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洲大學的八月末,蟬鳴像被曬得發燙的棉線,纏在每一棵老櫻花樹的枝椏上。姜歡歡拖着她那只貼滿多肉貼紙的粉色行李箱,站在 “星洲大學東校門” 的石牌下,指尖把一張皺巴巴的校園地圖攥得發潮。
校車剛在門口放下一批新生,穿着各色 T 恤的學生們三三兩兩涌進校園,有人舉着 “歡迎新同學” 的紙牌,有人推着裝滿行李的小推車,笑聲和行李箱的軲轆聲混在一起,裹着午後的熱氣撲面而來。姜歡歡往後縮了縮肩膀,把帆布包往胸前緊了緊 —— 包裏除了錄取通知書和身份證,還有她寶貝的手賬,封皮上那株手繪的玉露,邊角還沾着一點去年冬天的墨漬。
“中文系報道點…… 在西區人文樓,對吧?” 她對着地圖上的紅色標記小聲嘀咕,手指在 “櫻花大道→紫藤路→人文樓” 的路線上劃了一遍。出發前媽媽反復跟她強調 “跟着路牌走,別慌”,可真站在這滿是人的校園裏,她的腦子還是像被蟬鳴攪亂的毛線,纏成一團。
她深吸一口氣,拖着行李箱往校園裏走。東校門進去就是櫻花大道,此刻雖然不是櫻花季,枝椏卻長得茂密,陽光透過葉片的縫隙灑下來,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姜歡歡盯着地面的光斑走,走了沒幾步就停住 —— 路牌上寫着 “櫻花大道北段”,可她手裏的地圖上,櫻花大道明明是 “南北貫穿,南接紫藤路”,她怎麼剛走就分不清南北了?
“不對,應該是往左邊走?” 她把地圖倒過來又看了一遍,指尖在 “紫藤路” 三個字上戳了戳。旁邊有兩個穿運動服的男生說說笑笑地從她身邊跑過,其中一個還撞了她胳膊一下,她趔趄着扶住行李箱,地圖 “譁啦” 一聲掉在地上。
她趕緊蹲下去撿,指尖剛碰到地圖的邊角,就感覺到掌心蹭到了一點灰 —— 大概是剛才男生跑過帶起的塵土。她皺了皺眉,從帆布包裏摸出紙巾擦了擦手,再抬頭時,剛才還能看到的 “櫻花大道南段” 路牌,不知怎麼被一群舉着氣球的迎新志願者擋住了。
“麻煩讓讓,謝謝……” 她小聲對着人群說,可聲音很快被志願者的吆喝聲蓋過去:“計算機系的同學這邊走!報到點在實訓樓!”“外語系的新生看這裏,跟我來!”
姜歡歡咬了咬下唇,把地圖疊好塞進牛仔褲口袋,決定跟着感覺走。她記得媽媽說過 “文科樓一般都在安靜的地方”,於是往人少的方向挪,粉色行李箱的軲轆在柏油路上滾出 “咕嚕咕嚕” 的輕響,像在跟她一起犯迷糊。
走了大概十分鍾,周圍的人漸漸少了,櫻花樹也變成了高大的香樟樹。她停下腳步,看了看路邊的路牌 ——“香樟路西段”。地圖上根本沒有這條路。
“完了,又走錯了。” 她垂頭盯着行李箱上的多肉貼紙,貼紙是去年生日媽媽送的,一株小小的桃蛋,此刻好像也在跟着她耷拉着腦袋。她掏出手機想給媽媽打電話,可屏幕亮了又暗 —— 媽媽肯定在上班,要是知道她剛進校園就迷路,又要嘮叨 “早讓你提前來踩點”。
她咬了咬筆尾 —— 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雖然手裏沒筆,還是下意識地做了個動作。算了,還是再找找吧。她拖着行李箱往回走,走得急了點,沒注意到前方路面有一道淺淺的石縫 —— 那是去年櫻花樹移栽時留下的,邊緣還沒完全磨平。
“咔嗒” 一聲脆響,粉色行李箱的右前輪突然卡在了石縫裏。
姜歡歡猛地停住腳步,差點往前栽過去。她穩住身子,蹲下來看 —— 輪子卡得很死,一半陷在石縫裏,一半翹在外面,她試着抓住行李箱的拉杆往上提,沒提動;又蹲下來,雙手抓住輪子兩側用力拽,臉憋得有點紅,輪子還是紋絲不動。
午後的陽光越來越曬,她額角的碎發被汗水打溼,貼在臉頰上。她抬手擦了擦汗,指尖碰到發燙的耳廓,才發現自己的耳朵已經紅了 —— 不是曬的,是急的。報到時間是下午兩點到五點,現在已經快三點了,要是再找不到中文系的報到點,說不定就要等到明天了。
她又試了一次,雙手攥緊行李箱的側面,腳跟蹬着地往上用力,“嗯” 地悶哼了一聲。這次輪子動了一下,卻發出 “咯吱” 的響聲,像是要斷了似的。她趕緊鬆了手,怕把輪子弄壞 —— 這行李箱是高考結束後爸爸送她的禮物,她說想要粉色的,爸爸跑了三家商場才找到。
“怎麼辦啊……” 她坐在行李箱旁邊的路沿上,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帆布包放在腿邊,拉鏈沒拉嚴,露出一點手賬的淡藍色封皮。風從香樟樹的葉子間吹過來,帶着一點涼意,卻沒吹散她的慌亂。她想起家裏陽台的多肉,此刻應該正曬着太陽,媽媽肯定會記得給它們澆水,不像她,連自己都快 “曬蔫” 了。
就在這時,她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 不是學生們輕快的步伐,而是帶着一點沉重的、規律的聲響,好像還伴隨着某種硬物的碰撞聲。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陽光正好對着她的眼睛,她眯了眯眼,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很高,穿着淺灰色的短袖,懷裏抱着一個方方正正的東西,好像是…… 電腦主機?
