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給金主當金絲雀的第六年，他把我寵上了天。
我以爲他對我動了情，幾次三番鬧脾氣，想和他結婚。
直到又一次圈裏聚會，他剛回國的白月光挽着他的胳膊出席。
我忍不住把紅酒潑到白月光臉上，眼前卻突然飄過一行行彈幕。
【真惡心！惡毒女配又作妖了！明明芊芊才是湛總的真命天女！】
【再忍忍！等她再作幾次，湛總就會把她踹了！然後湛總和芊芊美美結婚，大團圓結局！】
【其實女配姐也挺慘的，因爲誤以爲湛總喜歡自己，才一直想着和他結婚。最後嫉妒發瘋，把自己作死了。死的時候曝屍荒野，屍體還被野狗啃了......】
我下意識倒吸一口氣，視線卻不自覺看向身邊黑了臉的男人。
“蘇茶茶，你又想幹什麼？趕緊給芊芊道歉！”
我縮縮脖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如果......我說我是不小心的，你會信嗎？”
01
話音落下，湛邵宇那雙總是盛着漫不經心笑意的眸子裏，多了一絲審視與困惑。
畢竟在他的認知裏，依照我過往被寵得無法無天的性子，
此刻應該叉着腰，用最尖利的聲音大罵柳芊芊“不要臉”、“勾引別人的男人”。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他。
“你......”
不等湛邵宇把話說完，我轉身，走到狼狽不堪的柳芊芊面前，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柳小姐對不起，剛才是我太沖動了。”
“如果你覺得不解氣，你也可以把酒潑到我身上。”
包廂的氛圍更加僵持，連音樂聲都仿佛降了幾個調。
許久，湛邵宇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們先玩着，我帶芊芊去換身衣服。”
他護着柳芊芊離開，經過我身邊時，視線在我身上一掃而過。
但我沒注意。
我鬆了一口氣坐回沙發上，那片只有我能看到的彈幕，再次瘋狂刷起來：
【女配姐怎麼回事？這鞠躬道勤給我看懵了，說好的惡毒女配標配呢？】
【大家快去看湛總和芊芊！啊啊啊kswl！芊芊剛才差點摔倒，還好湛總反應快，一把將她抱住了......男友力MAX！】
【真的假的？我這就切視角！湛總現在的眼神好深情！拉絲了拉絲了！接下來是不是應該來個壁咚熱吻，然後關門......嘿嘿嘿......】
......
彈幕開始出現大片的屏蔽符號。
我的腦子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些文字，幻想休息室裏可能發生的、旖旎又刺眼的十八禁劇情。
我倒是不懷疑彈幕上所說內容的真實性。
畢竟，我是個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的人。
這六年，但凡有一個人願意告訴我，湛邵宇根本不愛你，我都會毫不猶豫地離開他。
可是沒有。
一個都沒有。
他們都爭先恐後地和我說：“了不得啊蘇茶茶，京圈太子爺居然栽你手裏了！”
於是一次情事過後，我趴在他汗溼的胸膛上，鬼使神差地問：
“湛邵宇，你是喜歡我嗎？”
他摩挲着我的長發，沉默了很久，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說：
“喜歡啊。”
那時我被這簡單的三個字砸得暈頭轉向，根本沒有看到他望向我的眼神。
如果我看了，就會發現那樣的眼神，和他心情好時，看向家裏養的小狗小貓，沒有任何區別。
所以，我信了。
我傻乎乎地把這句輕飄飄的“喜歡”當成了海誓山盟，從此支棱起來了，覺得自己是陰溝裏飛出的金鳳凰。
我在招商會上，當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扇過對我鹹豬手的合作方耳光。
也曾因爲某個小明星多看了湛邵宇幾眼，就故意在酒會上讓她下不來台。
湛邵宇每次都是面不改色地處理着幾百幾千萬的違約金，然後摸着我的頭，用寵溺的語氣說：
“我們茶茶受委屈了，幹得漂亮。”
他的縱容像是我囂張的燃料，讓我越發膨脹，堅信他愛我入骨。
所以即便柳芊芊回國，我知道她是傳說中的白月光，也照樣敢舞到她面前，幾次三番作天作地。
可現在不行了。
彈幕說，我再繼續作，我就會死。
還會死得悄無聲息，屍體被不知道哪裏的野狗啃食，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而在我死去的頭七，湛邵宇和柳芊芊會舉辦一場全世界最盛大、最浪漫的婚禮，接受所有人的祝福，白頭偕老。
我摸了摸自己涼颼颼的脖子，突然不想和湛邵宇結婚了。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咔噠”一聲，包廂的門再次被打開。
柳芊芊已經換上了一身新衣服，跟在湛邵宇身後走了進來。
她臉蛋紅紅的，眼角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和春意。
我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到帶倒了手邊的一個空酒杯。
酒杯滾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湛邵宇也是。
我直視着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語氣堅定，字正腔圓：
“湛邵宇，我要離開。”
02
湛邵宇沉默了幾秒，視線在我臉上短暫停留：
“我讓司機送你回家。”
他誤會了我的意思。
他以爲我又在玩“快來哄我”的老把戲。
我剛想開口糾正，我不是要離開這裏，而是要離開他。
可不等我說話，柳芊芊已經柔柔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邵宇，我們去玩遊戲吧。”
湛邵宇順勢轉過身，被她拉入人群之中。
我在包廂門口又孤零零地站了一會兒。
湛邵宇也始終沒再看我一眼。
然後，我就走了。
回家的車上，彈幕依舊在我眼前不知疲倦地跳動：
【不對勁！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女配姐今天怎麼這麼安靜如雞？】
【她是不是被什麼奇怪的東西附體了？按劇本這會兒應該殺回去砸場子啊！】
【樓上別慌！肯定是欲擒故縱！這種心機女套路深得很！】
......
