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光短，剛過五點，暮色便如浸水的淡墨，一層層暈染開來，吞噬着白晝最後的光亮。
博物院的文保科技部內，卻依然亮着恒定柔和的燈光，營造出與外界時間流逝無關的靜謐。
林燼雪的工作台上，一幅清代花鳥圖冊頁正處於全色接筆的關鍵階段。
她微微弓身，琥珀色的瞳仁在放大鏡下格外專注，一手穩如磐石地墊在腕下，一手執着一支極細的狼毫筆，筆尖蘸了精心調配的、與原作幾乎無二的淡赭石色，正一點點地爲一只鳥雀翅羽的破損處填補顏色。
她的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一絲氣流都會打擾筆尖與千年古紙的對話。
“小雪，還不走啊？”對面工位的同事顧姐開始收拾東西。
林燼雪目光未離畫心，輕聲應道：
“把這處顏色接完就走，快了。”
顧姐一邊穿外套一邊念叨：
“哎，我前幾天不是請了半天假嗎，去看了位老中醫。說我這胃得好好養着。老先生倒好，沒開一堆苦藥，反而給了我個食補的方子，說是家常就能做，溫養最好。”
聽到“溫養”、“胃”這幾個字，林燼雪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腦海中瞬間閃過霍司律有時應酬歸來，身上帶着酒氣，眉心微蹙的模樣。
她記得阿姨說過，先生胃不好，家裏常備着胃藥。
“顧姐，是什麼方子？聽着倒比吃藥好。”她終於抬頭，明澈的眼眸裏帶着恰到好處的好奇。
顧姐見她有興趣，立刻來了精神，拿出手機翻找：
“就是些平常食材，山藥、茯苓、蓮子、猴頭菇，加一小塊陳皮和幾顆紅棗，用排骨慢火燉上兩三個鍾頭，只放一點點鹽，喝湯吃肉。說是堅持喝，比什麼都強。”
林燼雪默默記下，唇角彎起清淺弧度：“聽着是挺不錯的，謝謝顧姐。”
“客氣什麼，你這忙起來顧不上吃飯，也該注意養生了。”顧姐笑着擺手離開。
工作室重歸寂靜。
林燼雪加快速度完成了手頭最後一點工作，仔細將畫作放入專用的保管櫃，清理好工作台。
走出深紅色宮牆時，寒冷的夜風撲面而來，她攏緊大衣領口，坐進車內。
……
回到西山別墅，阿姨已經準備好了晚餐的食材。
林燼雪放下包，徑直走進廚房，拿出剛才“順路”買的燉湯食材。
“太太，您這是要做什麼？我來吧。”阿姨見狀忙走過來。
林燼雪挽起袖子，露出白皙手腕，搖了搖頭，聲音溫和：
“不用了阿姨，今天我想自己來。您忙了一天，去休息吧，晚餐我自己解決就好。”
看着她利落地清洗食材，將排骨焯水，又將各種溫補的食材一一放入砂鍋中，注入清水，點上文火慢燉。
阿姨站在一旁，忍不住感慨笑道：
“先生真是個有福氣的人。”
林燼雪動作微頓，長睫輕垂，掩去眼底情緒，只是唇角弧度控制不住地揚起。
他會覺得是福氣嗎？
她不知道。
……
與此同時，霍司律剛從氣氛凝重的會議室回到辦公室。
他鬆了鬆領帶，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北京城的霓虹已然點亮，蜿蜒的車河如同流動的熔金，繁華卻冰冷。
他看了眼腕表，時間已近八點。
處理完手頭最後兩份急需籤字的文件，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起身走出辦公室。
司機早已等候在專屬電梯口，見他出來，恭敬地拉開車門。
“去竹語。”他報上一個不對外開放的私人會所名字。
車子平穩匯入夜間車流，穿過喧囂的城市中心，最終拐進了一條靜謐的胡同。
在一座看似尋常、卻掛着低調牌匾的四合院前停下。
推開厚重木門，喧囂被隔絕在外。
院內別有洞天，暖黃的宮燈映着廊下的翠竹，隱約傳來潺潺水聲與清雅的琴音。
侍者引着他穿過回廊，來到一間暖閣外。
剛推開門，裏間的說笑聲便戛然而止，隨即是更熱烈的招呼。
“嘿！咱們霍總可算來了！”穿着挺括白襯衣的傅言深率先起身，笑着捶了下他的肩膀。
