糞堆的酸腐氣味飄出半裏地，把幾只禿鷲引到了部落邊緣。林稷戴着用艾草編的草環，正指揮幾個采集團的老人翻糞堆，草環的清香勉強壓過了臭味。
“翻勻點，讓太陽曬透，這樣發酵得快。”林稷用木叉把糞堆撥開，裏面已經發黑的部分就是腐熟好的，散發出的氣味比新鮮糞便溫和多了，“這部分裝到陶罐裏，下午就可以往田裏撒了。”
礫拄着拐杖，顫巍巍地往陶罐裏裝糞肥，臉上卻帶着笑：“活了大半輩子，沒想到掏糞還能成正經事。要是早知道這東西能讓莊稼長這麼好，我兒子也不至於……”
他話說到一半，眼圈紅了。林稷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有些傷痛，只能靠時間慢慢撫平。
“喲，這是在辦什麼好事呢？”藤的聲音像淬了冰的針，刺得人耳朵疼。她挎着個藤籃，籃裏裝着些野果，站在糞堆三丈外，用帕子捂着鼻子，“林稷小哥，你這是嫌部落的日子太好過了，想讓大家都聞着屎味過日子？”
“藤姑母要是沒事，就請回吧。”林稷直起身，草環滑落下來，露出額角的薄汗，“這糞肥忙着用呢，沒空招待你。”
“我是來告訴你，鴆大人說了，三天後要祭土地神，讓你把這些污穢東西都清走，不然就按褻瀆神靈處置。”藤揚了揚下巴，帕子下的嘴角帶着幸災樂禍，“到時候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祭土地神？”林稷笑了，“正好，讓土地神看看，是糞肥養出來的苗壯，還是普通土養出來的苗壯。”
藤被噎了一下，轉身要走，又被礫叫住：“藤丫頭，你男人去年冬天是不是咳得直吐血？用這糞肥種出來的粟，磨成粉煮成粥，比你藏的鹽管用。”
藤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快步走了。
林稷知道，礫說的是實話。糞肥裏的氮元素能增強植物的抗病性，人吃了這樣的糧食，身體自然會好。只是這些道理，跟守舊的人說不清。
下午，林稷帶着人往試驗田撒糞肥，剛撒了一半，就被蒼石帶着十幾個老獵手攔住了。蒼石手裏拿着根燃燒的艾草，煙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停下！都給我停下！”蒼石把艾草往糞肥上扔，火星子濺起來，卻被糞肥裏的潮氣滅了，“祭土地神的日子，竟敢在田裏撒髒東西，是想讓所有人都遭報應嗎？”
“叔公，這是爲了部落好。”林稷擋在糞肥前，“就等十天，十天後看粟苗長勢，要是不如普通的，你再燒了試驗田也不遲。”
“不行！今天必須清走！”蒼石揮了揮手，老獵手們拿着石鏟就往糞肥上鏟，想把它們弄到溝裏去。
“誰敢動！”穗突然尖叫着撲過來，張開雙臂護住糞肥，“這是能讓我們吃飽飯的東西，你們不能毀了它！”
石也跟着撲過去，和幾個孩子一起圍成圈，小小的身子擋在糞肥前。采集團的老人們也拄着拐杖站了過來，雖然顫巍巍的，眼神卻很堅定。
蒼石的石鏟停在半空，下不去了。他看着這些老的老、小的小，突然覺得心裏發堵——什麼時候，部落裏最弱勢的人，都開始爲外鄉人的“邪術”拼命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蒼劼帶着猙和幾個獵手跑過來，看到眼前的情景，眉頭擰成了疙瘩。
“叔公，這是幹什麼？”蒼劼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蒼石放下石鏟，嘆了口氣：“首領，我是爲了部落啊。這些髒東西……”
“我知道了。”蒼劼打斷他，目光掃過對峙的雙方，“這樣吧，試驗田分兩半，一半用糞肥，一半不用。十天後看長勢，誰的長勢好，就按誰的法子來。”
這是最公平的辦法，蒼石沒話說，哼了一聲，帶着人走了。
林稷看着蒼劼，想說句謝謝，卻被對方搶先開口：“別高興太早。要是糞肥沒用，你就得跟猙去獵熊——他說要教你怎麼用石矛。”
猙在一旁嘿嘿笑：“放心，我會輕點的，保證不把你胳膊弄斷。”
林稷也笑了。他知道，這場糞肥之爭，表面上是農耕與守舊的對抗，實際上，是蒼劼在用他的權力，爲農耕爭取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
夕陽西下時，試驗田被分成了兩半，一半黑黝黝的（撒了糞肥），一半黃撲撲的（沒撒），像一張被塗了兩種顏色的紙。林稷蹲在田埂上，看着兩壟粟苗，指尖的葉紋輕輕跳動。
他好像能聽到，糞肥裏的微生物在瘋狂繁殖，根系在土壤裏伸展，貪婪地吸收着養分。這聲音很輕，卻充滿了力量，像無數個生命在呐喊。
“會好的。”林稷輕聲說，像是在對粟苗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遠處的祭殿裏，鴆正對着燭火發呆。燭火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像個張牙舞爪的鬼。他知道，這十天，不僅是農耕的考驗，也是他的——如果糞肥真的有用，那他在部落裏的日子，就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