彈幕一直吵吵嚷嚷到我回了那座寫在我名下的別墅。
湛邵宇對我一向大方得驚人。
幾百平的花卉，只因我多看了一眼，說種就種。
酒窖裏價值百萬的頂級名酒，說買就買。
拍賣會上三個億的祖母綠珠寶，說拍就拍。
還有，這份爲期六年的包養合同，白紙黑字，一年五百萬。
我熟門熟路地摸出那份包養合同，彈幕頓時炸開了鍋：
【高能預警！名場面要來了！女配姐要拿着合同去挑釁芊芊了！】
【哈哈哈哈她肯定要說‘看，這是邵宇愛我的證明！一見鍾情協議！’】
【笑不活了！誰不知道湛總當年是因爲她哭得像芊芊才撿她回來的！】
【芊芊看到這合同直接心碎離開，湛總怒發沖冠爲紅顏，直接把女配送出國！】
【然後女配在國外窮困潦倒，爲了回國居然去伺候糟老頭子，結果被玩膩了扔掉，最後瘋瘋癲癲滾下山摔死了！嘖嘖，真是又慘又活該！】
我攥着那份包養合同，後知後覺摸了摸自己的臉。
原來我不僅死得慘，死前也過得也慘。
但彈幕也提醒了我一件事。
我仔細看了眼合同，距離六年的合約時間，還有整整五天才到期。
如果現在跑路的話，不僅要把這些年湛邵宇給的包養費全都還回去，還要賠一筆五千萬的違約金。
我又想起以前沒錢的日子。
冬天只能蜷縮在漏風的柴房裏，靠着一床破棉被瑟瑟發抖。
交不起幾百塊錢的學費，差點要被校長勸退。
因爲湊不齊高昂的醫藥費，眼睜睜看着奶奶在我面前咽氣。
這種苦日子，我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我翻出床頭的日歷，找到五天後的日期，在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又在旁邊一筆一劃地寫上幾個大字：
“再忍五天，五天後拿錢拜拜！”
把日歷放回原位，樓下突然傳來開門聲。
我站在樓梯往下望，意外地挑了挑眉。
居然是......湛邵宇回來了。
03
他怎麼回來了？
跟我一起滿頭問號的，還有眼前瘋狂滾動的彈幕：
【劇情走向越來越迷惑了，今晚不應該是湛總和芊芊孤男寡女、幹柴烈火、感情急速升溫的劇情嗎？怎麼回金絲雀這兒了？】
【看不懂，我直呼一個看不懂......編劇出來挨打！】
我慢悠悠地下樓，湛邵宇扯了扯領帶，言簡意賅地解釋：
“芊芊家裏停電了，她怕黑，來這裏借住一晚。”
柳芊芊適時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身子，怯生生地補充：
“蘇小姐，打擾了，我等明天一早就走。”
那模樣像只受驚的小白兔，生怕我這個惡毒女配下一秒就會撲上去咬她。
我直接點頭，幹脆利落：“可以啊，沒問題。”
柳芊芊瞬間怔住，像是提前排練好的戲份突然無法發揮。
其實，一開始我對柳芊芊沒什麼敵意。
那會兒我被湛邵宇“寵”得找不着北，堅信他愛我愛得無法自拔，自然沒把這位出國多年、幾乎查無此人的“白月光”放在眼裏。
但她似乎總愛暗戳戳地給我添堵。
比如指着我身上的裙子，狀若無意地說：
“呀，這是以前阿湛經常給我買的牌子呢。”
又比如吃到某道菜，她會驚喜地感嘆：
“這麼多年過去了，阿湛居然還記得我喜歡吃這個。”
甚至，她曾無數次在我耳邊低語：
“蘇茶茶，你還不明白嗎？阿湛喜歡的人始終是我，你不過是個替身。”
我說過，我這人耳根子軟，別人說什麼就容易信什麼。
所以爲了證明我“不是”替身，湛邵宇“最愛”我，我使盡了渾身解數，鬧出不少雞飛狗跳。
可現在想起彈幕裏預告的死法，我只想好好活着。
看着還僵在原地的柳芊芊，我繼續說：
“你住在三樓的客房怎麼樣？裏面洗漱用品都是新的。”
“咱倆身材差不多，我有套沒拆封的睡衣，一會兒讓阿姨給你送上去。”
柳芊芊就這麼被保姆阿姨半請半扶地帶上了樓。
客廳一時間只剩下我和湛邵宇，空氣安靜得有點詭異。
我倆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好一會兒，我主動打破沉默：
