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群裏面死寂。
長達幾秒鍾，“啪嗒！”
我能聽到飯桌對面哥哥倒吸一口涼氣，手機差點脫手。
他猛地站起來，伸手就想越過桌子來搶我的手機：“刪掉！快他媽給我刪掉！”
我早已料到，身體向後一退，他抓了個空。
群裏終於炸開了鍋，紛紛扣起了問號。
【？？？？？？？？】
【這什麼情況？】
“假的，絕對是假的！”嫂子尖銳的聲音響起。
“你騙人，絕對是P圖，你怎麼可能有錢給你哥？”
爸媽也徹底慌了神。
媽連忙喊道：“欣欣，快撤回，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撤了！”
爸：“李欣，你發什麼瘋。”
我看着手機上遠超過三分鍾的截圖：“來不及了，證據確鑿。”
我直接在群裏@所有人：
【@所有人，各位叔伯嬸嬸，姑姑阿姨，我嫂子口口聲聲說我買房子是我哥給我錢，我想請問大家，按照這些轉賬記錄顯示的，到底是我哥給我錢，還是我一直給我哥錢？】
我深吸一口氣：
【沒錯，一直都是我在給我哥錢！我哥這麼大個人了，沒有固定工作，在家啃老，談戀愛要花錢都要伸手問我要。要不是看在我和他那點可憐的血緣關系份上，我憑什麼要管他？】
嫂子猛地看向我哥：
“她說的是真的？你妹妹一直在給你錢，你的錢都是你妹妹給的？那給我買的那些東西？”
我哥低着頭，嘴唇緊閉。
他不敢回答，也無法回答。
我冷冷地替他說了：
“嫂子，不然呢？你以爲他靠什麼給你買包買衣服？靠啃老靠喝西北風嗎？你以爲他真那麼大方？他花在你身上的每一分錢，基本都是我給他的！”
“他不僅靠我養着，還在好幾個網貸平台上欠了不少錢！要不是我一直幫他還着最低限度的，催債電話早就打爆他，打爆家裏，甚至打爆親戚的電話了。”
“李欣你他媽給老子閉嘴！”我哥徹底失控。
“你會後悔的，你今天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會讓你付出代價。”
但此刻，威脅已經蒼白無力。
嫂子甩了我哥一巴掌：“你一直騙我？你是個什麼東西，廢物！老娘還以爲找了個多金的潛力股，結果就是個裝腔作勢的蛀蟲。”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椅子上的包包就要往外沖。
“小霞，小霞你別走！”爸媽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拉嫂子的胳膊。
“媳婦兒，你聽我解釋！”我哥也慌了神，伸手想攔。
爸媽情急之下吼道：
“小欣！你的錢還不就是你哥的嗎？一家人分那麼清楚幹什麼？”
“放屁！”我怒吼。
“我的錢，就是我的。每一分都是我自己辛苦賺來的，跟這個家沒關系！”
“嫂子，你想要錢，想要房子，讓你那‘有本事’的男人自己去賺！”
嫂子本來被爸媽拉扯着還有些猶豫，聽到我這句徹底炸了：
“呸！一家子騙子，沒本事還死要面子，老娘瞎了眼！”
她狠狠甩開我爸我媽和我哥的手，踩着高跟鞋，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家門。
“小霞！”
爸媽和我哥顧不上群裏炸翻天的信息和親戚們七嘴八舌的刷屏，狼狽不堪地追了出去。
在沖出門口前，我哥猛地回頭，狠狠剜了我一眼，然後消失在門口。
家裏瞬間只剩我一個人。
手機屏幕上，家族群裏的消息還在跳動。
6.
看着那幾人消失在門口，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
我環顧這個地方，一秒都不想多待。
我沖回自己的房間，隨便塞了幾件當季衣物進背包，拉鏈一拉，拎起就走。
小區門口剛好有輛出租車停着。
“師傅，去XX路寫字樓。”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剛起步沒多久，手機就震動起來，“哥”。
我劃開接通。
“喂。”聲音冰冷。
電話那頭傳來我哥氣急敗壞的低吼：
“李欣，你人呢？你他媽給我滾回來，立刻！”
“我走了，回公司上班。”
“上班？上你媽個頭，你嫂子被你氣跑了！滿意了？李欣我告訴你，你等着，我會讓你身敗名裂。你這個惡毒的女人，臭婊子，你給我等......”