“司律，就等你了。”
另一個戴着金絲邊眼鏡，氣質更爲沉穩的男人微笑着頷首，他是某能源央企的副總，周延之。
旁邊還坐着一個穿着西裝，正擺弄着紫砂壺的男人，時越。
他抬頭笑道：“快坐，我這泡的正山小種第一泡都快被你錯過了。”
這三人，加上霍司律，是一個大院裏長大的發小，如今雖各自領域不同，但情誼依舊。
暖閣裏溫暖如春，幾人圍着茶海坐下。
話題從天南海北的新聞，聊到各自領域的動向。
說到最近國內企業對海外高端制造業的幾起並購，周延之推了推眼鏡，看向霍司律，語氣帶着贊賞：
“說到這個，我前陣子看一份內部行業分析，裏面還當經典案例提到了Porteous Robotics。
司律當年在黑石，主導拿下那個項目，華爾街那幫老狐狸以爲他是圖錢，最後才發現，他圖的竟是人家積攢了半個世紀的技術底子。現在這套東西在他手裏，咱們自己的‘凌霄’機器人已經站上國際市場了。”
傅言深舉杯附和：
“這叫‘師夷長技以制夷’的現代商戰版。”
隨即話鋒一轉，帶着促狹：
“就是沒想到，在某些更需要‘感性思維’的領域，他這竅開得是忒晚了點。”
幾人對視一眼，無聲輕笑。
話題自然而然地滑向了個人生活。
周延之和女友是青梅竹馬，兩家是世交；傅言深正和歌舞劇院首席熱戀；擺弄茶壺的那位，女友是央美的老師。
都是帶着紅色背景的家世。
說到各自的另一半，幾人臉上都帶着輕鬆笑意。
唯有霍司律，指尖捻着小小的品茗杯，神色淡漠，仿佛他們在討論的是與己無關的天氣。
他甚至有些走神。
大學時似乎也有過那麼一絲朦朧的好感，對方是同專業同學，聰慧亮眼，他曾欣賞過那份進取心。
但接觸幾次後，察覺那熱情背後算計多於真心，目的性太強，他立刻收了所有心思，疏遠得幹脆利落。
自那以後，他便覺得感情一事，不過如此，遠不如數據和模型來得純粹可靠。
傅言深最是活躍，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逗他：
“說起來，咱們幾個裏頭，就司律最邪性。除了大學那會兒好像曇花一現地‘欣賞’過誰，後來就跟斷了情根似的，潔身自好得跟個苦行僧一樣。
我們都以爲他得被家裏念叨到四十，最後搞個戰略聯姻呢。誰成想，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直接閃婚了！”
周延之笑着補充：
“能讓咱們這塊在感情上油鹽不進的‘岫岩玉’直接步入婚姻殿堂，估計也只有林家那樣的姑娘了。”
霍司律對他們的打趣皆不予理會，只是淡笑着回了一句：
“就你們話多。”
然後端起茶杯輕抿，溫熱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下心底某處空落落的感覺。
夜漸深，臨近十點，聚會被幾聲手機鈴聲打斷。
周延之的手機最先響起，他看了眼屏幕，走到一旁接起，聲音不自覺放低：
“嗯，快結束了……沒喝多少，放心……好，到家給你消息。”
緊接着是傅言深，他對着電話那頭的聲音帶着寵溺：
“知道了姑奶奶，這就撤，馬上回去給你匯報行蹤……”
最後是時越，也接到了女友查崗兼催促的電話。
暖閣裏很快只剩下霍司律的手機，始終安靜地躺在桌面上，屏幕漆黑，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看着朋友們一個個穿上外套，說着“媳婦兒催了，得走了”，然後互相道別離開。
熱鬧瞬間抽離，房間裏只剩下殘羹冷炙和彌漫的酒氣。
霍司律獨自坐着，修長手指拿起毫無動靜的手機，指尖在光滑屏幕上無意識地摩挲。
屏幕映出他沒什麼表情的俊美面孔，以及眼底一絲未曾察覺的索然。
他忽然覺得這暖閣有些悶，今天的酒也着實難喝。
下一瞬，他倏然起身，抓起大衣大步離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