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司律回到西山別墅時，已近午夜。
別墅裏一片寂靜，只有幾盞壁燈散發着昏黃光暈，驅散了冬夜的清寒。
他剛脫下大衣，就聽見二樓傳來輕微腳步聲。
抬頭望去，林燼雪正從樓梯上走下來。
她顯然剛沐浴過，濃密黑發鬆散地披在肩頭，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真絲吊帶睡裙，露出大片白皙肌膚。
看到站在玄關的男人，她腳步微頓，隨即揚唇：“你回來了。”
“嗯。”
霍司律點頭應聲，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不動聲色地移開。
空氣中彌漫着她身上清雅的香氣，與昨晚在書房聞到的一樣，卻又似乎更濃鬱了些，無孔不入地侵襲着他的感官。
喉結不受控制地輕滾了一下。
“吃過晚飯了嗎？”她走近幾步，輕聲詢問。
“吃過了。”他點頭，言簡意賅。
林燼雪抬眼看了看客廳的掛鍾，時針已指向十一點。
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仰頭看他，琥珀色瞳仁在燈光下像浸了水的琉璃：
“我晚上燉了點湯，養胃的。你要不要嚐嚐？就當……夜宵。”
那眼神裏帶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霍司律幾乎沒做任何思考，下頜微點：“好。”
一個字，讓她臉上瞬間綻開明媚笑容，睡袍衣角劃出一道優雅弧線，帶着那陣擾人的香風，飄進了廚房。
空氣中的幽香仿佛化作了實質絲線，纏繞在周圍，讓他喉嚨發緊。
他伸手解開了襯衫領口的兩顆紐扣，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洗手間。
用冷水反復沖洗了手和臉，待他擦幹手走出來時，林燼雪也正好端着一個白瓷小湯碗從廚房出來，輕放在餐桌上。
湯色清亮，食材軟爛，熱氣氤氳着醇厚的香氣。
“嚐嚐看。”她眉眼彎彎，對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燈光下，她未施粉黛的臉幹淨剔透，因爲剛才的忙碌和此刻的欣喜，雙頰泛着自然紅暈，竟比白天帶妝時更添幾分生動與嬌媚，晃得人有些移不開眼。
霍司律在餐桌前坐下，目光先是在湯碗上停頓了一下，隨即抬眼，看向她交握在身前的雙手。
那雙手，指節勻稱，白皙纖細，在實驗室的燈光下，能穩定地操控毫厘之間的精妙，修復千年時光的裂痕。
他開口，聲音平淡：“你這雙修復文物的手，以後還是少進廚房好。”
話音落下，林燼雪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那簇明亮的光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交握的手指也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霍司律心思何等細膩，立刻捕捉到了這細微的情緒變化。
他沒再說什麼，拿起湯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溫度恰到好處，湯味清甜甘潤，帶着藥材溫和的底蘊，妥帖地安撫了他被酒精浸染過的胃囊。
“湯很好喝。”他放下湯勺，看向她，語氣肯定。
接着，墨色瞳仁裏掠過一絲極淡的揶揄情緒，唇角微勾：“對自己的手藝這麼沒自信？”
心思被點破，林燼雪臉頰微熱，連忙搖頭：“不是沒自信。”
她斟酌了一下詞句，聲音輕柔，帶着澀意：“我只是……對自己的手藝有自信，但沒自信喝的人，會不會喜歡。”
聲音很輕，卻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了一下男人的心尖。
霍司律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端起碗，將裏面剩餘的湯，一口一口，喝得幹幹淨淨。
放下空碗，他用紙巾擦了擦嘴角，才淡淡道：“我對吃食方面，沒那麼挑剔。”
這話本意是寬慰，告訴她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林燼雪聽了，卻小聲地、幾乎含在喉嚨裏嘀咕了一句：
“其他地方還是挺挑剔的……”
聲音太輕，他沒聽真切，下意識追問：“什麼？”
林燼雪立刻彎起眉眼，飛快搖頭，笑容無懈可擊：“沒什麼。”
隨即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拿那個空碗，“我來收拾吧。”
“不用。”霍司律已先她一步端起碗起身，動作自然，“我自己來就好。”
他端着碗剛走了兩步，卻又突然停下，轉過身，目光沉靜地看向還站在原地的她。
“林燼雪。”他連名帶姓地叫她。
“嗯？”她疑惑抬頭。
“你有沒有存我電話？”他問。
“存了。”她點頭。
“那微信呢？”他繼續，語氣平常得像在確認一份文件。
“也有。”她眼中的疑惑更深，“怎麼了？”
霍司律看着她純粹不解的眼神，沉默一瞬，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移開視線。
“沒事。”他頓了頓，補充道，“時間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好，晚安。”林燼雪壓下心頭波瀾，輕聲應答，轉身走上樓梯。
霍司律站在原地，聽着那輕柔的腳步聲消失在二樓轉角，才端着碗走進廚房。
水流聲響起，他清洗着那只小小的湯碗，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溫潤，腦海中卻反復回響着她剛才那句含糊的嘀咕，以及她瞬間黯淡下去又強裝無事的眼神。
……
翌日清晨，陽光明媚。
霍司律坐在餐桌前安靜地用着早餐。林燼雪下樓時，他抬眸看了一眼，目光微頓。
她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
一襲黑色收腰連衣裙，剪裁極佳，完美勾勒出纖細腰線，過膝的裙擺下露出白皙骨感的腳踝。
長發挽成優雅低髻，幾縷碎發慵懶地垂在頸側，平添幾分柔美。
臉上化了全妝，眉眼更加清晰明豔，唇色是溫柔的豆沙紅，將她白皙的肌膚襯得愈發剔透。
整個人在冬日晨光裏，明亮奪目，像是從時尚畫報裏走出來的模特，又帶着她獨有的書卷氣。
“今天周六，你不休息？”霍司律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狀似無意地問。
林燼雪正彎腰系上短靴的搭扣，聞言抬頭，唇角揚起清淺弧度：
“休息的。和知予約好了去看展。”
許知予，他們一個大院裏長大的女孩，如今是頗有名氣的獨立珠寶設計師。
霍司律點了點頭，看着她明媚的笑顏，鬼使神差地又問了一句：
“需要我送你過去嗎？”
林燼雪有些驚訝，隨即體貼地搖頭：
“不用了，你肯定有很多事要忙。我跟知予約好了在展廳碰面，我自己開車過去就好，很方便。”
她的拒絕幹脆利落，安排得妥帖周到，不留一絲讓他介入的縫隙。
霍司律沒再堅持，只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留下一句“注意安全”，便起身，拿起車鑰匙走向車庫。
等到林燼雪整理好手包來到車庫時，卻見那輛黑色邁巴赫仍安靜地停在原處，並未啓動。
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一半，霍司律倚在座椅裏，似乎正專注地看着手機屏幕。
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目光在她周身流轉了一遍，深沉難辨。
隨即，對她微微頷首，這才升上車窗，發動引擎。車身平穩滑出車庫，匯入別墅區清晨稀疏的車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