他歇斯底裏地咒罵着。
“嘟！”
我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屏幕上清晰顯示着“通話錄音已保存”。
剛才那辱罵的電話內容，一個字不漏地被錄了下來。
緊接着，沒有片刻猶豫，我點開微信，找到了標注爲好朋友林薇的對話框。
她是我最信任的死黨，恰好也是市公安局文職崗的。
我：【薇薇，十萬火急，幫我保留證據，我要報警！】
然後，我毫不猶豫地將剛剛保存的電話錄音文件、還有之前截圖備份的所有哥哥偷拍威脅我的聊天記錄......所有致命證據，一股腦兒打包發送給了林薇。
我：【情況很糟，我人身可能不安全。麻煩你先登記備案，保留好這些原始記錄。萬分感謝。急】
做完這一切，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師傅，麻煩開快點。”
然而，上班過程中，我的私人手機就沒消停過。
先是爸媽。
爸：“小欣！你太不懂事了，你哥好不容易要成家，現在連孩子都有了，你非要鬧成這樣？一家人有什麼不能商量！”
“你趕緊拿十萬八萬出來，我去找你嫂子道歉，把她哄回來，只要她肯回來，什麼都好說。以後還是一家人啊！”
媽直接搶過電話哭嚎：“欣欣啊，我的乖女兒啊，媽求求你了，那可是你親哥哥。他不能打光棍啊，孩子也不能沒爹啊，你就當可憐可憐你哥，可憐可憐媽行不行？把錢拿出來吧，房子媽以後補償你！”
接着是各路親戚的輪番轟炸。
大舅：“小欣啊，做事不能這麼絕啊。你哥糊塗是糊塗了點，可打斷骨頭連着筋，現在他有孩子了，你們兄妹倆鬧成這樣讓孩子怎麼辦？聽舅一句，該幫的還得幫......”
小姨：“欣欣啊，姨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你哥現在這麼難，媳婦跑了，孩子也......”
“唉！你當妹妹的，該支持的時候還是要支持一下，一家人齊心協力把難關過了比什麼都強，別因爲一時氣話傷了一輩子感情啊。”
看着微信裏不停彈出的說客，心底那最後一絲因血緣而起的漣漪也徹底消失了。
我繼續處理手裏的工作報表。
又一次手機震動時，我面無表情地直接把它翻面扣在桌上。
孩子？那是他的。
家？是他們的。
7.
幾天後的下午，我正在處理一份報表，鄰桌的同事小霖突然湊過來：
“小欣，完了，你快看這個。有人在網上發了你的那種照片，還點明了是我們公司的！”
心髒猛地一沉，但並沒有想象中的慌亂。
果然。
我點開她推過來的手機屏幕。是一個本地論壇匿名爆料貼，標題極其下流刺眼。
點進去，正文更是惡意滿滿，暗示我在公司靠某種手段上位。
而最致命的，是下面貼出的兩張圖片，雖然浴室玻璃磨砂模糊了具體身體輪廓，但足以讓熟人一眼認出那就是我。
更可怕的是，發帖人直接點明了我的名字和我所在的公司！
評論區已經炸開了鍋，充斥着各種油膩猥瑣，不堪入目的意淫和污言穢語。
我面無表情，只是熟練地開啓屏幕錄制，飛快地截取所有關鍵頁面。
我知道是誰幹的。
剛保存完最後一張截圖，桌上的座機響了起來。
是主管的內線。
“李欣，現在立刻來我辦公室一趟。”主管的聲音凝重。
我平靜地站起身，在同事們的目光中，走向經理室。
主管坐在辦公桌後，面色極其嚴峻。
“小欣，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網上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我點點頭：“看到了。”
“現在鬧得太大了！”
主管眉頭緊鎖，手指重重敲了敲桌子：
“公司內外都有議論，影響非常惡劣！有人已經直接投訴到上面去了，話說的很難聽，說什麼公司招人標準淪喪。這對公司聲譽是重大打擊！”
他看着我的眼睛，語氣稍微緩和一點：
“小欣，我是看着你在公司這幾年成長的，我相信你的爲人。這很明顯是有人惡意陷害你。但是輿論不會管這些，你必須盡快澄清這件事。不管用什麼方法，必須把對公司的負面影響降到最低！”
我看着主管焦灼的臉，聽着他話語中對公司利益的擔憂......
