寒玉匣表面復雜的封印符文，那符文一層層亮起，又逐層熄滅。匣蓋無聲滑開。
刹那間，一股純粹到極致、凜冽到靈魂深處的寒意，伴隨着湛藍如深海、璀璨如星河的瑰麗光華，轟然爆發！整個拍賣大廳仿佛被拖入了極北冰原的核心，光線都被凍結、扭曲，所有嘈雜聲戛然而止，只剩下無數道粗重而壓抑的呼吸。
匣中，靜靜躺着一塊約莫拳頭大小、形態不甚規則、仿佛凝聚了萬古玄冰精華的晶體。它通體剔透，內裏卻仿佛有無數星雲在緩慢旋轉、生滅，光華流轉間，散發出令人神魂都感到戰栗與渴望的磅礴靈韻。
“萬年冰魄，”月掌櫃的聲音透過寒意，清晰傳來，“出自北洲‘永凍深淵’最底層，於萬載玄冰核心孕育而生。此物蘊藏最精純的冰屬本源之力，乃淬煉冰系道體、修煉冰系至高神通、鑄造本命法寶的無上瑰寶。亦可用於鎮壓心魔、凝練神魂。底價——”
她頓了頓，吐出三個字：
“一千上品靈石。每次加價，不得少於一百上品靈石。”
“嘶——！”
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一千上品靈石！足以買下小半個青陽城！對在場絕大多數人而言，那是一個天文數字，連仰望的資格都欠缺。
然而，真正的爭奪，此刻才開始。
前排，柳如萱早已坐直了身體，美眸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呼吸都急促了幾分。她身側那位一直閉目養神的柳家灰袍長老，此刻也睜開了眼睛，眸中精光四射。
另一側，李家家主直接站了起來，臉色漲紅。
更引人注目的是，大廳二樓幾處一直垂着簾幕的雅間，簾子被無聲掀起，露出裏面影影綽綽、氣息淵深似海的身影。那是真正路過或有備而來的強者，至少也是先天中後期。
“一千二百上品靈石！”柳家灰袍長老率先開口，聲如金鐵。
“一千五！”李家家主不甘示弱。
“一千八！”二樓一個蒼老的聲音淡淡響起。
“兩千！”
價格以令人心驚肉跳的速度攀升，火藥味彌漫，冰冷的空氣裏充滿了靈壓的無聲碰撞。柳如萱緊緊攥着拳，指甲幾乎掐進肉裏，看向那“萬年冰魄”的眼神充滿了志在必得的渴望。有了它，她的“玄冰靈體”便能真正大成。
蕭塵縮在角落最深的陰影裏，看着台上那塊引發全場瘋狂的藍色晶體，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裏那方剛剛用全部身家換來的、此刻死寂如頑石的灰硯。
忽然，他極其輕微地、幾乎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對着懷中那除了指引悸動外再無反應的黝黑石子，仿佛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
“嘖，這東西……看着眼熟。當年……是不是被你順手拿來，壓過酸菜缸沿來着？”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這念頭來得莫名其妙，仿佛深藏的記憶碎片被那冰魄的光華偶然照亮了一角。
然而，就在他這句近乎夢囈的低語落下的刹那——
懷中，那沉寂了十年的黝黑石子，猛地一震！
一縷虛弱到極致、卻凝練純粹到無法形容的蒼茫氣息，如沉睡了萬古的巨龍，睜開了一絲眼縫。緊接着，一道似有若無、帶着無盡慵懶與疲憊的女子哼聲，直接在他心湖深處響起，縹緲得像是從時光盡頭傳來：
“酸菜缸？嗯……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後來那缸……被隔壁山頭那只總來偷吃的‘巡天神獒’幼崽，啃了個缺口，漏水，就沒用了。”
蕭塵渾身驟然僵直，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不是幻覺！
那黑石裏的存在……醒了？而且，這對話內容……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石破天驚的變故，高台之上，異變陡生！
那塊被重重封印在千年寒玉匣中、光華萬丈的“萬年冰魄”，毫無征兆地，劇烈一顫！
嗡——！
一道遠比之前璀璨耀眼百倍的湛藍神光，猛地從冰魄核心爆發，帶着一種仿佛臣子覲見君王、又似遊子歸鄉般的激動顫栗，瞬間沖破了寒玉匣的所有封印！
“什麼？！”
“封印破了？！”
“小心！”
驚呼聲炸響。月掌櫃首當其沖，但她反應快得不可思議，素手一揚，一層柔和的月白光幕瞬間護住自身與高台，但那道湛藍神光的目標卻並非她。
只見那光華在空中一折，仿佛擁有生命一般，在所有大能者驚愕、震怒、茫然的目光注視下，劃過一道無視一切阻礙與距離的優美弧線，如同乳燕投林，又似百川歸海——
徑直射向大廳最偏僻、最陰暗的那個角落！
準確無比地，懸停在了剛剛抬起頭、臉上還殘留着一絲僵硬和難以置信的蕭塵面前！
光華收斂，化爲最溫順的流光，縈繞着他，那枚“萬年冰魄”本體，則靜靜懸浮在他眼前尺許之處，幽幽藍光映亮了他蒼白的臉，和那雙驟然縮緊的瞳孔。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整個漱玉坊拍賣大廳。
所有的喧囂，所有的爭奪，所有的靈壓，所有的算計，在這一刻，全部凍結。
數百道目光，從貪婪、狂熱、震驚，迅速轉變爲極致的錯愕、茫然，然後是不解，最後……化作一道道如有實質的、帶着驚疑與某種駭然探究的利箭，死死釘在了角落陰影裏，那個穿着舊襖、剛剛還用十枚下品靈石買了個“破爛”的、蘇家著名的廢物養子身上。
高台上，一直冷靜自持、仿佛萬事不縈於心的月掌櫃，嬌軀難以抑制地微微一顫。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臉。
那雙隔着銀面具、原本沉靜如古井秋水的眼眸，此刻瞳孔深處，仿佛有萬千星河在瘋狂倒卷、崩滅、重組，一瞬不瞬地，死死鎖定了蕭塵。
她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平穩與清冷，帶着一絲幾乎無法掩飾的、深入靈魂的驚悸與某種更爲復雜的震顫，透過死寂的空氣，清晰地傳開：
“這位……客人。”
“您剛剛……說什麼？”
而蕭塵，看着眼前溫順懸浮的“萬年冰魄”，感受着懷中黑石那縷蘇醒的、蒼茫的氣息，再迎着全場足以將鋼鐵熔化的駭然目光，以及月掌櫃那仿佛要將他靈魂都看透的注視……
他只覺得嘴裏一陣發苦。
完了。
這下，好像真的……捅破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