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咖啡館那扇沉重的橡木門被推開了，門上的風鈴再次叮當作響。
一個穿着剪裁完美、面料考究的深灰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他身形挺拔，氣質矜貴，目光如同精準的雷達般掃過不大的空間，很快就鎖定了角落裏的顧承希。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邁着從容的步伐走了過來。
“承希？真巧啊。”楚焱然的聲音低沉悅耳，帶着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
顧承希擦拭文件的手猛地頓住。她抬起頭，臉上所有輕鬆的笑意和剛才那點微妙的羞澀瞬間消失無蹤，如同退潮的海岸。
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在她唇角綻開，眼神卻像淬了冰。
“楚總，”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好久不見。”
言祈立刻敏銳地察覺到，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因爲用力而關節泛白，指節清晰地凸起。空氣仿佛在楚焱然靠近的瞬間凝固了。
楚焱然的目光在言祈身上停留了幾秒，帶着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他的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在言祈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和年輕的面孔上掃過：“這位是？不介紹一下？”
“我朋友，言祈。”顧承希的回應簡潔得像冰塊碰撞，她甚至沒有站起來，只是微微側頭對言祈說，“言祈，這位是楚焱然，楚總，我……以前的學長。”
言祈站了起來，出於禮貌伸出手：“你好，楚總。”他能感覺到對方目光裏的重量和不以爲然。
楚焱然敷衍地握了握他的手，注意力立刻回到顧承希身上，仿佛言祈只是個無足輕重的背景板。
“聽說你們奧維最近在全力爭取藍科集團那個年度推廣項目？真是不巧，”他微微傾身，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我們‘鼎峰傳媒’對這個項目也很有興趣，志在必得。”
顧承希的表情紋絲不動，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沒有改變半分，只有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商場如戰場，各憑本事罷了。楚總在業內的‘本事’，我早有耳聞。”
“當然。”楚焱然像是沒聽出她話裏的諷刺，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在言祈看來虛僞至極。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西裝內袋裏優雅地抽出一張燙金名片，遞到言祈面前，“您好，請問您在哪兒高就啊？有沒有興趣來‘鼎峰’看看？我們平台大，機會多，比你在那些小公司打雜有前途多了。”
他刻意加重了“小公司”和“打雜”這幾個字。
名片上，“鼎峰傳媒集團副總裁”的頭銜金光閃閃，刺得言祈眼睛生疼。
他接過名片，指尖感受到名片的厚實和冰冷，臉上卻維持着禮貌但疏離的微笑：“謝謝楚總好意，我在星途遊戲實習，目前挺滿意的。”
楚焱然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似乎覺得言祈不識抬舉。
他又轉向顧承希，帶着一種施舍般的口吻：“承希，藍科的項目競爭會很激烈。如果需要幫忙，隨時開口，看在我們過去的交情上……”
“不必了。”顧承希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奧維靠的是實力和創意，不勞楚總費心。我們還有事，您請便。”
楚焱然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眼神變得有些陰鷙。他深深地看了顧承希一眼，又瞥了言祈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咖啡館裏顯得格外清晰。
直到楚焱然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咖啡館裏的空氣才仿佛重新開始流動。
顧承希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機械地攪動着，目光飄向窗外梧桐樹搖曳的枝葉，剛才強撐的平靜外殼下，是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絲緊繃。
“那是你前男友？”言祈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着小心翼翼。
顧承希猛地轉回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有些幹澀。
“猜的。”言祈聳聳肩，目光坦誠地看着她，“你看他的眼神……很復雜。有戒備，有厭惡，好像……還有一點點……”他斟酌着用詞，“被背叛過的痛？”
顧承希握着杯子的手緊了緊，指節再次泛白。她沉默了幾秒鍾，像是在積蓄勇氣，又像是在整理紛亂的思緒。
然後，她突然抬起眼，直視着言祈清澈見底的眼睛，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言祈，你談過戀愛嗎？”
“呃……”言祈被這直球打得有點措手不及，耳根又有點熱，“高中時懵懵懂懂有過一段，很幼稚，連手都沒正經牽過幾次。”
他實話實說，帶着點自嘲，“進了大學，又是社團活動，又是各種比賽實習，忙得腳不沾地，好像……就沒那個心思和時間了。”
“真好啊。”顧承希輕聲說，眼神有些飄渺，像是在透過他看另一個時空，“初戀就該是那樣的，簡單，純粹，帶着點傻氣，沒有那麼多算計和權衡。”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聚焦在言祈臉上，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楚焱然，是我大學時的男朋友。也是……我第一個真正愛過，以爲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發緊。
言祈感到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悶悶地疼。
他看着顧承希強裝平靜卻掩不住眼底傷痛的側臉，一股強烈的保護欲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涌上心頭。但他只是點點頭，語氣異常認真和堅定：
“這種人，配不上你。一絲一毫都配不上。”
顧承希怔住了。她看着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五歲的大男孩，看着他眼中毫無保留的維護和真誠，那冰冷堅硬的心防，似乎被這簡單的一句話撬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一絲真心的、帶着暖意的笑容終於在她唇邊漾開。
“你知道嗎？有時候你說話老成得……完全不像個二十歲的大學生。”
“我心理年齡很老的好嘛！”言祈立刻誇張地拍拍胸脯，試圖驅散剛才沉重的氣氛，“再說了，我爸媽從小教育我，做人最重要就倆字——真誠！虛頭巴腦、權衡利弊那套，學不來。”
“你爸媽……一定很了不起。”顧承希的眼神變得柔和，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能把你培養成這樣。”
“那是！”言祈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放下咖啡杯，從自己那個看起來有點舊的雙肩背包裏一陣翻找，掏出一個小小的銀色U盤，鄭重其事地推到顧承希面前，“對了，這個給你。”
“這是什麼？”顧承希拿起那個小小的U盤，有些疑惑。
“你不是在弄藍科的提案嘛，”
言祈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眼神亮晶晶的。
“我抽空……嗯，就是晚上沒事的時候，幫你做了個輔助演示的小程序。不是什麼高科技，就是把一些核心數據和創意概念用更直觀、動態的方式呈現出來，可能比幹巴巴的PPT更能打動甲方？你試試看，說不定能用上。”
他補充道，語氣帶着點期待，“裏面我還嵌了個……嗯……小彩蛋？用代碼寫的。”
顧承希捏着那個小小的、還帶着言祈體溫的U盤，指尖微微用力。熬夜熬了幾個晚上？他輕描淡寫地說着，可顧承希知道，對於一個學業和實習都繁忙的大三學生來說，這意味着什麼。
一股暖流毫無預兆地涌上心頭，沖散了剛才因爲楚焱然出現帶來的陰霾。她看着言祈有些局促又期待的眼神，心裏某個角落變得異常柔軟。
她突然伸出手，像對待一個親近的弟弟那樣，自然而然地揉了揉言祈還有些蓬鬆的短發。
這個親昵的動作讓兩人都瞬間愣住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秒。顧承希的手還停留在言祈的發頂，言祈則完全僵住，只覺得被她觸碰的地方像着了火。
顧承希率先反應過來，有些倉促地收回手，掩飾性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耳根的紅暈卻出賣了她。
“……謝謝。”她低聲說，聲音裏帶着一種言祈從未聽過的、近乎柔軟的沙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