“你......不去睡覺嗎？”
湛邵宇的視線落在我臉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忽然問：
“你沒給我準備醒酒湯嗎？”
我這才想起，以前他每一次應酬，無論多晚回家，我都會提前給他準備醒酒湯等着他。
想想還有五天才能到期的合約，我問：
“你要喝嗎？那你等等，我現在去給你煮。”
可剛轉身往廚房方向邁出一步，湛邵宇又叫住了我，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算了，不用了。”
說完，他徑直轉身上了樓。
我盯着他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背影。
六年同床共枕的熟知告訴我，湛邵宇今晚不對勁。
但，我覺得跟我沒關系。
04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柳芊芊已經離開了。
湛邵宇卻一反常態地留在家裏吃早餐。
我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嗎？”
他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聲音聽不出情緒：
“怎麼，你不想我待在家裏？”
我被他這話噎了一下，又不知道怎麼接。
索性埋頭專心吃早餐，假裝自己是個安靜的背景板。
飯後，湛邵宇窩在沙發上看財經雜志。
我拿着手機蹭過去，指着屏幕上一個基金產品問他：
“湛老師，諮詢一下，這個適合投點嗎？”
他疑惑地瞥了我一眼：“怎麼突然想起來搞這個了？”
我幹笑兩聲，面不改色地扯謊：
“你那群朋友以前不是總說我是你買來的花瓶嗎？我就想着學點東西，提升下內涵，爭取做個......有文化的花瓶？”
湛邵宇嘴唇動了動，沉默了好半晌，才冒出一句：
“別聽他們胡說，我沒把你當那種人。”
我心裏默默品味着“那種人”到底是哪種人。
是花瓶？還是純粹用錢就能打發的玩意兒？
面上卻只是含糊地“哦”了一聲，把話題又拉回基金上：
“所以這個到底能不能投？”
......
接下來的幾天，湛邵宇居然真的開始教我分析市場、看財報、辨別各種投資陷阱。
彈幕從最初的驚恐：【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劇情崩媽不認！】
到後來的麻木：
【湛總又來上課了，您還記得您是個霸道總裁嗎？】
最後甚至開始擺爛：
【沒關系，大家穩住！明天就是芊芊的生日了！湛總肯定會去陪她過夜的，到時候劇情就能拉回來了！】
看到這條彈幕，我才猛地反應過來。
原來湛邵宇包養我的前一天，是柳芊芊的生日。
怪不得那天晚上他醉得一塌糊塗，抱着我時喊“芊芊”的名字。
時間很快到了柳芊芊的生日。
湛邵宇的車如彈幕所料，早早駛出了別墅。
我跟着他後腳出了門。
我先是用小金庫裏的錢，全款買下了一套早就看中的小公寓，又選購了家具讓人搬進去。
而後看着手機裏第一筆基金投資賺到的7000塊收益，高興得直接點了一堆漢堡炸雞。
然後跑去酒吧，一邊啃雞腿一邊欣賞台上身材爆表的男模跳舞。
等喝得有點暈乎乎的時候，我算着時間，打算回別墅把我那些家當收拾打包，等第二天徹底告別過去。
結果我剛用指紋打開別墅大門，酒意瞬間嚇醒了一半。
客廳裏燈火通明，原本被彈幕信誓旦旦宣稱會去給柳芊芊過生日的男主角湛邵宇，此刻正大刀金馬地坐在沙發上。
聽到動靜，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黑眸深不見底，指尖點着我床頭日歷上那個紅圈和幾個偌大的字：
“蘇茶茶，說說吧，這是什麼意思？”