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在腦中成型。
我忽然笑了出來。
“主管，您想不想讓咱們公司再火一把？大火特火那種？”
主管明顯愣了一下，幾秒鍾的沉默後：
“什麼意思？你有辦法反擊？而且能讓公司得利？”
“有。”我回答得斬釘截鐵。
“需要公司配合我報案嗎？”他追問。
“暫時不用。第一步，我自己來。”
“好！”
“你需要什麼，只要不違反大原則，自己處理！但記住，結果一定要幹淨！徹底！”
他話音未落，我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又震動起來，屏幕亮起，顯示着“林薇”。
我拿起手機：“抱歉主管，我得接個電話。”
主管擺擺手，示意我自便。
“喂，小薇。”
手機那頭傳來好友林薇冷靜的聲音：
“欣，我剛看到網上的東西了！定位到了，就是你哥。匿名沒用！我們技術已經鎖定發帖IP在一個網吧！”
她的聲音裏壓抑着憤怒。
“薇薇，前幾天給你的那些材料......”
“都還在，我一直在等！但之前的截圖只能作爲初步證據，證明他有偷拍行爲和威脅意圖，定罪力度還差點火候。”
“沒想到他真的敢發，自己把鐵證送到槍口上了。他現在這個傳播行爲，夠他吃好幾年的了！我這邊馬上提交立案材料，申請拘傳！”
“嗯。”
小微補充道：“隨時溝通，保持手機暢通，等我消息！”
說完，電話幹淨利落地掛斷。
我放下手機，轉身準備離開辦公室去處理我的事情。
就在這時，消息彈出，“相親相愛一家人”發了一條公告，然後我被秒踢：
【經家族內部商議，李欣行爲不端，敗壞門風，造成極其惡劣之影響，自今日起，逐出李氏家門，不再爲我李氏族人。】
看着這行字，我連冷笑都欠奉。
8.
第二天才早上六點出頭。
來電顯示：“媽”
一接通，果然，聽筒那邊立刻傳來我爸咆哮的聲音：
“李欣！是不是你幹的好事？派出所早上把你哥帶走了，是不是你報的警？”
背景裏是我媽撕心裂肺的哭嚎。
“網上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警察說都是阿耀發的？你趕緊給我滾去派出所！把事情解釋清楚，把你哥弄出來！”
事到如今，依然如此。
我語氣平靜：
“對，是他發的。證據確鑿，警方已經抓人立案了。”
“放屁！”
我爸的怒吼幾乎要沖破話筒：“怎麼可能？你哥那麼好的孩子，那麼聽話。怎麼會幹這種事？明明是你自己不自愛，肯定是你自己不小心搞出來的破事，現在還要栽贓給你哥，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媽搶過電話，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欣欣啊，媽求求你，媽給你跪下了行不行？你哥是冤枉的啊，你快去給警察說，說清楚。都是誤會，你去把案子撤回來，把你哥還給我啊，他是你親哥哥啊！”
我對着手機道：
“不可能，案子不可能撤。”
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還有你們李家家族會不是發公告了嗎？‘經家族內部商議，李欣行爲不端，敗壞門風，造成極其惡劣之影響，自今日起，逐出李氏家門，不再爲我李氏族人。李家的恥辱。’”
我幾乎一字不差地復述了那個群公告。
“從那一刻起，我就已經不是你們李家的人了。”
“我和李家，包括裏面所有偏袒罪犯，誣陷女兒的所謂親人，已經沒有半點關系。”
“再見。”
說完，幹脆利落地掛斷電話。
世界清靜了不到三秒，手機又開始瘋狂震動。
爸媽用私信輪番上陣，私信裏充斥着不堪入目的咒罵。
【畜生！】
【白眼狼，當初就該掐死你！】
【你去死吧，不得好死！】
【撤案，立刻撤案，不然我們死給你看！】
......