身影離她越來越近,腳步聲也越來越清晰。姜歡歡趕緊站起來,想往旁邊挪挪,給對方讓路。可她剛站直身子,還沒來得及邁開腳步,就感覺到自己的胳膊好像碰到了什麼東西 —— 硬邦邦的,還帶着一點冰涼的金屬觸感。
她心裏 “咯噔” 一下,猛地抬頭。
陽光終於從她的眼前移開,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 男生的頭發是黑色的,有點軟,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一點眉毛。他懷裏抱着的確實是電腦主機,黑色的外殼上貼着一張小小的貓咪貼紙,和她行李箱上的多肉貼紙形成了奇怪的呼應。男生的眉頭微微皺着,好像在看什麼麻煩的東西,視線落在她的…… 行李箱上?
姜歡歡的心跳突然變快了,比剛才拽行李箱時還要快。她張了張嘴,想說 “對不起,我馬上讓開”,可話還沒說出口,就感覺到自己的手好像碰到了對方的手背 —— 冰涼的,帶着一點薄汗。
她像被燙到似的,猛地縮回手。指尖還殘留着對方手背的溫度,她的臉瞬間就熱了起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她不敢再看男生的眼睛,低下頭盯着自己的運動鞋,小聲說:“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男生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她卡在石縫裏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她泛紅的耳朵。姜歡歡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停在自己身上,像是有溫度似的,讓她更緊張了。她攥緊了衣角,心裏想着 “快走吧快走吧,別在這裏丟人了”,可腳卻像被釘在地上似的,挪不動。
就在她糾結着要不要再道歉的時候,男生突然彎下了腰。
他的動作很輕,淺灰色的短袖下擺往上縮了一點,露出一小節白皙的腰腹。姜歡歡的眼睛下意識地往那邊瞟了一眼,又趕緊移開,心跳得更厲害了。她看到男生伸出手,指尖握住了她行李箱卡進石縫的輪子,指節分明,手背上還有一點淡淡的疤痕。
“稍等。” 男生的聲音傳來,有點低,像浸了涼水的薄荷,比蟬鳴好聽多了。
姜歡歡沒敢說話,只是點點頭,盯着男生的手。他的手指用力,輕輕一掰,又往上一提 ——“咔嗒” 一聲,剛才卡得死死的輪子,竟然就這麼被弄出來了。
男生直起身,把電腦主機往懷裏抱了抱,又看了她一眼。這次他的眉頭沒皺着了,眼神好像也軟了一點。姜歡歡趕緊說:“謝、謝謝你!太麻煩你了!”
“沒事。” 男生說完,就抱着電腦主機往她剛才來的方向走。腳步還是很穩,只是走了兩步,好像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 姜歡歡沒敢確認,因爲她已經拖着行李箱,慌慌張張地往反方向跑了。
粉色行李箱的軲轆這次終於順暢了,“咕嚕咕嚕” 地跟着她跑。她沒敢回頭,也沒敢放慢腳步,只覺得耳朵還在發燙,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跑了大概幾十米,她才停下來,靠在一棵香樟樹上喘氣。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還是熱的。剛才那個男生…… 好像是計算機系的?懷裏抱着電腦主機,還貼了貓咪貼紙,看着冷冷的,沒想到會幫她。
她正想着,突然感覺到帆布包好像輕了一點。她低頭一看 —— 帆布包的拉鏈不知什麼時候開了,裏面的手賬,那個淡藍色封面、畫着玉露的手賬,不見了。
姜歡歡的心髒瞬間沉了下去。
她趕緊回頭往剛才的方向跑,可剛才那個男生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只有空蕩蕩的櫻花大道,蟬鳴依舊在耳邊響着,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光斑晃得她眼睛發疼。
她站在原地,看着剛才男生幫她掰輪子的地方,地上空蕩蕩的,沒有手賬的影子。
手賬裏記着她高中三年的隨筆,記着媽媽教她的多肉養護技巧,還記着她寫給星洲大學的 “期待清單”—— 第一條就是 “在櫻花大道上拍一張照片”。
她蹲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眼眶有點發熱。怎麼辦?手賬到底掉在哪裏了?是剛才跑的時候掉的,還是被那個男生撿走了?
風又吹過來,帶着香樟樹的味道。姜歡歡抬起頭,看着遠處模糊的路牌,突然發現自己不僅沒找到中文系的報到點,還把最重要的手賬弄丟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剛才跑開的方向,那個抱着電腦主機的男生,正站在一棵櫻花樹下,手裏捏着一本淡藍色封面的手賬,封皮上的玉露,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低頭看着手賬,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株手繪的多肉,眉頭又微微皺了起來 —— 剛才那個臉紅的小學妹,好像跑太快了,連自己的東西掉了都沒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