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京州市,孤鷹嶺。
秋風卷着枯葉掠過偏僻的郊外小屋,窗櫺被吹得吱呀作響,像極了命運的哀鳴。祁同偉半跪在地上,狙擊槍冰冷的金屬觸感硌着掌心,槍口死死鎖定着屋外那個正義凜然的身影——侯亮平。他的喉結劇烈滾動,積壓半生的憤懣在胸腔炸開,聲嘶力竭的嘶吼幾乎撕裂空氣:
“猴子!”
“沒有誰能審判我!你我恩怨已清!”
“去你媽的老天爺!”
顫抖的指節泛白,槍身抵在齒間的瞬間,死亡的陰影已籠罩下來。漢東大學操場那屈辱的一跪,膝蓋砸在水泥地上的悶響,至今仍在骨髓裏回蕩;時間仿佛被拉成粘稠的絲線,過往三十年如潮水般漫過腦海:梁璐父親那只輕描淡寫揮下的權力之手,將他從天之驕子打入山溝的刺骨寒意;緝毒前線身中三槍時的劇痛與榮光,卻抵不過一句“組織安排”的輕飄飄;高小琴鬢邊的碎發,高育良鏡片後復雜的眼神……最後定格的,是老家土坯房裏父母佝僂的背影。
他是泥裏長出來的鳳凰,從農村娃爬到漢東省公安廳廳長的位置,讓全村人都挺直了腰杆。可唯獨那個被父母收養的弟弟,他虧欠了太多。小辰成年後在外打拼,兄弟倆被生活的洪流沖散,電話裏永遠是匆忙的“哥我忙”,連句像樣的家常都聊不完。這份自責像根刺,在他心裏扎了十幾年。
鬼使神差地,祁同偉緩緩放下槍。指尖哆嗦着劃過通訊錄,那個備注“小辰”的號碼被摩挲得發亮。他想再說最後一句話,哪怕只有一句。
聽筒裏“嘟嘟”的忙音敲打着心髒,二十秒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就在他心沉到谷底,重新舉起槍的瞬間,“咔噠”一聲輕響,電話通了!
“小辰!是我!”祁同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個喊着“勝天半子”的硬漢,此刻喉嚨裏像塞了團滾燙的棉絮,“聽我說,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等我走後,多回看看爸媽,替我給他們養老。哥沒幫過你什麼,還要把爸媽托付給你,哥對不起你……”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肝腸寸斷時。別沖動!電話那頭的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直到一道沉穩有力的男聲刺破寂靜:“哥,你想幹什麼?有什麼事,我幫你解決!”
祁同偉鼻子一酸,暖流瞬間涌遍四肢百骸。沙瑞金的“沙家幫”與高育良的“漢大幫”早已刺刀見紅,他這顆棋子落錯了位置,滿盤皆輸。不管弟弟如今混得如何,這份心意比什麼都重。可他的困境哪裏是普通人能解的?政治生涯的終結,對他而言就是生命的終結。
“小辰,這事你解決不了。”祁同偉深吸一口氣,聲音裏帶着決絕,“哥給你留了些東西,照顧好爸媽……”
“現在抓你的是侯亮平吧?”弟弟的聲音突然拔高,帶着罕見的震怒,“等我一分鍾!”
電話被匆匆掛斷,祁同偉握着手機發愣。他知道這是弟弟的好意,卻沒抱任何希望。漢東的政治漩渦,豈是尋常人能攪動的?
屋外的侯亮平早已按捺不住。”他厲聲下令,全然不顧手下“祁同偉有狙”的提醒,眼睛一瞪:“你質疑我?他看着手表,眼底閃爍着功利的光芒——拿下公安廳廳長這條大魚,足以讓他在鍾家面前挺直腰杆。強行抓捕!“準備突入!”
抓捕人員剛要行動,侯亮平的手機忽然之間響了。放了他?看到屏幕上“鍾小艾”三個字,他瞬間換上諂媚的笑容,接起電話:“小艾啊,正抓祁同偉呢……什麼?”
侯亮平臉上的笑容僵住,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而小屋內,祁同偉望着窗外盤旋的孤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冰冷的槍身。他不知道,西北邊疆某個看似普通的戈壁建築裏,掛掉電話的男子正眼神銳利地撥通另一個號碼,聲音冷冽如冰:“子晴,動用最高權限,查漢東省侯亮平的全部關聯信息,立刻!”
孤鷹嶺的風還在呼嘯,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悄然轉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