同時，“相親相愛一家人”邀請瞬間彈出，大概是想把我拉回去繼續施壓。
我直接手指滑動，刪除，拉黑，拒絕邀請。
一個接一個，像清理垃圾一樣幹淨利落。
幾乎是同時，林薇的消息彈了出來：
薇薇：【一切順利！按程序走的，他現在在局裏“喝茶”，鐵證如山，他自己看到截圖也慫了，按法律程序該咋辦咋辦，等後續吧。放心，跑不了。】
薇薇：【不過，欣，警方這邊走法律程序會澄清案件性質，但網上關於你的具體誹謗，公衆那邊的印象，還得你自己做個澄清公告。別怕，我會讓局裏宣傳配合你定性！】
終於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一些。
沒錯，該做最後的澄清了。
我打開電腦。
標題就足夠吸引眼球：
【反轉：從“福利姬”污名到正義審判，一位女性被親哥用“沐浴照”敲詐勒索的全過程自述】
內容裏，我還原了整個事件。
最後，帖子的結尾：
【在此感謝我司在我危難之時的信任與支持，其開放，包容，公正的企業文化值得推崇！】
這篇澄清公告一發出，瞬間引爆網絡！
#哥哥偷拍妹妹沐浴照勒索房子#詞條空降熱搜第一！
#一杯奶茶引發的家庭血案#緊隨其後。
#XX公司好樣的#也蹭蹭蹭往上爬！
警方官微適時發布案情通報，印證了我的說法，並強調保護公民隱私的堅決態度，更是一錘定音！
辦公室裏，主管拿着手機，臉上的笑容都快開花了。
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欣，幹得漂亮！簡直太漂亮了。老板早上看了，樂得合不攏嘴！說這篇澄清文筆了得，特別是最後那段，點睛之筆啊！咱們公司這下是真的大火特火了！”
很快，源源不斷的合作邀約涌向了公司。
主管看着後台暴漲的意向訂單，對我投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供應商排着隊找上門想合作，訂單多的接不過來了。小欣啊，你這不光是給自己正了名，還給公司帶來了潑天的富貴，老板說了，一定要好好獎勵你！”
9.
自從那件事後，我拉黑了所有李姓的聯系方式。
催債電話依舊如期而至。
這一次，不再是打給我，而是精準地轟炸着我爸媽，還有親戚手機。
爸媽最初還試圖遮掩，用“搞錯了”，“詐騙電話”搪塞，但當催收函接連寄到老家和各家親戚門口，甚至有人直接堵上門“禮貌問候”時，那點可憐的遮羞布被徹底撕碎了。
據說李家每天雞飛狗跳。
爸媽低三下四四處打電話借錢，但親戚們避之唯恐不及，紛紛找借口推脫。
而那個曾經被他們視作命根子的兒子，此刻正蹲在冰冷的看守所裏。
最終判決下來，判處有期徒刑四年零六個月。
消息傳來，我內心毫無波瀾。
他罪有應得。
塵埃落定那天，林薇早早就把我從公司薅了出來。
“今天必須宰你一頓好的！慶祝我們李大小姐徹底脫離苦海，迎來新生！”
她笑得眼睛彎彎，拉着我就往市中心一家評價超高的川菜館沖。
“今天不醉不歸，哦不，得開車，以湯代酒！”林薇豪氣的和我碰杯。
我們正大快朵頤，鄰桌來了一對打扮光鮮亮眼的男女準備落座。
女人穿着寬大的高奢孕婦裙，小心翼翼地護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妝容精致。
男人西裝革履，頗有幾分成功人士的派頭。
是王霞，我曾經的嫂子。
她顯然也看到了我們，視線和我短暫交匯。
她的目光裏沒有尷尬，沒有愧疚，只有一種事不關己的漠然。
男人殷勤地扶她坐下。
她嬌嗔地笑着拍了拍男人的胳膊：
“哎呦，齊總，您慢點，小心我們的小寶貝呀~”
聲音不大不小，恰好飄進我耳中。
林薇也看到了，握筷子的手頓了頓，眼神詢問地看向我。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沒有上前質問，甚至連多看一眼都顯得多餘。
孩子是誰的？
也許是這位“齊總”的。也許是別人的。
但無論如何，它和我那正在吃牢飯的哥哥，大概是沒什麼關系了。
林薇也明白了我的意思，夾了一大塊毛血旺裏的黃喉到我碗裏：
“欣，今天的主角是你！趕緊的，嚐嚐這個，這家招牌，吃飽喝足，明天就是嶄新的開始！”
她的眼睛裏閃着光，那是爲摯友終於掙脫泥沼而發自內心的欣喜。
“還有這盤三文魚刺身，這盤幹煸鱔段。都別浪費！”她興奮地點着桌上的菜，生怕我吃不夠。
我舉起杯：“薇子，謝謝你。”
林薇大笑：“少來這套煽情的，趕緊吃！吃完再給我打包份擔擔面！”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